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游戏 第5章 魔王城④

红霞逐渐散去，弯月爬上了天，时刻准备接替太阳的工作。

傍晚的风穿过破损的窗面，旧教堂里的柴灯不断伸展着，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低吼。火焰面对嚣张的风丝毫不怯，它挺直身板了，昂头直面晚风的挑衅。

易南枝坐在神台上，双手托腮，盯着火焰发呆。

火焰忽上忽下，像一道催眠咒。易南枝打了个哈欠，困意逼得她眼眶酸痛，睫毛扑动间，眼眶里被续上了眼泪，欲落不落的粘在睫毛上。

“oi，魏学，他们到了吗？”易南枝用手背擦去眼泪。

魏学打开游戏界面，一粒红点在世界地图上缓缓移动，“还早，连郊区都没到哦。”

“啊！”易南枝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吐槽起来：“比蜗牛还快呐～”

“小魏子，今天的时间还剩多少？”

魏学打开怀表，道：“两小时三十分零七秒。”

“啊？”易南枝忽得睁大双眼，声音比平时拔高了许多：“这个界面时钟不准！”

“界面上是下午三点！”

魏学：“啊哦，坏了。”

易南枝的身体缓缓前倾，重心慢慢前移，衣服与粗糙的石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紧接着，她松开撑在石台边缘的手，整个人顺着惯性滑落，双脚稳稳踩在木质地板上。她用手轻拍去牛仔裤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打理着汗衫上的褶皱，“不急，不急。”

易南枝看向窗外，树上的杜鹃鸟叫得正欢，她轻笑了几声，有口哨模仿起杜鹃的叫声……

咕咕———咕咕———

杜鹃鸟震动翅膀，纷纷离开树梢，向各处四散开来，只在草坪上留下了几根短枝与老叶。

僻静的林间，一只杜鹃落在枝头，将绿叶扰得沙沙作响。

“咕咕——咕咕———”杜鹃鸟歪着头，漆黑的眼睛直直的打量着走在林间的两位不速之客，想在大量一颗树榴。然后，它的头动了——

极快的一下，脑袋向左一甩，下巴几乎贴到自己的肩羽，旋即又弹回原位。停顿了半秒，又是一下，这次是向右，幅度比刚才还大，整颗小脑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拽了一下，连带着细长的尾羽都跟着微微一颤。

它就这么偏着头，盯着李三，左一下，右一下。忽得，一道黑影在空中掠过，杜鹃的脑袋微顿，几乎本能的展开双翅，扑飞而去。

飞鸟的翅膀与枝叶碰撞，在林中格外明显。

李三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他抬头寻声望去，只见着了杜鹃离去的背影。

也许是我的精神太紧绷了，这点小动静，我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呀？李三笑着摇摇头，像是在自嘲。

江决走在前面，步伐很稳，可他却像是故意在等李三一样，始终保持着刚好能让李三跟上、又不会离得太远的距离。遇到低垂的树枝，他会伸手拨开，但那动作在李三看来，与其说是开路，不如说是某种刻意的停顿——每一次回头确认李三还在不在，两人的视线总要在半空中短暂地缠斗一下。

“你老是看我干嘛？”李三忍不住发问。

江决没回头，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怕你跟丢了，毕竟……”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死了我需要负责。”

“哦，那你可得看好我了。”说话间，李三凑到了江决身边，“我和你讲，我右眼皮跳得很！”

黑影从天空掠过，短暂的遮盖了余晖。

“那是迷信…”江决话还没说完，头顶那片黑影骤然放大，伴随着一道尖锐到刺破耳朵的啼鸣。

李三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手腕被人猛地抓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向前扯去。

“跑！”

江决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褪去了刚才的懒散和笑意，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命令感。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扣着李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肉里。

两人在幽暗的密林里狂奔，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青苔。

李三踉跄了一下，江决头也不回，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另一只手迅速向后一探，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半拖半抱地带着他继续往前冲。

天空完全沉下，先前的霞光瞬间熄灭。

李三目视前方，密林深处一片黑暗，心里传来一阵不安。大脑因奔跑变得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砰————”

李三只觉耳边一声短促的破空声响起，江决举枪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枪口直指斜上方那片压下来的黑影。

“啧。”

“砰————砰————”

两声枪响在林间炸开，震得李三耳膜嗡嗡作响。巨大的怪物发出一声嘶鸣，快速向下俯冲，狂躁的风卷起落叶沙石，狠狠的划过两人的皮肤。

怪物伸出利爪，猛地朝着两人拍去。

芭比Q了！

李三下意识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

“哐！”

仿佛是两种重物相互撞击的声音。

李三微微睁眼，少女的金发随着狂风乱舞，她双手握着把巨型粉红锤，正面迎击了怪物。

“诶？”

李三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忽然闪起了白光，那道白光聚成了一个光圈，正巧将三人围在了一起。

怪物并不死心，它嘶吼着，利爪死死扣住粉红巨锤的锤面，疯狂向下施压，试图将这碍事的武器连同持锤的少女一起碾碎。

“呵呵……”易南枝挑了挑眉，语调张扬：“给你脸了是吧？”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地向上一掀。粉红巨锤的锤面弹出一圈极其锋利的锯齿，高速旋转起来，直接绞碎了怪物扣在锤面上的几根利爪。

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退去。

此刻，光阵形成，光圈瞬间照亮了黑暗。

易南枝对着怪物挑衅一笑，左手比出一个国际友好手势，那根中指还没收回去，白光便猛地暴涨，瞬间吞没了视线。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李三本能地闭紧了眼睛，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扯着往上飞。

几秒后，脚下猛地一沉，冷硬的触感从鞋底传来。

“哎呦，几天不见，这么拉了？”

“枝枝。”魏学拿着一根半人高的蛇头杖，凑到了易南枝的身旁：“好好说话。”

“哼……”易南枝轻哼一声，她撇过头道：“我这叫实话实说。”

“连世界时间错误这种情况都没发现……”易南枝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这反应速度，可真够…”

“可真够呛的！”李三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毛毯上，“这传送阵体验干太差了，下次能不能氪点金，换个好点的？”

易南枝嗤笑一声，没在挤兑他，而是转向看向魏学：“行了，说正事吧。”

“你好。”魏学伸手，稳稳的握住了李三的手，“我叫魏学，传送阵的问题我会考虑一下。”

李三回握，“你好，李三。”

“李三？”江决喃喃道，他凑到李三身旁，用两人可听的声音压低嗓子问：“不是叫龙傲天吗？”

李三转头，短快的说了句“去！谁没秘密啊？”

李三虽然嘴上敷衍的很快，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

江决盯着他看了李三，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

哇哦！易南枝的嘴角微微上扬，她咧着嘴，忽然插到了江决与李三的中间，“我叫易南枝，请多多关照。”

“你好。”

易南枝握住李三的手，回头瞟了眼江决的表情，依旧面瘫，没劲！她失望的撇了撇嘴。

“你好，我想问一下。”李三怯生生的指向窗边，“那个老婆婆……”

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看向窗边。

“我去！还真有？”易南枝嘀咕着：“昨天早上还不在??。”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沥的雨滴拍打着窗面，噼里啪啦的声响不仅没打破屋内的安静，反而让气氛更加诡异。

一声闷雷诈亮了昏暗的房间，众人被吓得一激灵，而哪位婆婆依旧坐在窗边的红木椅上，安静极了。

李三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我就是想问，那个婆婆也是队友吗？”

“哪会有老婆婆会玩游戏啊？”易南枝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僵直着背，余光死死盯着哪位婆婆，深怕对方突然暴起。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在敲打。

一直沉默的江决终于动了。他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有些泛黄的游戏提示卡，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随后语气平淡地扔下一枚重磅炸弹：“规则第三条，【副本内所有NPC均可被视为潜在队友，但请谨慎辨别其真伪】。”

“啥玩意？”李三感到疑惑。

“游戏规则。”江决道：“游戏界面里有，新手登入时会自动跳出。”

“这种玩意儿，我都是直接跳过的。”

“我也。”易南枝附和道。

三人的头直直转向魏学，魏学被三人的目光包裹的严丝合缝，他虎躯一震，抹了把额头上莫须有的汗珠，眼神却不自觉地王窗边那位老婆婆的方向飘去。

“没看。副本规则太长了，我嫌烦。”他一拍大腿，指着江决道，“也就您这种老干部回去看咯。”

李三低着头，抿着嘴，极力克制着自己狗屎般的笑点。

我去，绝了！李三压着嘴角，心里活动却一刻也未停过。

搞半天只有江决一个人看来那个又臭又长的“小作文”。

当魏学用他那极具戏剧性的沪上口吻说出“老干部”三个词时，李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在死寂的房间里噶外刺耳。

笑声未落，床边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婆婆猛然睁开了眼睛。

“sorry，没绷住……”

老妇的声音不算重，沙哑的像枯叶在水泥地上拖过，“锅里的土豆炖肉应该好了......”

李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大着胆子，缓缓抬起头，向窗边那位老夫人看去。

窗外的雨似乎耗光了力气，稀稀落落的，隔了好一会才听到一声轻向。太阳光驱走了成片的云，一骨碌往窗边瞧热闹。他们穿过透明的玻璃，轻柔的伏上了老妇人脸颊。

借着这缕光，李三终于看清了老妇人的脸。

那是一张干枯得像老树皮的脸，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深的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窝深深凹陷，两颗浑浊的眼珠嵌在里面，灰蒙蒙的，像秋日的晨雾。她嘴唇干瘪起皮，紧紧抿着，嘴角微微乡下耷拉，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得如同一座石膏像。

老妇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慢吞吞的开口：“啊.....是客人吗？”

江决率先开口，“是。”

“夫人，抱歉。我们碰上了大雨，见屋里没开灯，以为这里没人居住了，擅自闯进来，是我们的不适。”

“啊.....这里已经好久没来人了。”老妇喃喃着，夜色下，她的双眼微亮，脸上挂起笑来，似是在记忆中寻到了美好。

李三默默观察着她的微表情，心里生出一股心疼，这种回望过去的神情总是会让人动容。

“孩子们。”老妇人一手扶着木椅，一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弓着腰，吃力的喘着气，忽然，她双脚一软，直直栽倒下去。

“奶奶！”李三的心脏猛然一跳，下意识往前冲。

好在，老人被魏学及时接住。

老妇人的体重很轻，松散的皮肤包裹着骨头，魏学搀扶的小心，生怕老人再次跌倒。

“谢谢你啊…”老人靠在椅子上，无力的闭着眼，像一只垂死的山羊，“年纪大了，不中用喽......”

他深深叹了口气，脖颈无力的向后仰去，“厨房里还有一锅炖肉，马上就好了......”

“孩子们，可以帮我去盛一些炖肉出来吗？”

老妇人的话音落下，李三脸上的担忧散去，转而代替担忧的是迟疑。他用余光清扫过队友的脸，有警惕,有担忧，还有.....

他的目光落到了江决脸上，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让人看不透，更不想靠近。

对方像是感受到了目光的温度，偏头看向身旁的李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李三像被热水烫开似的，迅速垂下眼帘。

半晌，他听见江决用他那毫无起伏的语调继续述说：“规则第二条，【不要拒绝副本内原住民的合理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