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dly 第37章 莲花去国一千年

297.

那句话让柴意乡内心一片死寂。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要像我一样”？

我又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子。毕竟你也从来不告诉我。

298.

晚自习结束后，柴意乡背着书包走出学校，突然看见柴斌的朋友圈转发了一条省人医公众号。

他盯着院徽，看了许久，突然想起来——

上次他去过呼吸科，王英彦躺在病床上昏得不省人事。

于是他决定再去一次。

他在学校附近的广场买了些水果和保健品，然后去医院。

探病而已，就算聊天也聊不了太久，他还有时间回家做作业。

夜晚的省人医灯火通明，家属们东倒西歪地睡在走廊的金属凳上，顶灯惨白瘆人，医疗器械的嘀嗒声和病床呼叫的机械报号声、回荡往来在住院大楼里。

柴意乡来到五病房，推门进去。

靠门的27床上，半躺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脸色苍白、神态萎靡。他正举着手机看，手指颤抖地划着屏幕。

不同于上次探病，柴意乡嗅到一股陈腐难闻的味道，让他不自主屏了呼吸。

王英彦长得和江周不像，因为久病而面庞浮肿，眼窝深陷。他闻声抬头，看见是个面生的少年，混浊的眼中闪过疑惑，却又迅速掬起一个笑：“小朋友，找谁啊？”

“王叔叔您好。”柴意乡把补品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我是柴主任的儿子，柴意乡。”

299.

“哎呀......”王英彦笑得更吃力了，“是柴主任的公子啊，快坐快坐。柴主任太客气了，天天那么忙还惦记我，我这心里真过意不去......”

柴意乡在床旁的椅子上坐下：“应该的。”

他隐起平日里的冷脸和死鱼眼，对王英彦笑了笑，表现得友善而礼貌。

确实应该，他外甥无偿帮柴意乡补课，柴意乡应该来看看他。

“您最近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多亏柴主任医术高明。”王英彦叹了口气，感慨道，“人一上了年纪，毛病就都找上门了。”

“......您家人常来看您吗？”柴意乡问。

“家人”两个字刺重了躺在床上的王英彦，他表情变得黯淡：“哎......”

“哪还有什么家人？我大姐和姐夫走得突然，家里出事，也没个亲戚朋友帮忙......”

柴意乡眉头一皱。

走得突然？

他们，已经去世了？

“您的姐姐是不是叫‘王蓁宁’？”柴意乡问。

王英彦双眼猛然睁大，浑身不自然地抽动起来，惊慌道：“......柴公子，你还知道这个？”

“柴公子”这个称呼让柴意乡心理不适。但此刻这无关紧要。他的心跳也跳得极快——

是的。

他明白了。

他早就预料到了。

现在，他只能装得懵懂，睁大那对下垂眼，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既无知也无害的中学生。

“嗯。”他继续问，“您结婚了吗？有没有孩子或者小辈？他们也不来看您吗？”

“结婚......我倒是有个外甥。”王英彦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提家丑，“家里情况特殊......哎，那孩子心思重，有时候家里人也摸不透。”

“他为什么不来看您？”柴意乡问。

王英彦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嘶哑地笑起来，眼神凄凉地望着天花板：“哎呀......我外甥嘛，家里出事之后他就变了很多，什么都闷在心里。他对我们，也是于心有愧吧！”

“他不是在当老师吗？穿得人模人样，站在讲台上骗骗学生......他可比他爸妈强多了，至少还没把命搭进去。”

“依那孩子从小乱花钱的习惯，哪受得住这一遭。当年他爸妈留下的东西，被他给败光了......家里有些信仰嘛，什么佛像云锣，珠串首饰，凤眼菩提，莲花背云，他全都往外卖......”

......背云？

寒意迅速攀上来，冻进柴意乡的回忆。

“债不是卖了家当就能还清了......他是报应，他骨子里流着的，还是江家短命的血......”

“......”柴意乡冷静得不正常，“......您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继续僵笑着，抽搐得可怜，浑浊目光中透露出一种疯狂的恨意，恨不得将见不得人的往事，一股脑倾倒在面前这个陌生而无知的学生面前。

“都是过去的事了......哎，我姐和姐夫，以前做生意，风光过。”

“......风光？”他自顾自地咀嚼字眼，突然癫笑起来，“早年间做工程，后来搞地产，钱来得也快，去得也快。他们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个烂摊子！债务！官司！他们儿子当年才多大？二十四？二十五？你知道他后来干什么了吗？他去求冯知誉！求他帮忙周转，处理债务......当年江家风光的时候，冯知誉算个什么东西？现在人家是恩主！”

王英彦猛烈咳喘起来，整张脸红得恐怖。他抓着胸口的病服，啐了一口。

“他不敢来见我，他不敢！他看到我，就会想起他死掉的爸妈。”

“他愧疚？他当然该愧疚！要不是他爸妈当年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他身上，把他养成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他能一点扛事的能力都没有？”

柴意乡静静地听着。

“他现在怎么样？”柴意乡听见自己发问，“我是说，您外甥。他还清债了吗？”

王英彦觑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混合着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神情。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柴意乡的疑问，冷笑道：“代价他自己清楚......哎，柴公子，你是好人家孩子，不懂这些脏事。”

柴意乡目光审慎。

“经过家里那场大变，他早就自暴自弃了。有人伸把手，他就抓着不放，哪还顾得上别的。”

300.

面前的未成年人面无表情，似乎还在认真地倾听。

他沉默良久，最后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到一张他曾经拍下的莲花背云特写，屏幕转向王英彦：“王叔叔，这个你见过吗？”

王英彦满布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这......这怎么在你这里？！”他干瘪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屏幕，仿佛想触碰那朵冰冷的岫玉。

他抬头，在怨毒中扭曲的面孔像被甩了一盆凉水。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柴意乡，想要从这张年轻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阴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位主治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陈阿姨。”柴意乡站起身。

陈医生看见柴意乡，惊讶道：“小柴？这么晚，来看病人？”

“嗯。”柴意乡回答。

混杂着药物和病衰体味的空气快要让他窒息。

王英彦见到医生，立刻换上了一副虚弱哀戚的面孔。

“陈医生......”他气若游丝地唤道。

陈医生点点头，例行检查着监护仪数据，又瞥了一眼柴意乡放在柜子上的果篮和补品：“王先生，这是......？”

“柴主任的公子，特意带来的。”王英彦费力地挤出笑容，意有所指地说，“真是......有心了。”

柴意乡刚想离开，听到这句话，再也装不下去。

他回头，面无表情地对王英彦说，

“王叔叔，我在钟岚中学读书。江周是我的老师，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来看您，不是因为我爸爸，是因为他。”

301.

王英彦的谄笑僵冷在脸上，满眼惊骇。

柴意乡没再看他，转向陈医生：“陈阿姨，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工作。”

“好，路上注意安全。”陈医生不解地点点头，却没有多问。

柴意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他不是在当老师吗？穿得人模人样，站在讲台上骗骗学生......”

“他是报应，他骨子里流着的，还是江家短命的血......”

“他不敢来见我，他不敢！......”

“他愧疚？他当然该愧疚！......”

“他早就自暴自弃了......”

他不知道王英彦的嘴里，究竟有多少是怨毒，多少是真实。但他本能地抗拒他人口中或涂抹改编过的故事。

他想，他应该相信江周。

......相信什么呢？

他的江老师，有对他坦白过任何一句话吗？有义务对一个无关紧要且动机不纯的学生，坦白任何一句话吗？

从来都没有。

他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遑论看见他那片溃烂的过去。

那柴意乡在相信什么呢？

302.

“所以作者后文说‘予与雪若有相期者’，不是简单地约定，更像是在各自轨迹上偶然交汇......”

“如果志不在此，或者力所不及，那么让这片荫庇之下的人和事物得以生长，同样需要巨大的力量......”

“以无我无常为基调的宗教，本就不必满足谁的愿望......”

“这里‘情’是‘惜’的形近误字或通假......”

“人有爱人的本能。”

刘一怡曾经借给柴意乡一本书，《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彼时她语重心长，让他小心，让他警惕。他看后只觉恶心反胃，将书扔到墙角。后来，他在她桌上看到《Call Me by Your Name》，看到《RED , WHITE & ROYAL BLUE》。他问，你觉得我有问题，男同性恋就没问题了？她说，后者我可以溺爱。

巧言令色。

[文学是巧言令色。]

这句话突然把柴意乡从沉浮的思绪里打捞出来。是谁说的？在哪本书里看到的？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303.

夜晚的医院里，一阵药味的冷风刮过来。几个穿着臃肿病号服的人影在院子里缓慢移动，风声呜咽，树影蒙尘。

柴意乡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小小的清檀寺头像，心里翻覆、混乱，无话可说。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占据柴意乡脑海的，是大姑托给他的一串岫玉莲花背云。被金刚结绳串起来，发出惊人的轻灵的颤抖。

那不是爷爷的，也不是清檀寺的。

那是他的。

流落市肆，辗转人间，千年不过虚指。

现在，落到了柴意乡手中。

304.

[cyx：林学姐，不好意思打扰了。]

[cyx：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cyx：如果你有时间，或者愿意说，再回复我就好。]

[Lori_Jade：。]

[Lori_Jade：你想问什么。]

东京现在将近凌晨。她有没睡。

她的语气明显比上次冷淡很多，可是依然回复了柴意乡的消息。

[cyx：你知道王英彦吗？]

[Lori_Jade：那个老废物？]

柴意乡低头看着屏幕。

[Lori_Jade：东京在放春假，你有想问的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