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斜斜落在堆满法学典籍的书架和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
窗外,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荆文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专利侵权案的材料。
文件翻页声与键盘敲击声交错,衬得办公室愈发安静。
直到内线电话响起。
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律师,东部地检的顾启勋检察官想见您。”
沈荆文快速在脑海内检索了一遍顾启勋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最近事务所和东部地检之间,也没有业务往来。
“请他进来。”
办公室门很快被推开。
顾启勋走进来时,脚步在门边顿了一下。
男人坐在落地窗前,侧脸被日光照得似在发光。他的肤色很白,眉目清俊,仪容一丝不苟,气质十分儒雅。
顾启勋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法学院直到现在还有人在提沈荆文的名字。
他太惹眼了。
不是张扬,而是那种无论站在哪里,都会让人第一眼看到的美丽。
沈荆文已经起身。
“顾检察官。”
他绕过办公桌,目光迎向顾启勋,朝顾启勋伸出手。
顾启勋回过神,有点贪婪地回视着沈荆文的目光,与他相握。
指尖接触不过短短一瞬,对方已经礼貌地松开了手。
像是刻意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
“请坐。”
沈荆文重新坐回办公桌后,语气客气而疏离。
“事先不知道顾检察官要来,招待不周了。”
“是我冒昧了。”顾启勋笑了笑,“检察院最近正和贵所谈一个检律联合项目,我跟领导一起过来,顺路拜访一下沈律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对了,我也是东**学院毕业的。”
沈荆文抬了抬眼。
“是么。”
“算起来,我应该叫您一声学长。”顾启勋看着他,“上学的时候,就经常听到沈学长的名字。”
顾启勋的目光很直接,直接得不像客套。
沈荆文淡淡笑了一下,却没有接话,不过他有些放松下来,以为眼前人只是来套套近乎拉拉人脉。
秘书这时端了咖啡进来。
门再次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启勋端起咖啡,却没有喝。
他忽然偏了偏头,示意窗外。
“沈律师认识那个人吧。”
沈荆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情瞬间紧张起来。
对面大厦外立面上,悬挂着一张巨幅的国会议员竞选海报,格外醒目。
海报上的男人西装笔挺,眉目英俊,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像个无可挑剔的上流社会精英。
那是元盛集团董事长高绪哲。
那块广告位位于京川最核心的商业区,价格高得惊人,往常都是一些奢侈品或汽车广告。
可高绪哲的竞选海报,几个月前就已经挂了上去。
那时候,他甚至还没通过党内初选。
高调得近乎狂妄,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输。
顾启勋盯着海报,忽然轻嗤了一声。
“拍得不错。”
“比起竞选广告,更像时尚杂志大片。”
沈荆文语气平淡:
“效果确实很好。我听说不少年轻女性都支持他。”
沈荆文浅浅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高绪哲很擅长经营形象,年轻、英俊、出身显赫、学业和商业履历漂亮,再加上一张足够具有欺骗性的脸——媒体说他是冉冉升起的“青年政治新星”。
然而只有真正知道他底细的人才知道。
那副温和皮囊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甚至在沈荆文看来,那双眉目不管再英气,都透着股子若有若无的阴狠。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顾启勋忽然开口:
“不过——”
他看向沈荆文。
“我总觉得,这张海报像是故意挂给谁看的。”
空气微微凝滞。
“比如,挂给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它的人。”
这一次,沈荆文没有接话。
但他的嘴角压了下来。
顾启勋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张海报正对着沈荆文办公室。
像一双终年不闭的眼睛,直直盯着沈荆文。
顾启勋的身体向后靠了靠,终于收起了客套。
“沈律师,我今天不是来寒暄的。”
“元盛建投招投标案,现在由东部地检负责。”
“专案组的负责人是我。”
他说话时,视线始终停留在沈荆文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反应。
“而高绪哲——”,顾启勋顿了顿,“是我们的重点调查对象。”
沈荆文终于开口:
“顾检察官。”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
“如果今天是正式问询,请先出示相关手续。”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顿时变了。
顾启勋眼里却反而浮起一点笑意:“今天只是私人拜访。”
言下之意,今天的谈话不会被记录。
“三个月内,元盛案三个关键证人先后死亡。”说着私人拜访,顾启勋却翻开了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一名心梗,一名坠楼,一名死于交通事故。”
他抬眼。
“沈律师,你信巧合吗?”
沈荆文沉默。
顾启勋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笑了笑说:“反正我不信。”
沈荆文淡淡道:“我只相信证据。”
“我和高绪哲确实认识。”沈荆文继续道,“但我对元盛集团,和什么招投标案完全不知情。”
“我是一名知识产权律师,顾检察官找错人了。”
“是么。”顾启勋轻轻推了下眼镜。
“可我对一个招投标案,其实兴趣也不大。”
他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也低了些。
“我要的是高绪哲。”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却莫名让人觉得冷。
沈荆文没有说话。
顾启勋也没有催。
他知道,像沈荆文这种人,逼得太紧恐怕会直接送客。
半晌,顾启勋才缓缓开口:
“元盛的案子,比外界知道的复杂得多。”
“专案组的权限很高。”顾启勋看着他,语气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高到很多人已经开始害怕了。”
“嘶——”顾启勋倒吸一口凉气,抬了抬眉头,“甚至包括我。”
沈荆文终于说话:“所以呢?”
“所以,我来见你。”
“沈律师。”顾启勋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飘飘的,“高绪哲这些年,应该没少让你难受吧。”
话音刚落,沈荆文的手攥了下椅子的扶手,但他很快就松开了。
但顾启勋捕捉到了。
顾启勋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找对人了,心里开始隐隐有些期待。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留在高绪哲身边。”
顾启勋说得很慢。
像试探。
也像故意越界。
办公室里的空气逐渐变得紧绷。
沈荆文看着他,目光终于冷了下来。
“我不知道顾检察官在说什么。”
“你今天的问题,已经超出我愿意回答的范围了。”
“可你刚才没有否认。”顾启勋没有退缩,反而继续进攻。
沈荆文眸光微微一顿。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一次,沈荆文终于主动发问。
顾启勋坐直了一些。
“我想让高绪哲倒台。”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玩笑意味。
“不止元盛,不止元合会。”
“还包括高绪哲本人。”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荆文看着顾启勋。
眼前这个年轻检察官的眼睛很亮,锋利、炽热、甚至有些不知死活,像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还相信法律真的能够改变什么的自己。
一些久远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
沈荆文垂下眼。
片刻后,才低声问:
“你怎么保证?”
他问得很模糊。
可顾启勋还是听懂了,他眼神微微一亮。
“专案行动是东部地检史检察长特批的,并且直接向他汇报。”
“再往上——”顾启勋停顿了一下。
“司法部长冯承宽,也知道这件事。”
“冯承宽?”
“对。”
冯承宽是厦国现任司法部部长,也是从前沈荆文在东林大学法学院上学时的法学院院长。
沈荆文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已经有些冷掉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顾启勋也没再开口。
他在等,等沈荆文松口。
可很久之后,沈荆文却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不好意思。”
“顾检察官恐怕找错人了。”
顾启勋皱了下眉。
“沈律师——”
“我帮不了你。”沈荆文站起身。
沈荆文的态度变温和了,却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我等会还有会议。”
这是送客了。
顾启勋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沈学长。”
沈荆文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顾启勋没有再纠缠,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便签,低头写下一个地址。随后,将名片和便签一起放在了沈荆文的手里。
“如果你改变主意,来这里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
“我随时恭候。”
顾启勋说完,目光停留在沈荆文身上。
那目光停留得太久,久到已经不像普通检察官看证人的眼神。
沈荆文微微皱眉,却什么都没说。
沈荆文最后和顾启勋握了下手,看着秘书送顾启勋走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沈荆文才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将办公室的门锁住,随后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柜门,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一个杯子,接着就直接坐在书柜前的地上喝了起来。
威士忌倒进杯子里,琥珀色酒液轻轻晃动。
沈荆文仰头猛喝了一口,辛辣的酒精一路烧进胃里。
沈荆文靠坐在书柜前,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人,此刻终于显出几分难得的狼狈。
他又灌了一口酒,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向窗外——那张巨幅海报依旧悬挂在对面大厦。
高绪哲像在俯视整座城市。
也像在俯视他。
沈荆文想起顾启勋刚才那句话——“这张海报像是故意挂给谁看的。”
他闭了闭眼。
下一秒。
沈荆文猛然将酒杯狠狠地向墙上砸了过去。
“砰——”
玻璃四分五裂,碎裂声落到沈荆文耳朵里却让他清醒了一些。
门外很快传来敲门声和秘书紧张的声音:
“沈律师?你还好吗?”
沈荆文撑着额头,呼吸有些乱,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这样失态。
“没事,杯子摔了。”
门外安静下来。
沈荆文低头看着满地玻璃碎片,酒劲开始慢慢往上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其实酒量很好,几乎不曾这样失态。
沈荆文抬手揉了揉眉心,撑着书柜慢慢站起身,脚步却微微晃了一下。
他弯腰把酒瓶重新收回柜子里,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取出口袋里的名片和便签,放在办公桌上。
便签上的字迹锋利漂亮,就像顾启勋其人。
沈荆文的脑子还有些混乱,于是盯着便签和名片看了很久,久到酒意都淡了一些。
最终,他还是把名片收进了名片夹。
至于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他随手丢进了废纸篓。
可丢完之后,他却又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址。
沈荆文坐了一会儿,但也没有心情再工作。此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沈荆文眉头几乎是瞬间皱起,那是高绪哲专属的来电铃声,是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散漫的声音:
“在干什么?”
“工作。”
“我现在准备登机,五点多就到京川,今天晚上和我吃饭,到时候我去接你。”
沈荆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酒渍,想着得回去换个衣服,回道:“好。”
“等我。”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沈荆文看着已经暗掉的手机屏幕,忽然有些出神。
他越来越看不懂高绪哲了。
尤其是这一年,在元盛集团彻底坐稳位置后,高绪哲整个人都变得更加危险,也更加难以捉摸。
去年他还说:“政治这种东西,花钱养几条狗就够了。”
结果今年,他却亲自下场竞选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