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2.
“过来。”冯知誉说。
江周走过去,走到冯知誉面前。
“你那个学生,”冯知誉站起来,盯着江周的眼睛,“他打我。”
“你教的?”
“你跟他聊过我?”
“你跟他说我的事?”
“你让他可怜你?”
“你让他来救你?”
“没有。”
“你觉得是我教的?”
“你去校门口找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情。”
冯知誉又一次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那他凭什么打我?!”
他看着面前人的脸从涨红变得发紫,看着他的眼睛开始翻白,身体抽搐。
“因为......你在校门口......拦住他......”江周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你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讨厌......你的语气和眼神.......”
冯知誉手一松,江周靠着墙,护住脖颈,拼命咳喘,眼泪和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现在......有处分了......”
“他只是一个学生......他十七岁,还没成年......还有两百多天......高考......”
他一下一下地平复着呼吸。
“他不知道你是谁......他不知道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冯知誉没有说话。
“你恨江家......你恨我,”江周继续说,“......这些我都知道。你折磨我五年,我也认了。”
“你可以打我......你可以骂我,把我关起来。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但是你不要再去见我的学生。”
冯知誉眯起眼睛。
“你命令我?”
“我在求你。”江周说。
冯知誉愣了一下。
江周说:“我求你。”
“你早就赢了。”
“五年前你就赢了我,赢了我父亲,赢了江家。我恨你,我怕你,我逃不掉你。你都知道。”
“你的公司被查封了,法院公告贴出来了,我看到了。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还有学生要带。”
“四班,五班,两个班一百多个学生。这一届学生明年六月高考。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出事。”
“柴意乡也是其中一个。”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该知道。”
“所以求你。”
“不要去找他。”
383.
“你求我,因为那个学生?”
“我操。”他说,“江周,你心里他妈真的有鬼。”
“你那个学生,姓柴的那个,就是你半夜发消息那个?打我的那个?”
“你护着他?你求我?”
“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冯知誉走近一步,逼近他,掐住他的下巴。
“我问你,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江周的眼眶红了。
冯知誉突然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完了,”他说,“江周,你完了。”
“你知道你什么样子吗?”
“你完了。”
384.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我没有资格。”
“明年六月之后,他会去上大学,会遇到很多人,会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不会记得我。”
“在我死之前,我想看着他长大。”
江周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啪——”
冯知誉抬手就是一巴掌。
江周没有躲开。那一巴掌打在脸上,已经结痂的嘴角又裂开了。
“你他妈说什么?”冯知誉抓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墙上撞。
“和你没有关系。”江周说。
“这么多年,我想死过很多次。但是我不再跑了,也没有反抗。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
“你说我一无所有了,你说我活该,你说我是烂人,只能在这里待着。你是对的,我相信了五年。”
“柴意乡......你在校门口拦住他,问他的名字,他讨厌你。”
“所以他打了你一拳。他不知道你多有钱,多厉害,多让人害怕。”
“但是他打了你。”
江周看着冯知誉。
“这五年里,我最害怕的是,你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让我相信人只有强弱,只有输赢,踩着别人往上爬才是胜利,跪着才是活着。”
“不是这样的。”
“他让我知道,不是的。”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无关强弱,关乎对错。
江周站在那里,脸上还有血,手还在发抖。
他看冯知誉的眼神,冯知誉没有见过。
不是十四年前那个天真的孩子的眼睛,也不是这些年来痛苦悲伤的眼睛。那是从一段冯知誉也不知道的往事里打捞起来的神色。冯知誉没有见过。
他靠在墙上,生理性的眼泪慢慢流下来。
他想起高一刚开学的那段日子。
有一个学生总是睡觉。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江周站在他桌边,没有叫醒他。
后来他知道那个学生叫柴意乡。语文很差,理科成绩很好。上课经常睡觉,但也不是故意的,他失眠。
江周在许愿树上见过他的名字,在清檀寺的佛前见过他的跪拜——
于是我祈祷你足够聪明,足够幸运。
小柴同学。我是在做坏事。
我是在爱你。
385.
柴意乡和所有人一起等待教室里终于挂上2025年的日历。
一轮复习已经过去了,从秋到冬再到春。那些横幅和鼓声的重量终于落到他们的头上。
刘一怡一模考试失利,趴在课桌上哭得撕心裂肺,柴意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给她递了一包纸,她没有接。
学生们仍然喜欢研究年级排名。某天杨辉夸张地和周围人感慨,哪个普通班的学生进了年级前二十,前桌翻了个白眼:“那个杨辉有毛病吧,谁进前二十关我什么事。”
满世界喧哗之中,百日誓师就这样来了。来的不是春季,不是三月,是一百天,距离那个结局还有一百天的日子。
家长和老师开始许诺下一个又一个未来,快乐,幸福,自由。
这些虚无的字眼被涂写在红布上缠结,绑在气球上拼命向上飞。
它们太重了。
柴意乡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掉下来。
386.
列队整齐。
举起拳头呼号:
“积百日之功,成青云之志!”
声音一波一波荡过去,从这头传到那头,红幅猎猎作响,在风里飘摇,像清檀寺那棵挂满愿望的树。
“奋斗百日,圆梦六月!”
柴意乡沉默地看着讲台上的领誓人。
“埋头三月,昂扬一生!”
杨辉喊得脸红脖子粗。刘一怡又哭过了,但是依旧很大声,像是要把模考丢的分都喊回来。
柴意乡只是仰着头,看那些气球往天上飞。
387.
誓师大会结束,高三教学楼乱哄哄的,讨论成绩,抱怨考试太频繁,因为压力太大而崩溃哭泣。
柴意乡低着头走在人群里。
刘一怡追上他:“柴意乡。”
柴意乡愣了一下:“怎么了。”
刘一怡肩膀有些发抖。
“你信那些话吗?”
“什么话?”
“什么百日之功,什么青云之志,什么圆梦六月。”
柴意乡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
刘一怡抬起眼来,眼眶依旧是红的。她今天早上对柴意乡说,她感觉自己要被逼疯了。
他们并排往前走。周围都是人。百日誓师的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那些口号渗在墙体里,随着空气进入每个人的呼吸。
“我也不知道。”刘一怡说,“我只知道,考不好,什么都没了,我这辈子就毁了。”
柴意乡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能想到最有力的安慰就是“你发挥失常也比我考得好”,但他懂刘一怡不想听这个。
“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回答不出来。”刘一怡说。
永远知道答案的刘一怡,说她回答不出来。
“如果没有考上复旦,我就复读。”
“你......”
“......我没事。我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下次能考回来。”
“不信也得信。”她说,“不然呢?哭有什么用?”
然后她走了。
柴意乡站在原地,看她消失在人群里。
他明白,他和她的无解,从命题上就是不一样的。
她的答案从不回答他的问题。
388.
那个周末,柴意乡回到家,看见自己桌上摆了一只印着“考试顺利”字样的文昌结手绳,旁边有一张[开光证]。
还有,牛首山的“金榜题名智慧笔香囊”,文殊启智卡。
柴意乡突然有些生气。
这些东西他见过太多回了。小升初的时候柴斌带他在清檀寺系了一根红绸,中考的时候程彩芳从道观里带回来一张符烧掉。现在又是高考了。
柴家人什么也不信。但是,需要的时候,就写愿望,烧道符,买法物。那甚至不是同一种信仰。
他想起之前在哪里读过一句话,说,历来绝大多数人,对此岸理想和彼岸理想都不认真。他忘了究竟是谁写的,但他见过这句话,读过这本书。
柴意乡拿着那包东西,跑出房门,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程彩芳和柴斌:“爸,妈,这是干什么?”
“给你求的!”程彩芳说,“找师傅开过光,灵得很。”
“......我不需要这个。”
柴斌回头,不解地看着柴意乡:“怎么不需要?图个吉利嘛,又不费什么事。”
“就是,”程彩芳附和,“等你高考那几天,我俩再去拜拜,烧点香。毗卢寺,鸡鸣寺,科室同事都说灵。”
“......”
柴意乡说:“但是我不需要。”
389.
晚上,柴意乡翻出那本《清檀寺志》。
他很久没有打开它了。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到后面,找那些捐赠的记录。
1993年,二十万。
1995年,赤金长命锁,翡翠平安扣,送子观音殿童儿像,长明灯。
2004年,五十万。
2008年,三百万。
2013年,两千万。
祈愿家宅平安。
祈愿灯火长明,福慧双增。
祈愿消灾解厄。
祈愿三宝加被,事业增广,财帛丰盈,阖府安泰,以善业滋长福慧,利乐有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家宅没有平安。灾厄没有消解。事业没有增广,财帛没有丰盈。那个孩子也没有幸福。
什么都没有。
柴意乡合上寺志,靠在椅背上。
窗外,清檀寺隐在夜色里。
他想,那个人小时候,大概也被带来过这里吧。长命锁,平安扣,童儿像,长明灯,是为了他的出生而献到佛前的。他被父母领着,走进大殿,看着那些佛像。
林伊琼说,24岁那年,他一个人来。
一个人跪在殿内,不知道求什么。
后来他遇见了我。
他告诉我,这个宗教本就不必满足谁的心愿。
他没有用它来换取什么。只是把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托付出去了,所以生命也同样承受着。
即使什么都没有了,也依然会相信。
供奉一生,然后失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