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待她说完了才道:“好了,别说了。”
反正杨翠话也说完了,她叹了一声,随后起身道:“我送送苏姑娘。”
临别前,杨翠朝苏棘问了一声燕婆婆的事,得知对方在这场沙暴中安然无恙后放心了不少。
她说:“以前沙暴来前还会有点征兆,我能去给她带点储备的食物,不至于让她饿死在庙中。如今这沙暴来得久又突然,我只怕往后也会这般……这次多亏了你二人在庙中的照料,不然她孤身一人又没有吃的,还不知要如何度过。”
苏棘说:“您放心,只要我在一日,便会看着阿婆一日。”
离开杨翠家,往李村医那儿去拿药,顺便又问了一嘴老夫妻俩陈琳的事。
二人说当年陈琳死于难产后燕林离开了村子,其他再多也不得而知了,得到模糊答案后苏棘道谢离开。
回到水神庙,见燕婆婆不在,苏棘知晓她应是又进村里乞讨去了。
她曾阻止燕婆婆,一次无果后就再没提过。
她曾想,除非能找到一个无人相助,燕婆婆也能有良好生活环境的方法,否则而在此之前,她没有权利再去打扰燕婆婆的生活。
可如今,燕林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她再如此潦草下去,她不能再如此放任。
入夜,燕林回来,苏棘先是哄着人喝下了李村医开的药,随后废了一番功夫,换了多种说辞才让燕林明白,往后吃食有人保证,她不必再行乞讨之事。
一切安顿结束时,燕婆婆困得很快睡下。
看夜已深,她才要休息便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苏棘开口问。
外面的人似乎没听见,还是不断地敲着。
苏棘起身去开门,打开条仅容一人进来的缝,看清那双慌张眼眸下的黑痣时,一眼便认出她是早上那个丈夫受灾失踪的妇人。
她穿着打着补丁的袍子,背上还背着个看着五岁大的女孩,看到门开了之后,孩子从女人后背好奇地探出头来看苏棘。
“您有……”话还没问出口便被女人打断。
“救救我们,求你了,姑娘,救救我们……”那妇人慌张地打断她道,似乎是在顾及着什么,她一句话说得近乎气音,又快又急,声音小得几乎没有。
若非苏棘因练武听力比常人敏锐些,否则根本无法听清她说了什么。
“可以救救我们吗,求求你了。”
妇人一手托着后背上的女孩,一手下意识地想去拉住苏棘的衣袖求助,被没反应过来的苏棘下意识退开。
妇人原本还存着一丝希望眼睛愣住,刹那间仿佛入了死路般眼眸死寂。
两道混乱迅疾的脚步声传入苏棘耳中,片刻便反应过来女人的困境,她忙侧身示意道:“先进来。”
妇人讶异抬头,脸上浮上感激之色,背着孩子慌忙迈进庙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混着男人的交谈声,苏棘毫不犹豫地将门关上。
妇人进来,靠着昏暗的油灯光线看到了供桌下躺着的老人,还有角落里沉睡的男人。
她惶惶不安地在原地站着观察,不敢随便走动。
一路奔逃背着孩子,托孩子的手早已酸麻,她勉力支撑许久已是极限,于是一进来就小心地放下背上的孩子。
拉住女孩紧贴着自己,不安地扫视环境。
还想再朝苏棘道谢,便听到脚步声匆匆行至庙门口。
她登时惊惶朝苏棘看去,眼中带着哀求,摇头张口无声道:“求求你别告诉他们。”
拍门声嘭嘭响起,外面粗犷的男声问:“苏姑娘可在,方才是不是有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来过这?”
妇人听见声音怕得身体发颤,她伸手紧紧捂住孩子的嘴巴,生怕她发出一点声音。
苏棘递给妇人一个放心的眼神,开口朝外面的人道:“好像是有听到声音,有事?”
听到苏棘语气似有被打扰到的怒气,两人急忙解释:“深夜惊扰,姑娘莫怪,我们在追一个逃妇,那人刚刚就是朝这边来的。”
“你的意思是我私藏了人?”苏棘直接反问。
两个男人闻言狐疑地相视一眼,一时没明白苏棘究竟是不是在撒谎。
一人小声道:“这娘们是村长的贵客,我们轻易动不得。我看她也不像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况且那寡妇胆小,只怕不敢朝这凶悍娘们求助,可能还真不在里面。”
另一人闻言,也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于是两人立马转换了态度。
“不是,苏姑娘别误会,我们只是想问问你刚才可有听到那逃妇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我哪会知道,隔着门墙,你们当我是顺风耳,听听就能知道人家去往哪个方向?”
语气格外地烦躁,外面两人面色不佳地听着。
“不过……”苏棘语气一转,妇人抱着孩子慌张地看向她,生怕她下一刻便说出她们在里面。
外面的的人忙问:“姑娘知道那逃妇去哪了?”
“不知道,但我听见在声音是在庙后头消失的,说不定人躲去了林子深处。”
得到毫无用处的信息,两人敢怒不敢言,假声假气道:“那便多谢姑娘了。”
说完,两人低声怒骂着离开,继续往林子深处寻人。
妇人听着两人离开的声音,提着的心放下,她看向苏棘,眼眶红得几乎要落下泪,当即朝人跪下低声说:“多谢苏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
苏棘忙过去扶起她,说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
妇人顺着她的力道站起,眼中的感激溢于言表。
苏棘带着母女二人往另一角落里坐下,看二人一路过来冻得厉害,于是一边拿着剩下的柴火给人生火,一边问:“这是怎么回事?”
话问出来,想起了今日杨翠与她说的话。
“往年在沙暴中失踪的人都是找不回来的,我官人如今失踪,大家也自然默认他死在外面了,所以有人打算纳我为妾。”
苏棘直白问:“他们的纳妾方式就是直接将人抢了去,关在家里?”
“对,”妇人说着,眼眶再也盛不住泪,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沾湿了掩面的面纱,“纳的若是并未出嫁过的女人,那可能还会行一套礼数,可若是像我这般情况,只要是谁看上了,那谁先抢到家的就归为谁的人。”
旁边的孩子听到她哽咽的声音,起身心疼地伸出小手给母亲擦泪:“阿娘不哭。”
妇人强忍住泪,笑着说:“阿娘不哭了,莹莹别担心。”她将头低下去,不让孩子看到她脸上的泪水。
“往后……你们要怎么办,要一直这样逃吗?”苏棘问道。
这话让妇人愣住,她低眸说:“或许明日我就会被抓回去,我知道……我其实根本逃不开。”
“可是……我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孩子,若我做了他人的妾,孩子又不是他家的人极可能才过九岁就会被嫁出去,嫁给那些娶不到妻的老头。她如今已经八岁了,还这么小,我不想让她就此断送。”
她又低声啜泣起来,孩子在她身旁轻轻拍着母亲的背,颇为成熟地道:“阿娘别伤心,莹莹一辈子都跟阿娘在一起,不会嫁出去的。”
苏棘看向她,没想到这孩子居然已经八岁,可这身量瘦小得竟跟五岁无差。
三人沉默良久,待妇女哭声停下,苏棘忽然道:“你想反抗吗?”
夫人肿着眼睛惊讶抬头看她,苏棘继续道:“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
“反抗……”妇人喃喃道,她低头小声说,“我……可以反抗吗?”
“你可以!”苏棘几乎斩钉截铁道,她伸手拍了拍妇人的肩膀,示意对方看她。
妇人抬头看向她的眼睛,被她眼中坚定炽热的光芒所惊,胸中一颗希冀的心微微燃起,她有些不确定道:“我……可以。”
说完这话,看到苏棘朝她扬起的一抹笑,妇人摇摆不定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与妇人谈了一下后,苏棘知道了她叫燕水河现今三十二,孩子叫胡莹现今八岁。
苏棘也将自己姓名说与她,并说了自己与戚嵘宁的关系,让对方放心他并不会如村子里的人一样,又浅谈了一点燕婆婆,妇人才惊奇地发现,这阿婆原来竟是燕家姓的人。
“难怪从前长辈对燕家女儿要更严格些。”妇人这才了然道。
“没有阿婆也会有其他人,只要这个村子还有受难的女人,终有一日她们总会有人站出来反抗,只是这百年来,阿婆做了第一个而已。”苏棘说。
知晓她心中顾虑甚多,苏棘给了她一颗定心丸道:“当年燕婆婆孤身反抗,被村子视为大逆不道,如今我身在此地,便不会再让你陷入这般境地!”
翌日一早,苏棘带着人去往村子,问过杨翠之后,挑了一间久无人烟的石头房。
她和燕水河一起打扫着屋中灰尘,重新建立一个独属于母女二人的家。
有好事村民围观而来窃窃私语,有人跑去给村长告话,还有些个幸灾乐祸地跑去给什么人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