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新宅以玲珑著称,至于知府官家之身,宅邸当然奢华宽阔不少。沿着花园与竹林一路将昏迷的莺儿送回住处,燕北云却并没有离开,对于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他似乎很熟悉,拎着长裙在屋舍间飞檐走壁,很快,翻入另一座花园。
这应当是知府买下这座宅邸后,合并周围民房扩建出来的新院落,花园只有五十步来宽,很小巧。潺潺流淌的溪水边缘,有一方黑漆漆的鼓包,细看是一群模样各异的怪石,一路堆叠上水后跨越院墙的小山,山上松柏流泉、亭台榭阁,应有尽有,经过时,正闻杜鹃啼月,空明凄凉,哀怨悠远。
上山的小道覆盖着不少去年秋冬时季的枯枝落叶,这院落精美归精美,但离主宅太远,显然不常有人居住。这平常鲜有人光临的院落中,如今竟有一屋亮着灯,仔细听,有女人尖锐和不耐烦的咒骂从山顶传来,间或夹杂婴儿哭到打嗝的声音。
“不中用的拖油瓶,怎得活下来的是你!蒋老爹、福少爷,随便是谁都行,至少有个依傍,如今却带着一个吃奶的小孩,偏生又是蒋家的种,不能扔、不能打,只怕他人说白眼狼,还要怎样!”
燕北云靠近山顶楼阁,蹲在迎春花盛开的灌木中,窃听许久,确认屋中只有奶娘与婴儿、再无旁人服侍,猛得推门闯入。
他无视女人惊恐的尖叫,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抓了被面装饰用的绣花锦带绕住脖颈,再次将她拖回前厅,登上桌面。那锦带很长,燕北云押住奶娘挣扎扭动的双手,将带子栓过房梁一拉一扯,收紧之后,狂踢的双脚逐渐垂落,有液体淅淅沥沥低下。
燕北云跳回地面,正一正松开的上半身袖杉,走向婴儿小床。他把孩子抱起,转身看见净尘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离开,笑道:“我替你报仇,杀了害你入狱的罪魁祸首,还不感谢?”
他一笑起来,说话总是半掺真心半怀假意,叫人捉摸不透。净尘看着他,几乎又要叹息,听燕北云环佩叮当地行至面前,解开婴儿身上衣物:“你看。”
新生婴儿拥有最柔软光滑的肌肤,才离开母胎不久,正是赤子气血还未开始损耗的时候。可是这个原本应该白白胖胖健康成长的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许多地方胀着血块,凹凸不平,不堪入目。
“这孩子如今只是那奶娘博取同情的工具。”燕北云轻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只不似高兴。“除却父母,天下还有谁会真正关心自己的孩子。只两日便被虐待成这样,若不将他救下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活活掐死。”
收拢臂弯,替怀里的婴孩一点点重新系上扣子,低声道:“好孩子,莫哭了。”
他拍了拍襁褓,又解下颈间装饰的长命锁,挑在指尖晃动,逗这孩子玩。
说来也怪,似乎是听懂这个如母亲一般的人的话语,婴儿竟然真的不再啼哭,慢慢安静下来。他伸出胳膊,试图去抓那个在眼前飘飞的金闪闪的物件,燕北云很耐心地降下手指,将被拽住的长命锁放在孩子胸口,替他系上。
“小孩很聪明的,身边有没有危险都感觉得出来。”他抬头,眼中有如水的温柔。“知道再没人欺负他,自然不再哭了。”
说罢将襁褓往上拉一些,遮住婴儿的面孔抵挡夜风,走出门外。看一看星辰方向,纵身往树上翻:“走吧,去替他找个好去处。”
燕北云说的“好去处”,竟要一直走到城外,沿着前几日看佛的山道行至尽头,春山中坐落着一座佛寺,门庭广阔。燕北云将婴儿放在地上,解了他的襁褓,又解下自己红蓝相间的裙衫,仔细地将孩子重新包裹妥当,拎起门上环扣重重敲击,拉净尘躲到一旁的树林中。
躲藏好身影没多久,寺门轻颤一声打开,一个睡眼朦胧的僧人探出半身,看见地上婴儿,困意立刻被惊讶取代。
他叫喊起来,两个衣着明显比他高级的僧人打着哈欠出现。开门僧抱起孩子,散入好一顿商量、绕寺门各处行走,见空清清的月色下无一人痕迹,终是摇头感叹,将那睡着的孩子抱回。
“蒋三替周围的僧人捐了那么多香火钱,现在叫他们养他的孩子,倒也算不亏。”燕北云坐在树杈上,晃晃悠悠荡腿,看着三个僧人依次入内,重新将寺门关上。“这孩子入了空门,此生不必再忧愁俗世业缘,也算欢喜。”
净尘站在树下,同样也看着寺门,见寺门关闭,又抬头去看燕北云。
他把襁褓垫在树上,因将外层群衫脱给婴儿,身间一片素色,打眼看去,又像前几日穿白衣的模样。树叶作响,也许是察觉到同伴的视线,燕北云忽从空中飘下,巧之又巧落在净尘耳边,悄声道:“同样是被收养寺中……你的身世,是否也和这孩子有几分相似?”
净尘退开一步,两道目光直直射向燕北云,似乎从云层里脱出的月亮。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燕北云笑起来,拍上净尘的背,揽着他往回走。“若是不知底细,我会放你在身边跟着?在江湖上混这么久,总认识几个做情报的朋友,想要查些东西,不算太难。莫说你家世清白,就算真有什么又怎么样?‘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都是空门弟子了,出家前的旧俗尘缘,看开一点,别管了嘛。”
净尘微微站定,从燕北云手下脱身出来,道:“你的本心并不坏。”
燕北云好像觉得这话说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又笑:“哦?你觉得我本心不坏?既然如此,你还坚持原见,要渡我么?”
净尘没有说话。燕北云侧过头去看他,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了回答。
夜色很轻柔,浮在身边的山雾薄得像一层可触不而可及的梦幻。于是燕北云的心情,也随之变得很好。
他想到了很多事,他还很年轻,却已经在江湖上看遍许多人的故事。他想到了在老方丈那里听见的因缘聚合、众法寂灭,想到了在青楼恩客那里听见的“人生一场大梦”,想到赌场和牌桌上一掷千金、醉生梦死的豪爽,以及晓梦迷蝶古老的不可追闻的传说,生如逆旅、死归同尘。
于是很难得,他没有和净尘计较,道:“也罢。我查了你的身世,也给你讲点我的故事吧。”
那似乎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有他的故友、亲朋,过往二十三四年的人生。然而燕北云斜身凑到净尘耳边,表情笑眯眯十足轻松,道:“其实你只要知道一点就可以了——老实人,看在你真是个老实人的份上,告诉你这个秘密。不要妄图和我讲经,我幼时生活在佛寺,念过寺里的善学,老和尚教我识字,那些经文和讲义都是惯听的。所以,老实人,不要和我讲道理,你讲不过我。”
热气扑在耳边有些痒,他也会像迷住知府一样张嘴吐雾,迷住其他人吗?净尘又往边上让开寸许,接着问:“既然如此,为何落得杀伐之路?”
燕北云收了笑。这似乎是他不太喜欢的话题,叹了口气。
“山贼打劫,老和尚不敌,一寺人全被杀了。”他说,像在回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父母舍我入寺,便也与孤儿无异,依附着他们过活,人没了,只能另寻出路。你们寺中有田产,每日斋饭不落下供应,不曾体验过人饿到要死的时候,为了一口饭真的什么都可以去做。”
他低低笑,有种不知从何处起的柔情与耐心:“其实不是为了求生。那样的环境里,谁都无暇去考量太多。佛说诸法如幻,可诸法毕竟还是实在诸法,不应执取,却也不能绕过眼前空想长久。那些年混迹四方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各个行当什么样的都有,总之鱼龙杂目,我向他们学得二三本领,便开始盘算稳定的谋生。杀人这种事——卖力气活嘛,不需要门槛,我身手还算可以,干着干着,也就慢慢有了名声。”
他看向净尘,见他似乎有所思悟,又笑:“值得同情吧?是挺坎坷的,是不是有这样一个过往,走上杀生这条路,情由也算可以追溯?”
不等僧人回答,燕北云摇头否定:“我干得挺好的。没有仇,也没什么解不开的旧怨。习惯而已,一份工作罢了,好比有人种田有人烧瓦,有人读书有人为官,活在世上,总要找个手艺养活自己。买凶这行多赚钱呢,半月前你第一次碰见我时,我刚收了一张三千两白银的票据,只为取一个人性命。你近来在尘世行走,可注意到各类杂货物价?三千两白银,足够使十户人家衣食无忧地过上一年,如今却只要杀一人就能赚到,总有人会被高利吸引,我也一样。”
“我听过一些讲经事时的故事。”他提起另一件往事。“一群孩子在着火的房子里玩耍,父亲大声呼叫让他们出去,可孩子并不知道自己要葬身火海,也并不明白死亡有多可怕,不愿意离开。父亲于是告诉孩子,外面有他们喜爱的羊车、鹿车、马车,孩子为了玩具跑出火宅,最后父亲给了他们更为殊胜的大白牛车。”
他继续道:“我珍惜杀人所得的利润,这没什么好羞于承认的。喜爱羊车、鹿车、马车的孩子,相差能有多大呢?他们都还在火宅之中,都还痴迷于不过是幻像的玩具,没有谁比谁更值得怜惜,也没有谁比谁更值得救渡,不是我苦,众生皆苦。”
春风和月色把燕北云的神情衬托得很温柔。净尘轻轻将目光落回那张脸上,看着他稍有凌乱与晕染的妆发,一如久居月上常望人间的仙子。
永恒的神灵,寂灭的佛陀,那些关怀世人之存在,是否都怀有同一种亘古不变的慈悲与怜爱?千百万年时光流逝,在世者所困顿的、所不解的、所祈愿的,毕竟依旧是相同的事物。
净尘并没有回答燕北云的话,只问:“明天你要去做什么?”
燕北云打量着净尘,似乎读出一点想要的东西,明快地露出笑容。他伸手在和尚面前打个响指,轻盈转身,提气向城镇方向行走。
“明天啊,明天先卸妆睡觉。睡醒之后,带你去看看人间真正的恩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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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