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报 第8章 第八章

燕北云回到了郊外藏匿武器的茅草屋。

他的动作很快，等净尘找回山中时，已经在不知哪条溪流中洗完澡，平躺在那张唯一的床榻上摆弄手指。夜行染血的所有衣物，包括缠绕手臂的布带，都已经尽数消失，燕北云穿回了那身如玉兰般层叠宽松的白袍，然而联想到这人离开蒋宅时显眼到无法忽视的怒火，作案穿着恐怕早在清洗血迹时，就被一视同仁为出气的幸运儿，团成一团扔了……

垫床的稻草上新铺着一条未经染色的罩被，应当同样是燕北云提前带来的，月白布面上散落着几段出门前用剩的窄布条。燕北云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银针，脸颊旁散着一包拆开的药粉，半像无聊打发时间、半像认真地在指根上挑着什么，挤压片刻，沾上药粉揉匀，再拿来布条、平平实实地缠绕，包裹，打结。

他打理双手有一会了，听见净尘回来，只是很平常地往门口看一眼，什么都不说。最后两根手指很快包扎好，燕北云随手将银针塞入垫床的石头缝隙，微微抬头将清洗过后潮湿的长发拨到枕边，继续保持平躺的姿势，依旧没有任何开口意愿。

我碍于和你师父的交情，蒋宅内不当场翻脸已经给足了脸面，现在还允许你同在屋檐下相处，做秃驴的最好识相一点，懂得今晚一句话都不要开口、自己找地方睡觉。燕北云心中半点好气也无，兀自躺了半晌，抖起耳边沾着药粉的纸片，击中灯芯熄灭烛火，翻身抱臂面对墙面，闭眼睡觉。

烛光散去的茅屋黑漆漆，月光艰难地在窗口涂出一片灰色，净尘站在门边，不曾走动。燕北云自不肯管他，更别说出声赦免——他自然认为这是“赦免”，突然听到门扇开合的声音，是净尘走了出去。

燕北云立刻翻身，抬头。

净尘已经走上空地，也许因为室内过于黑暗，褐色的僧袍在月色下很明亮，转瞬消失在视线浸透。燕北云扒着床沿努力朝外探看，拐出墙缘的净尘不见了人影，于是面上表情不由得变得精彩。

这和尚难不成觉得自己虐待他，气跑了？

燕北云看看地面，又看看床上。

蒋宅原先的屋主，到底是大户人家后代，即便落魄到挤在小茅草房里，依旧不曾抛弃“贫贱不能移”的门风和教诲，将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黄泥夯实的地面上，除了一点儿因干裂而自然产生的尘土，一处脏污、一个虫穴都没有，这还不算个睡觉的好地方？

他以前可是连猪棚都睡过。

还有，还有，哪有师父都没表达意见，徒弟先甩脾气的？当年他游荡在各处拜师学艺的时候，身边包括自己在内的那么多学徒，对着授业师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想到这里燕北云不由得火大，走了好，走了正好方便他去和老方丈告状，省得带个拖油瓶在身边，万事都不利索。

正气恼着，僧袍再次出现在月下，净尘去而复返。他手里端着一个铁盆，边缘锈得有些明显，看着翘起半个身体、明显被他惊动了的燕北云，低头走到床边。

他将铁盆放下，盆底垒着几条暗红的木炭，火星偶尔在炭芯内爆裂，轻轻的，很暖和，没有黑烟。燕北云打量两眼，很快失去兴趣，刚躺直身体看屋顶，听净尘在身边道：“初春夜寒。洗了头发，小心着凉。”

燕北云顿时气得笑起来。

怎么，你还知道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做人做得这么通透？他无不尖酸地想。知道会得罪人，早干嘛去了，这会儿倒学会事后装好人，这世上万般玲珑心窍，原来都不及你想得周到。

别说初春洗头，就算大冬天洗头，他也从来不烘干头发。

燕北云身体一转重新面对墙壁，不耐烦道：“不烘。要弄你给我弄。”

净尘顿时又没了声息。

有本事你放下身段，好人做到底啊？一整晚从遭受阻拦到如今，燕北云终觉出了口气，心情畅快许多。他心情一好，便愿意开口损人，还没来得酝酿几句意在讽刺的客气话，柔黄色的灯光重新盈照室内，净尘点燃蜡烛，侧身坐上床缘，随后轻轻地、小心地，拢起一缕长发。

一点笑容僵在燕北云的嘴角。

这……老实人？

真有人老实成这样？

真听不出他在为难他啊。事态变化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谁的台阶比较难下？

燕北云心里犯了难，很快又释然。他想，使唤净尘怎么了，徒弟伺候师父，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这个天禅寺来的关系户，吃穿用度皆由他出，还天真地想要普渡众生，以阻挠江湖人营生为荣，藉此满足泛滥的慈悲心。他迁就这秃驴已经迁就得够多了，早该让秃驴干点活，多伺候伺候他。

想到这里，燕北云哼一声，朝内侧再翻过数丈。

他一动，搭在净尘手中的头发跟着回缩，发尾在手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很凉很冰。净尘看着这个不愿配合的年轻杀手，起身去炉灶处拎来几块转，将烧碳的铁盆垫高至与床齐高，认认真真擦干净手，才重新拾起并成绺的湿发，悬举在热气上烘烤。

夜晚彻底安静下来。渐渐地，一缕幽香随发尖蒸出的水汽散开。

这香气本该是浓烈而甜蜜的，好像初春清晨时分，第一捧带着露水盛开的茉莉那样清新，却不知是否因为用量太少，再经由夜色稀释，变得仿佛幽兰般宁静。

燕北云喜欢用香，他下药的手段很高超，这一点数天前净尘便已经切身体验过；他一定是对药理有所研究的，因此在香料方面也有所涉猎。燕北云喜欢用香，也一定很常用香，他身上总有一股不至于引人注意、却又偏偏能令人觉得干净舒服的味道，一定是因为他用香的技艺，才叫人看不出他其实是一个经年舔血、生活在刀尖的人。

皮肤被热气熏得滚烫，发梢也松散开来，变得光滑干燥。净尘转头向燕北云投去目光，听见他的呼吸很轻，身体依然面朝墙壁侧卧着不动，不知是否已经睡着。

还有大段大段黑发横在床榻，头发的主人任性使气，只留下发尾侃侃够得着炭盆。这时候哪怕好言相劝，恐怕也只能惹人生气吧，净尘虚虚握着那缕蒸干水分后重量愈发轻弱的发稍，静静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垫在稻草上的罩被卷起一角，转移砖块。

他小心注意着不要扯痛发主，更不至于惊扰睡眠，将留有余温的潮湿发段再次靠近火源。有光泽在弯折处流过，像飞鸟一样。

燕北云很年轻，神采、精力，都如此充沛，身体也无不健康。他正处于最好的年纪，任何风尘和损伤都还无法抵过充盈的岁月，它们留不下痕迹，以至于一丁点儿刻意保养都显得多余。他冷酷、杀人，可他终究是个年轻人，就像全天下所有人年轻人那样，应该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的未来，久到连这样能够任性地、率情地进行浪费和消磨的时光，都开始感到无聊。

人本就没有分别。

净尘张开手指，轻缓而又静默地理过同伴的长发，在逐渐减短的烛火中最后望燕北云一眼，将干透的头发拨回枕边。阴影忽然在土黄的墙面上掠过，净尘将炭盆归回角落，覆手熄灭烛火，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面上盘腿坐下，闭眼打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