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早就知道人们只是因为晏隳和林晚才给了他面子,晏望舒还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晏承把铂金殿留给他,一群人可都惦记着呢,谁知道怎么‘睡’服的……”
“看着确实不太正常,病怏怏的。”
“靠,私生女生下来的私生子,没被大少爷打死就不错了。”
“他的眼睛……是他妈妈……听说还有病……”
再往后的,晏望舒已经听不清了,耳鸣伴随着强烈的、类似于心脏被塑料膜覆盖又被紧紧勒住的痛感海啸般扑面而来,像是件湿答答又不合身的衣服,让人发闷,绝望。
他就不该来。
晏望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物理的刺痛来抵御精神上的溺水感。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冰冷的针,透过华服,扎进他本就敏感的神经。铂金殿……那个名字本身就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在父亲酗酒死亡的阴影和童年被注射毒品的混乱记忆之外,又多了一层粘腻肮脏的揣测。他的胃开始抽搐,熟悉的、冰凉的恐慌顺着脊椎爬升。
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像一块突然投入激流的磐石,瞬间阻断了那些汹涌而来的恶意和生理性的不适。
晏望舒猛地抬头,撞进江逾明深邃平静的眼眸里。那双棕黑色的眼睛像深夜的海,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他离得很近,近到晏望舒能闻到他身上极其清冽干净的雪松与琥珀尾调,像山巅融雪后松林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周遭混杂的香水味和令他作呕的流言蜚语。
江逾明并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几个聚在一起说闲话的人接触到他的视线,顿时像被掐住了喉咙,讪讪地移开目光,散开了。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微微侧身,用一种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平静无波的语调,对纪清扬说:“纪小姐,关于高定的细节,我想和晏设计师单独沟通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纪清扬何等敏锐,立刻会意,笑着点头:“当然,江总。望舒,好好跟江总聊聊。” 她不着痕迹地轻轻推了晏望舒一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晏望舒几乎是被江逾明半引导着,带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江逾明的手在他站稳后便自然地收回,插回西装裤袋,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但身影却稳稳地走在他侧前方半步,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屏障。
嗯,背影很帅。
他们并没有去什么正式的会客室,江逾明只是领着他,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走到了连接主楼与玻璃花房的安静廊道。这里灯光柔和,落地窗外是幽静的庭院景观,盛开着的小苍兰耀眼而纯洁,喧嚣被彻底隔绝。
晏望舒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微微喘了口气,冰冷的指尖还在轻微颤抖。
他垂着眼,不敢看江逾明,只觉得刚才那一刻的狼狈和脆弱无所遁形。他习惯了用冷漠或尖锐来保护自己,极少将如此不堪的一面暴露于人前,尤其是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商业伙伴面前。
“谢谢。” 他声音很轻。
江逾明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从侍者经过的托盘中取了两杯清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晏望舒。
“不必。”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噪音污染,处理掉是应该的。”
晏望舒接过水杯,冰凉的杯壁让他清醒了些。他抿了一小口,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吞进痉挛的胃里。
他偷偷抬眼,看向江逾明。男人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廊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但刚才那只手的温度,和此刻递来的清水,又矛盾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体贴。
“你……” 晏望舒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预订了高定?我好像……没接到通知。”
江逾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冒犯。“刚刚决定的。” 他直言不讳,“我需要一套足够有分量的珠宝,作为下个月羲辰三十周年庆典的压轴拍品。纪小姐推荐了你。”
晏望舒愣住了。羲辰三十周年,压轴拍品……
压力也如山倾覆。
“为什么是我?” 他问,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自我怀疑,“你应该听到了,我名声并不好。而且,我很‘麻烦’。” 他甚至在“麻烦”二字上加了重音,像是提前发出警告。
江逾明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就在晏望舒以为他会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商业客套话时,他却开口:“我调查过铂金殿的账目和交接记录。”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你接手并彻底关闭它之前,那里的利润有百分之三十七流向了一个瑞士的空壳公司,最终受益人指向你父亲生前的一个重要下属。你清理得很干净,手段比我预想的要利落。”
晏望舒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扣紧了玻璃杯。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晏隳都未必清楚全部细节。江逾明怎么会……
“至于你的‘病’和眼睛,” 江逾明继续道,目光掠过他冰蓝的眸子和苍白的脸,“那是医生和你自己的事。我购买的是晏望舒的设计,不是别的病历或者身世。”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却精准的手术刀,干脆利落地割开了那些缠绕在晏望舒周围的、由流言和偏见编织的藤蔓,直指核心。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基于事实的判断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尊重。
晏望舒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当然,” 江逾明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如果你觉得自己状态无法胜任,或者对我的调查感到冒犯,可以拒绝。纪小姐那里,我会解释。”
他没有逼迫,甚至给出了退路。但这退路,对此刻的晏望舒而言,比任何鼓励都更具挑战性。
拒绝?在他刚刚被那些污水泼了满身,几乎要窒息的时候,这个人递过来一根结实的绳索,并告诉他:
我看到了你在污泥下握绳子的手很有力。
晏望舒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层脆弱的薄冰下,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闪烁起微弱却坚定的光。他放下水杯,站直了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背脊挺直了些。
“我可以。”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清晰而冷静,“你需要什么样的‘分量’?”
江逾明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像是某种赞许。“能压住三十年的风雨,也能照亮下一个三十年的路。” 他给出了一个抽象却意境深远的命题,“具体由你定义。预算没有上限,时间,” 他看了一眼腕表,“到下个月十五号,还有四周。”
四周。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限,尤其对于一件需要注入灵魂的顶级高定珠宝。
但晏望舒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好。”
晏望舒又看了江逾明一眼。江逾明微微颔首:“你去忙。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助理会联系你,敲定初次沟通细节。”
“嗯。” 晏望舒应了一声,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廊道暖黄的光晕勾勒着江逾明独自伫立的剪影,高大,沉稳,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却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江逾明。” 晏望舒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江逾明抬眼看他。
“刚才……” 晏望舒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剔透,“不只是因为噪音污染,对吗?”
江逾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片刻,他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晏望舒,”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廊道里带着回响。
“你的眼睛,很漂亮。
像西伯利亚冰川融水汇入贝加尔湖瞬间的颜色。”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晏望舒相反的方向,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廊道。
晏望舒怔在原地,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