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
六月十三日。
就这样吗?
就这样吧。
柴意乡看着理发店镜子中的自己。
高考结束后,他去搞了个发尾染。一群学生考前都嚷嚷着解放后要从“头”开始,”“要把这玩意染成绿的”,但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居然是柴意乡。
极光般的蓝绿色染在发尾,自然地显出来。
理发师边给他吹头发边问:
“高考结束之后想做什么呢?”
“变成大人之后想做什么呢?”
柴意乡的回答很好笑。他说,我要当酷哥。
六月九日下午,走出生物考场的那一刻,阳光炽热地洒在校园里,他的所有感官好像一霎间突然打开。他真的听见了鸟鸣,真的闻到了花香。他真的看见了蓝天,不是运动会上忧伤的雾蓝,是那本写意大利夏天的小说封面上的,蓝得放肆无畏的蓝天。
地板映出的光芒刺眼,身边有疾跑和惊呼的同学,好像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幸福。那幸福无关从前和往后,无关高中或大学,一晌贪欢。
柴意乡真的变成大人了。
408.
温冕和柴意乡再次见面的时候,眼镜都要吓掉了:“我靠,说好一起当**丝,你怎么独自进化了?!”
柴意乡打了耳钉,穿着黑色涂鸦款短袖,不爽地反问:“谁要跟你一起当**丝?”
他靠在奶茶店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发梢的蓝绿色在阳光下分外显眼。
温冕盯了他半天,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去你的。”柴意乡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搞这么帅干什么?”
“......”
他们坐在奶茶店里,窗外是六月的阳光。中考结束了,高考结束了,街上到处是刚走出校园的少男少女,去逛街,去聚餐,去唱歌。去未来,去明天。
温冕喝着奶茶说:“明天回学校拿档案,一起去?”
“嗯。”
温冕的表情羞涩得有点不正常,眼神躲躲闪闪的:“柴子,还有个事,”
“你说。”
“我喜欢朱明。”
“你说过了。”
“明天拿完档案之后,晚上,我们班在新街口吃个饭,有些学生来不了,你陪我去,行不行?”
“我去干什么?”
“镇场子。”
“?”
“你......”温冕扶额尬笑着解释,“柴哥,柴总,你现在这个样子......比较社会。”
“什么意思?你和人家表白,她不答应,你还要让我扮社会人士恐吓她?”
“不是,不是不是,”温冕辩解,“我不是和她表白,我已经跟她表白过了,我只是想问问她未来的打算。”
“就开始考虑未来了?人家到底答应你没有。”
“......”
柴意乡问:“所以,你自己未来什么打算?”
“强基。”
“?”
“我考得不好。我知道。”温冕说,“我走强基,才能和她一起上人大。”
“......”柴意乡没有说话。
温冕忽然抬头,看着柴意乡:“你呢?你以后去哪里?南大?”
柴意乡一愣。
他想起那张目标卡,想起他在上面写的“南京大学”。
但现在高考结束了,成绩还没出。未来还看不清楚。
柴意乡说,不知道。
409.
那天,他收到了一年前寄给自己的信。
去前九月,陈小波让每个人都写了一封,怕高考前影响心态,没有发。现在考完了,才统一寄到每个学生家里。
牛皮纸信封,上面印“2024.9—2025.6”。
柴意乡拆开信封。
一张完全空白的信纸。
是空的。
没有正文。甚至没有署名和日期。
一年前的自己,什么也没写。
既非无言,也不是难言。是一面纯净的空白。柴意乡看着那张纸,恍然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的结尾,一切都消失了,岫玉莲花在他手中旋转,最后也消失不见。徒留永恒的空。
那朵岫玉还放在他书房里。
毕业之后,他没有再见到他。
410.
第二天,回学校拿档案。
六月中旬的校园空荡荡的。高一高二还在上课,高三的教学楼已经搬空了。
他遇见了刘一怡,那个总是扎低马尾的女孩,把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穿一身黑白格长裙,戴着银丝方框眼镜。
“柴意乡?”刘一怡惊讶地看着他,“染头发了?”
“嗯。”
“染得不错。狼尾也适合你,”她眯了眯眼,“上学的时候我就觉得。”
“不过,我没想到你毕业后会走这个风格。”她突然笑出声来。
“......”柴意乡没接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本《窗外》当时被没收了,我再买一本还给你吧。”
“不需要。你直接转我钱就行,”刘一怡笑道,“我很久不看那本书了。”
他去办公室拿档案袋,签了字,走出来和温冕汇合。
柴意乡站在校门前。
三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那年他十五岁。
如今,他已经走过了青春。
411.
聚会当天下午,温冕和柴意乡在新街口混时间。看鞋,看手机,看乐高。每经过一面落地镜,温冕就要停下来细细端详镜子倒映出的人影,啧啧感叹两句,说柴意乡这身穿得太潮了。
温冕还是那套老干部作风,两个人简直不是同一个年代的。
温冕本来还思考着:柴意乡这身打扮都能当他大哥、领他收保护费了,转念一思考——诶,不对啊,我不该才是你领导那辈吗,更牛逼点不是。
柴意乡白他一眼:“少胡思乱想。”
两人走走停停,一直混到六点,温冕才突然意识到:
他们班聚餐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
最后,两个人只能不分东南西北地乱跑,边跑温冕边抱怨要迟到了。
412.
一家标准的中式餐厅。
“谁选的地方?”柴意乡问。
温冕揶揄道,还能是谁,曹建兴,那死老头儿。
“要AA吗?要A我马上走。”
温冕赶忙说:“不用A,出的是四班的班费。我们班每次聚餐都浪费,我看着心疼。心疼食物也心疼钱。”
服务员领着他俩走进餐厅最里面的包间,推开木门:“两位先生里面请。”
他们两个听到这称谓,不好意思地对视了一眼。
包间金碧辉煌,让人眼花缭乱。柴意乡没看清到底有多少人,一张一张的大圆桌,桌中央摆着繁复精美的扎花,每个人餐具旁的丝巾也被叠成秀丽的形状。
温冕和柴意乡到得太晚,该来的人早就坐满了,有些学生已经开始动筷子夹凉菜。
曹建兴喊道:“诶,温冕来了!”
满包厢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向包间入口看去。
除了温冕,还能看到柴意乡。
413.
曹建兴有些迟疑:“......这位是?”
温冕笑道:“是一班那个柴意乡啊,曹老师,您不会认不出来了吧?”
四班学生或多或少认识柴意乡,知道他经常在教室后门等温冕下课,也听说过他高三时在校门口斗殴被处分。但记住的大多是红榜照片上那个死样,隔壁班沉默寡言的少年,很难和面前这个穿潮牌,打耳钉,青色发尾染的哥们对上号。
“不过没事,”温冕依旧笑着,“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
柴意乡最有辨识度的是一对下垂眼。他把眼睛轻轻虚起来,让那对眼睛看起来没那么不成熟。
然后,他很客气地和曹建兴打了招呼。
“小柴?”Vivian顿时从桌上站起来,“长这么帅了?!”
柴意乡被夸得不太好意思,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只是来给温冕镇场子兼消解四班聚餐浪费食物的,没想到要接受全班检阅。
其他几桌没位置坐了,温冕只好带着柴意乡坐到曹建兴那桌。
这时他才看见,曹建兴身边是四班的数学老师,数学老师身边坐着Vivian,Vivian身边是江周。
Vivian穿着漂亮的挂脖式红连衣裙,栗色马尾高束起,两轮金色耳环在水晶顶灯下闪烁。
江周身上是略显宽大的克莱因蓝短袖衬衫,衬得他皮肤苍白得失色。他比从前瘦了,头发长了一点,像被风随手拨弄过。还是那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在包间的柔光里泛着温软的光泽。
柴意乡突然抬起眼睛穿过人群与他对视时,意识里所有与浪漫相关的镜头都落到那一瞬里。《言叶之庭》中的雨天,《情书》里风把图书馆窗帘吹起的一角,《暮光之城》中潮湿如青苔的冷色调。他每次见到他时都会心动,
在英文里,叫《Flipped》。
414.
一位细长柳叶眼的黑发女生,举着玻璃杯绕着柴意乡走了一圈,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柴意乡?我叫楚风青。”
柴意乡点点头:“久仰了。”
楚风青继续笑着:“咦,每次都听温冕说什么柴子柴哥柴总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呢?”
柴意乡:你何止见过我,你还瞪过我。
Vivian帮柴意乡倒了一杯可乐:“小柴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
“可能是南大吧。”他回答。
朱明是最后一个到的,温冕想了个意义不明的办法:他和柴意乡各坐一边,中间空出位置来给朱明。这样,他和朱明说话的时候,旁边就是位安静寡言的酷哥,既不至于让温冕太紧张,又保障了谈话不被打断。何况,他们三个是同一个初中的学生。虽然柴意乡早就不怎么记得初中隔壁班那个朱明了。
他只觉得温冕神经病。
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柴意乡,又盯了一眼温冕,那人还是流氓般地笑着。
朱明:你们俩在搞什么。
温冕给自己到了点小酒壮胆,又经不起喝,酒劲一上来耳朵就发红。
柴意乡面无表情地喝着饮料,觉得今天自己来这里纯粹是工伤。
他不知道自己酒量到底怎么样,也许很好,也许很差,他没测过。他从来不喝酒。
包间里的气氛又热起来,大家吃得无所顾忌,几个同学高兴了要玩些游戏。空气里满是觥筹交错的充盈感,像王家卫电影里的高饱和色彩与升格,昏乱热闹。柴意乡前几天看过。
楚风青领着文榛仁,在玻璃高脚杯里倒了酒,去找江周:“江老师,今天晚上我们陪你喝酒。”
江周推辞说:“你们不要喝酒。”
她已经喝了些许,模模糊糊地说,自己已经成年了,可以喝酒了。
江周没办法了,只能提醒她们要注意。
楚风青端起酒杯,潇洒地喝上一口:“江老师平时喝酒的架势一点也不像注意的样子。”
Vivian听了,大笑起来。
江周喝酒的事情倒是有得讲,她接过话头,开始描述渲染,说,你们江老师酒量特别好,他把蒋校喝倒的事早就传成段子了,我们每次教师聚餐都带他出去,喝到最后,不省人事的肯定是领导。
“反正我是没看见他醉过。”Vivian说。
“真的。江老师酒量好,但我们不敢让他多喝,”曹建兴说,“喝多了容易出事。”
他酒量很好,这是他从二十岁开始就被人称赞的事。他被人夸酒量好,是因为他能帮人挡酒,能在聚会上喝到最后还清醒,笑着把醉倒的人送回去。因为他喝得再多,也不会失态,不会反抗,不会让人难堪。
楚风青抿唇一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江老师,我敬你一杯。”
“别喝了。”江周说。
“就这一杯。”
江周看着她,最后还是举起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
柴意乡沉默地坐在原地。
他知道他会喝醉,喝醉了会被人捡走。会倒在深夜的长椅上,脸被寒天冻出薄红,眼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人,说,就当你没有遇见我。
曹建兴看到江周没怎么夹菜吃饭,只是一杯一杯地续着,心里无端地生出一种担忧。
“江老师,”曹建兴小声提醒他,“菜上齐了,你夹些来吃吧。”
“谢谢。”江周说。
415.
宴席将尽,夜很深了。温冕晕晕乎乎的,但表情还算正常。他端着那杯酒,偏要装出一副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样子。
柴意乡觉得他装得很辛苦。
学生们一个二个散去。温冕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柴、柴意乡,走了......”
那天晚上,大概所有自诩已经成年的毕业生们,都或多或少地沾了酒。柴意乡知道这场聚餐不属于他。他只不过是这个班级的旁观者,阴差阳错地参与了他们的幸福。
他盯着装满可乐的高脚杯,把它端起来一饮而尽了。
温冕又拍拍他的肩膀。
柴意乡看了一眼留在餐桌旁的江周,转头跟着温冕离开了。
此时餐桌上的学生已经不算多,Vivian和四班的数学老师也回去了。还有几个同学在和曹建兴交谈着,无非是些感谢和祝福。曹建兴招呼一句:“注意安全!回家之后在班级群里接龙!”
柴意乡没碰酒。
现在他正站在石鼓路,搀着胡言乱语的温冕,告诉他:“你最好能自己回家。”
温冕摆了摆手:“没问题,我等公交。”
他陪他等车,夜晚的商业街铺天盖地昭示着繁华,光点和音乐从空中闪过,都带着彗星般明亮璀璨的拖尾。
柴意乡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档案袋忘了拿。
他把温冕推开:“我档案袋忘在餐厅里了,要回去拿一趟。你待会一个人回家吧。”
温冕摇摇晃晃地重复了一遍:“没问题。”
下一章柴意乡要小头控制大头了(
这段情节还出现了蛮多四班的角色。。我猜下本应该不会写《文科班禁止党争》,但这两个故事总是有许多交集的。
温冕这一晚上也过得不太平,还没到家就倒头睡公园了。
这章本来是没有标题的。但如果不写jj就会直接把“48章”写上去(叹气)。最后还是从情节里摘了一个标题出来(确信)。没有让标题和简介空着。
在看章节排布的时候总想用符号或字数建设一点视觉上的新奇感 和 类似于新诗的建筑感。
可惜不让空标题。。。
一点题外话,关于两人的身高设定。。
江老师身高180左右,柴意乡一直在长个子,高三毕业后大概182了。
没放正文里是因为觉得不太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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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