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翊再没找过她,她也只是强迫自己把那件事暂时压在心底,不再去细想,将全部精力用来琢磨:该送墨凌兮什么生日礼物。
沈曦颜坐在轿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双手安静放在膝盖上。
墨凌兮的生日宴在郊区一栋独栋别墅举办。车子接连拐过几个弯道,又行驶二十多分钟,最终在别墅大门前停下。
别墅装饰奢华高调,处处都彰显着主人对这场生辰宴会的重视。
沈曦颜下车,将手中邀请函递给礼宾。
进门之后,佣人将她领到一间休息室。沈曦颜环顾四周,在沙发上落座休息。
房间陈设简约,桌上摆放着果盘、茶水与各式点心。
沈曦颜坐在沙发上,正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制服女佣,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硕大的箱子。
领头的女佣语气恭敬:“沈小姐,大小姐特意为您备下这些。造型团队已经在外候着,会为您打理造型。”
沈曦颜脸上挂起得体礼貌的笑意:“谢谢,麻烦你们了。”
换衣、化妆、做发型、搭配饰品,整套流程大约耗费了两个小时。
将近八点,沈曦颜被引至宴会厅。香槟、香水与花香交织弥漫,男男女女交谈的声响在空气里回荡。
“沈曦颜!”
苏晓洁提着裙摆朝沈曦颜快步跑来。
看见苏晓洁的瞬间,那天咖啡店的男人、被掐住下巴的痛感猛地闯进沈曦颜脑海。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对上苏晓洁投来的视线,又硬生生收回脚步。
苏晓洁捕捉到她的异样,眼中浮起一丝疑惑:“怎么了?我身后有妖怪?”说着还下意识朝四周张望一圈。
“哪来的妖怪。”沈曦颜语气平淡,说话的同时悄悄观察着苏晓洁的神色,“最近你很忙吗?除了上课,几乎都见不到你。”
水晶灯的光芒落在苏晓洁脸上,眼底泛着细碎亮光,笑起来小虎牙露出来,添上几分少女的俏皮。“那可不。”
苏晓洁拉起沈曦颜的手腕,脚步轻快地往后花园走去。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苏晓洁折下一朵花凑到鼻尖轻嗅,微微眯起双眼,嘴角上扬,仿佛嗅到世间最馥郁的香气:“我,马上就要自由了,而且,我追到了我喜欢的人。”
看着苏晓洁这般如同解脱一般的模样,沈曦颜心底也由衷替她高兴。
两个人脸上,挂着全然不同的笑容。
“怎么躲在这里聊天。”一名男生走上前来,站到苏晓洁身侧,低头望向她,眸子里的温柔几乎要倾泻而出。
苏晓洁轻轻晃了晃与他相握的手,语气带着撒娇意味:“这里安静嘛。”她又伸手轻轻戳了戳沈曦颜的胳膊,开口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卫禹洲。”
“你好。”卫禹洲朝沈曦颜伸出手,礼貌却带着几分疏离。
沈曦颜站起身,伸手回握,露出一个标准的客套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卫禹洲身形高大,长相斯文清秀,一身白西装搭配黑色领结。站在苏晓洁身旁时,唇角噙着笑意,整个人愈发显得温和。
沈曦颜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决定不做打扰他们的电灯泡:“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聊。”
沈曦颜转身返回宴会厅,刚走回来,就被墨凌兮找到。墨凌兮在她的腕间系上一条红色绸带,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就被旁人叫走。
宴会正式开始。墨凌兮作为寿星站上高台致辞、切蛋糕,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已经排练过无数次。
到了跳舞环节,所有聚光灯尽数打在墨凌兮身上。灯光亮起的那一瞬,全场的呼吸都放轻了。
一身红裙格外衬她,抹胸款式衬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头发挽得端庄雅致;钻石项链与珍珠耳坠摇曳生辉,晃得人心头微动。她静静立在那里,周遭所有人都沦为陪衬。
沈曦颜站在人群之中,耳边飘来细碎的窃窃私语。
“你说墨凌兮会选谁跳这支开场舞?”
“我猜不是贺锦年就是赵康朗。你真以为这只是过生日?这就是变相相亲局,给墨大小姐挑选未来的伴侣。我们也就只能在这里猜猜,看她最后会选谁。”
“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贺家、赵家,无论她选择哪一方,对墨家来说都是强强联手。这场联姻早就已经有定数,不过是看大小姐最后点中哪个人罢了。”
沈曦颜听着这些议论,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绸带,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墨凌兮目光掠过周遭一众应酬的人,精准捕捉到站在角落的沈曦颜。
沈曦颜被人群挤到最边缘,大半张脸消融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确认了沈曦颜的位置,墨凌兮抬脚朝她走来,步伐从容不迫,带着掌控全场的气场。
两人视线遥遥交汇,墨凌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追光跟随着墨凌兮移动,人群自发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她一步步走到沈曦颜面前。
墨凌兮像是深冬偶然洒落的一缕阳光,暖意恰到好处,不刺眼,也不灼人,全然不同于盛夏烈日那般令人心慌。
“不会是被我勾走魂魄了?”墨凌兮俯身在她耳边,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尾音轻轻上扬。
没留给沈曦颜答话的空隙,她微微欠身,优雅地伸出一只手,眼尾漾开浅浅笑意,抬眼看向她:“这位美丽的小姐,能否邀请您,与我共跳这第一支舞?”
四面八方的视线尽数落在她们身上,好奇、震惊、看好戏、幸灾乐祸,各色目光交织在一起。
沈曦颜紧紧攥住裙摆,指节泛白,用一副“你疯了吧”的眼神望着墨凌兮:“我……我不会跳。”
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入墨凌兮耳中。
“相信我,有我在。”墨凌兮声线平稳,依旧保持着邀约的姿势。
听见这句安抚,沈曦颜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她将系着红绸带的手,放进墨凌兮干燥温热的掌心。
墨凌兮带着她步入舞池中央,沈曦颜瞥见墨凌兮的手腕上,也系着一模一样的红绸带,心底最后一丝紧张也消散开来。
“放松。”墨凌兮在她耳边低声指引,“跟着我的节奏,一、二、三,一、二、三……”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沈曦颜慢慢卸下紧绷。两人在璀璨灯光下旋转,周遭的人声与光影渐渐模糊,眼里只剩下墨凌兮的双眼,明亮又靠近,如同盛满星辰的湖泊。
一曲舞毕。墨凌兮牵着沈曦颜穿过衣香鬓影的宾客,走到露台边停下。
“颜颜,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
话音尚未说完,沈曦颜的目光已经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赵康朗斜倚雕花栏杆,西装穿得随性不羁,领口敞开,领带歪歪斜斜,露出一小片锁骨。他容貌俊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眼尾轻轻一挑,便仿佛在盘算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慢悠悠转头,朝墨凌兮扬了扬下巴:“哟,大小姐终于舍得——”
另一边的贺锦年,气质全然不同。眉眼深邃,轮廓锋利,不笑的时候周身气场沉冷,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唯独面对墨凌兮时,那一身生人勿近的戾气尽数收敛。西装熨帖笔挺,领带端正,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望向墨凌兮的眼神,却温柔得如同春水。
他朝墨凌兮微微颔首算作致意,随后,安静地将目光落到沈曦颜身上。
沈曦颜呼吸猛地一滞。
这张面孔,和那天小巷对峙男人的轮廓,一点点重叠——是赵康朗。
那个昏暗的夜晚,高墙割裂破碎的月光,男人满身凛冽戾气的模样,瞬间浮现在脑海,危险感席卷全身。
沈曦颜猛地攥紧墨凌兮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不由分说把墨凌兮往自己身后拽,自己向前跨出半步。脊背绷得笔直,如同炸毛的幼兽,将墨凌兮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警惕地盯住赵康朗。
空气骤然安静一瞬。
墨凌兮低头望着身前单薄的背影,微微一怔。沈曦颜和她身高相近,肩膀看着仿佛一推就会折,护在她身前的姿态却无比坚定。
她眼底惯有的那层疏离缓缓化开,温柔如同春水漫过青石。
“小画家。”墨凌兮轻轻握住沈曦颜紧绷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没事的。”
她从沈曦颜身后走出来,主动上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赵康朗的肩膀。
赵康朗配合地“嘶”了一声,夸张捂住肩头:“墨大小姐,手劲还是这么大。”
“该往后躲的人是他。”墨凌兮侧头看向沈曦颜,眼底漾着细碎光芒,“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起过,圈子里那些花拳绣腿的排名吗?”
沈曦颜愣愣望着她。
“玩刀,我是第一名。”墨凌兮竖起一根手指,在身前轻轻晃了晃,语气轻松得如同闲聊天气,“从小到大,近身格斗,没人能占到我的便宜。真动手,贺锦年和赵康朗两个人加在一起,都未必能靠近我。”
贺锦年忽然低笑出声。
他朝沈曦颜伸出手,掌心干燥温热,握手力度分寸刚好:“沈小姐,久仰。墨凌兮在我们面前提起你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年她提起过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松开手时,素来冷峻的脸上难得带上一丝促狭:“她连小时候养死的三条金鱼,都跟你说了?”
墨凌兮:“……贺锦年。”
“开个玩笑。”贺锦年面不改色,严肃神情配上戏谑的话语,形成奇妙的反差,“别紧张,她没有说过你的坏话——恰恰相反,全是夸赞,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
赵康朗直起身,把臂弯里搭着的西装随手搁在椅背上,绕着沈曦颜慢悠悠转了半圈。目光带着审视,却并无恶意。
“沈小姐。”他拖长语调,玩世不恭的腔调里掺进一丝认真,“你知道墨凌兮从小到大有多独吗?”
沈曦颜没有开口。
“从小到大,”赵康朗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她从来没有正儿八经把谁带到我们面前,认真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一个都没有。”
他顿了顿,视线先落在墨凌兮脸上,又转回沈曦颜身上,余光扫到两人手腕配对的红绸带,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就连我俩,她都不爱多搭理,居然给你系红绸带?”
墨凌兮耳尖泛起微红,轻咳一声:“赵康朗,你话太多了。”
“刚从国外回来,话多一点又怎么了,总不能把我活活憋坏。”赵康朗耸耸肩,又恢复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朝沈曦颜眨眨眼,“总而言之,欢迎加入‘被墨凌兮放在心上’的稀有物种名单。名额十分稀缺,目前就我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