浮槎无渡 第46章 世人方寸间，天地几千重

前方金光茫茫一片，不知置身何处，忽地炽热火焰燃起，花似酒和忘尘被这股强大的热浪困住，全身都燃烧起熊熊烈火，被烧灼的两人收敛内息却制不住这神火，分毫未损的小寂离抱住裸露在烈焰下的君辞，眼角泛红，“君辞哥哥”，看着前方隐隐一圈淡淡的红光，逐渐凝聚成一个光点，小寂离道“你想做什么！”

清脆稚气的声音又响起，“反倒是我该问你们，不是吗？”

小寂离放下君辞，噗通跪地，“求求你，救救君辞哥哥。”

火光里传来一声冷哼，“我为什么要救他？”

此刻火焰燃烧越发强烈起来，花似酒和忘尘嘴角不自觉溢出鲜血，小寂离垂下头攥紧双手，眉眼沉下几分，怒斥道“不救就不救，你快住手！”旋即咬紧牙快步冲向火光，一脚将它踢飞。

萦绕在花似酒三人周身的火焰瞬间熄灭，原本隐隐绰绰的火光变的凝实，传来一丝诧异的声音，“你……”

稚气的声音随后叹息道，“即便你们知道神灵存在，也没有很尊重我不是么？”

“世人杀了我的九个兄弟，害死了我的神木挚友，如何能无愧踏于此地。”

小寂离一愣，为方才神圣和不屑一顾的动念思量，骤忽眸见泪光，瘪下嘴将火光抱在了怀中，火光瞬间明亮几分，小寂离不顾它拉扯，轻声道“这样好点了么？”

“你们倒是给我一个救这个凡人的理由。”

小寂离识海里熟悉的场景划过，痛苦地捂着头左右摇晃了下脑袋，大口喘着气，眸见布满血色，“你爱世人，不是吗？”寂离垂眸，“千万年升落不是简单的事情。”

火光化做一轮夺目的赤曜悬于苍穹，元神幻化一只金乌虚影冲上云霄，发出声声响彻的啼鸣，那声声悲鸣的痛苦令人闻之心颤，半空中雨滴不断落下，花似酒伸开掌心看着血红色的雨水，喃喃道，“它这是，在哭吗？”

炽烈的太阳开口道“我时时因世人的愚昧生气，又无法弃其善良赤诚于不顾。”

千万年前，太阳尚且年幼，还有九只金乌，它们和神树一样，神力广大，千万年执于一隅，因世间万物生长皆依附，因此不能像其他神明随心所动，居无定所，漂游十方。

原本轮流出现在天上，正逢诸神大战，打翻了它们的轮值神台，十只金乌齐出，不曾想炽烈的金乌烈焰，差点将万物烧毁殆尽。

金乌不知酿成大错，也无神告诫。彼时人间草木烧尽，民无所食，有一神女旱魃拥有炎热之力，在大战之中犯下天规，失去神力成了游荡地上的旱魔，所到之处苗木焦枯，湖泊干涸，百姓将其视为不详驱除于她。

恰逢世间有一女子出现，一袭青衣终日遮面，骑着一只大螃蟹游历大地，此女心地善良常救百姓免遭疾病灾厄，世人恳请她求雨，被送上祭台的女子被活活炙烤而死。

后裔听闻大怒，手持神弓神箭来到扶木神树下，这时十只金乌正栖于树上，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居于下枝的九只金乌被后羿射死，上枝胆小怯懦的小太阳受到神树庇护逃过一劫。

太阳悲痛欲绝，纵然它们有错，也不该是弑杀。对世人心有芥蒂，曾想沉入死海自尽，又被忠诚的夸父赤心感动，回到了天上。

过了千万年，神魔大战之后，世间连月大雨洪流，此时旱魃多年消失无踪，无人能止住这滔天洪浪，而扶木神树本为大地之母，受了很重的伤，大雨的冲刷，能够滋润疗愈她的伤口。

世人发现砍下神树的树枝烧火祈求，太阳晴天就会出现。于是便有人诬陷这是颗妖树，哪怕这曾是千百年敬畏的神树，人世中一旦有人说谎，便会极尽散谎之能事，将谎言说到底，此时流言蜚语便能杀人。

连续砍烧七日后，神树轰然倒塌，也因此陨落。

小太阳也不知，它那时出现，会害了挚友性命，而扶木神树亦无半点仇怨。

“世人并不爱我，他们只爱自己。”

“失九只金乌不悲，得一只金乌也不喜。”

“一旦深陷灾难之中，良知也荡然无存。”

太阳的声音依然稚嫩，但却透着深远的哀伤落寞，“大地是扶木的心血，她在大地每处都埋了生机，随地的山川水流、随见的粮食草药、随遇的金子玉石。我不愿见天地消散，封闭了神识，神力也在经年流逝，如今无法化成金乌。”

太阳没有眼睛，但寂离却明显感觉它在看他，它问道，“若当年你在场，能否阻止这场杀戮？”

小寂离呆在原地，却总觉得有人问过，缓缓闭上了眼睛，恍惚间小寂离想起了那幅画，轻轻开口道，

“万物阴阳混沌，光明依着黑暗生长 ，没有绝对是非，没有绝对善恶，不能以想象一言妄断。

有个人曾告诉过我，最强大的力量都是柔和的，如果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难处，要找一片无人的沉静海，静候一朵花开的时辰，再做决意。”

“世人通五感，固有贪嗔痴慢疑之症，易一叶障目，需要心静。”

“还需要找一个强大善良赤诚的人，他既是凡人又是神明，能用世人感官引导众生，又有通天之力，知万物时浮时沉，调万物阴阳之序。他定会有法子，救万物于水火。”

小寂离侧过身从手镯里掏出之前火融，水冥两枚果实，寂离将它们放在一处，两枚果实汇聚成了一个金色的阴阳光阵缓缓流淌。

“这是扶木之树的果实，万物原可以共生，只是如今天地失力，人间失向，需要有人扭转乾坤。”

太阳身体瞬间放大，激动道“你们找到她了...”

而一旁的花似酒拧眉看着有些陌生的小寂离，究竟是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太阳绕着君辞的身体快速游动一圈后立于他的额头上方，开口道“我能救他，只是你要与他一同留在此处两年，替我照拂一二。”

小寂离一听君辞有救，惊喜点头。

“两年！！！”花似酒跳起来惊呼出声，后撤两步，挠着头嘻笑道“这里蛮荒之地，寸草不生，小寂离，两年后我再来接你们两个啊！！！”

正要拔腿就跑，忘尘却忽然拔剑冲着他袭来，花似酒急速侧身，生气大喊道“你疯了？！”

一旁的忘尘招式渐狠，花似酒只能仓促迎战，两人不由分说缠斗在一起，只是几回合下来，花似酒却察觉出了异常，忘尘的剑式，他曾用过！

那是年少时，花神阁中出了一名人人赞叹的天才，所有人都在议论他，小似酒不服气，就找了弟子陪练，经常练的满头大汗，却在一日听到了弟子的谈话，

“不怕公子玩物丧志，就怕公子踌躇满志啊。”

“世间很多面，公子也没见过几面，故不知再如何努力，剑术也不及那位天才半分，只有他配得上无情道一流剑意。”

虽未曾未见过那个人，但小小年纪的花似酒攥紧了手中的剑，心中却燃起莫名妒火，再也不找弟子比试，只在私下无人时苦练剑术，他也想有一天能继承花神宗的无情道。

花似酒的剑哐啷一声击落在地，忘尘将剑悬掷而出，在半空中行云流水使了一套剑法，此剑式无影无形，磅礴之势到了浑然天成的境界。

只见忘尘在半空劈出一行字，

“没时间了。”

“你不要再躲了。”

花似酒眼眶微红，哆嗦半天说出几个字来。

“你竟是他。”

“你的伤......”

忘尘抱着剑，英气的眉间露出了冷冽的眼眸，他静静望着花似酒，似乎望进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花似酒颓然跌落在地，那个人他还活着，就在他眼前，他却认不出。

而忘尘一出手，他就知道与他的剑术鸿沟多大，天机师父说的没错，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用心，一直在自欺欺人。

而此刻清醒过来的叶风止，走到重伤的君辞身边，美眸间复杂的情绪流转，内心里有一丝挣扎后，轻声道“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小寂离摸到衣兜碎掉的玉佩，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对着太阳道，“是这玉佩找到你的，你认识玖儿姐姐吗？”

太阳片刻未语，只淡淡道，“我可以帮你修好它，旁的不知。”

“反而是你们带来的这人特别，他是人非人。你们想清楚了吗？要是救了他，他或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在场几人脸色骇变，小寂离结结巴巴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这具身体并非他原来的本体。”

太阳散尽遮住此地的薄雾，四人才发现此处是无边际的温海，接着降下一道炽焰，火焰腾起将君辞缓缓悬浮于海上，瞬时海面狂风大作，从海中飘浮不计其数发光的石头，一块块镶嵌附着而上，将君辞包裹其中，遥远望去，像是一块坚硬无比的黑色巨石，随即缓缓沉入碧澄的海里，海面恢复了平静。

“投之有时，聚之有时。”

“全看他个人造化了，你们慢慢等吧。”

一连几天，小寂离都一直坐在海边看着海面发呆，直到有天太阳归来，寂离问它一句“当初众神许的什么诺。”

太阳也不回避，“你再这样消沉下去，也许此事就与你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