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时白扶着自行车走,头上戴着一个鸭舌帽,正接着电话在小道上走着。下午五点岳明四中准时放学,走读生纷纷离校。高大的树木刚好遮住了阳光,微风钻过树叶间的空隙,隐隐约约盖在他身上。
“今天不是要开牌吗?他在酒吧当短期工?”
电话那头的男生很久才吐出一个“嗯。”
“五个都去了,定位我发你。”
“好……”
宁时白骨节分明的手把手机摁灭后放回了口袋。他抬头看向蓝天长出了一口气,最后跨上自行车走了。
昏昏暗暗的老街道上方挂有横七竖八的电线。角落里有一间酒吧很是吵闹,不时能走出几个拿酒瓶子的汉子,手搭对方肩上,脸红嘴笑地着指着人讲话。后面还有个人匆忙跑出来,他跌跌撞撞抱住了柱子吐了起来。
“先生你没事吧?”服务员拍拍他肩膀。
男人推开服务员的手,眼中带泪往柱子上撞,“别关心我……我真的不配,不配!”
巷道的嘈杂盖过了男人的哭喊声。
下一批人走进去,也只听见有人喊道,“来首歌啊!再来一首歌!”
坐在台上的女生穿着黑色蕾丝短裙,她带着半染的紫色假发,攥住话筒发声。
“路边树种因果结悲欢结哀乐万户愁生眉锁堪不破苦厄”
一首《繁星若尘》从女生甜美的嘴里唱出,让台下惊叹不已。再说这还是一首音调比较高的歌,短短几句就让所有人着迷高呼。
“好嗓音!”
吧台后的几个男生都穿的很潮流,周末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就约在一块打个工。托长相的福酒吧吧台缺人老板就让他们来了,而白幼楚说她可以唱歌,这不就坐在唱台上了。
在后台许肄把酒样倒到摇酒器里。这里的前辈是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挺着一个标准的啤酒肚,那白色制服扎在腰间就更显他人臃肿了。
四个俊后生周末抢他工作就算了,还要他带。中年男人光站在那不动,短手交叉抱在胸前,见许肄慢得要死的动作一气之下拍翻摇酒器。酒水冰凉一下子全打洒在梁昊新裤脚上。
梁昊新低头看去,和站在前台的几人一起围住了这个老男人,“不是我说,你找死?”
林许耀个头壮实,比其他四个人都要高好多。他站到了最前面,手一攥,指节捏的咔咔响,“找打了,老爷爷?”
许肄垂下手把摇酒器的盖子压在台上,目光扫过中年男人。头上不剩几根毛,酒肚子能顶飞人。许肄提步上前,恶狠狠地盯着他,“不乐意教,你就找老板!”
“他一个老男人能到老板面前讲什么?来的可不看他,本来就烦了,见着他恐怕更烦。癞蛤蟆就是癞蛤蟆,这辈子也成不了王子。”何汀白眼翻上天。
片刻功夫他们就到前台给人调酒。许肄不熟练,那他们就教,受什么气。
工作人员闻声出来劝解,却只见中年男人独自站在那里愤愤不平,眼睛瞪得溜圆,握着摇酒器的手陡然砸向桌面,随后掀开帘子灰溜溜地走了。
唱台的白幼楚唱着歌,目光跟着一个人划去。晃眼的灯光照得那个戴帽子的人使劲拉下帽檐。
酒吧这种地方宁时白很少去,胡乱扫着场上的人。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目光才温柔下来停落在吧台。许肄不作抬头问对方要什么。酒吧开着空调,也会开风扇。风扇吹到这边时,一股浓浓的薰衣草味扑到许肄身上。
何汀晃着酒,不小心抬眼见到年级第一,震惊之余又忙再看一眼确认。
“顶梁柱?”何汀手上动作不减,“好学生原来也会来酒吧吗?稀奇呀!”
“小肄你认为我能喝什么?”宁时白摘下鸭舌帽,偏头扬眉笑着看他。
虽然不知道他来这种地方干什么,但许肄不想理他。许肄晃了几次酒后,把一旁的营养快线塞了过去,语气僵硬地说“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你喝牛奶!”
“离成年也就一个月而已。”
“宁时白你再讲一句废话试试?!”许肄假势抬起手要打他,眼底却没有丝毫凶气。
白幼楚放下手中话筒,整理好裙摆小跑到吧台旁边。除了许肄,剩下四人皆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好歹有半学期交情,扫一个吧。”
“给我们一个面子。”
手机一台台递到面前,宁时白放好营养快线,利落打开手机切到扫码界面,“好。”
“许肄你不用了吧?十几年老朋友了应该是有对方的微信。”
“QQ有,”宁时白借眼下情形滑眼看向他,“不过微信真没加你……”
许肄微信开了添加好友权限,宁时白在班群里加不上他。
许肄停下晃杯的动作,疑惑地眨了下眼皮子,随后慢慢向下蹲去。点开QQ,联系人的人数很多,奇葩的头像和名字进到脑子里有点乱。他点进搜索栏目就想着退出。不见三年,自己根本不记得,还留着他没有,叫什么自然也不记得了。当年的事被人公开传播,同学往往一见就打趣某某班的某某同学是同性恋,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至今想想,许肄可能还会忍不住想去打那些人。这些痛楚谁又忘得掉?身上伤疤往往是被霸凌的最好证明。
许肄忐忑敲出“小肄”两个字,在小学的时候宁时白就老这么叫他,现如今重逢也是如此。他在赌这两个字能找到他。
搜索界面跳出几个QQ头像,在其中选择了唯一是男头的用户。上次聊天停在了2020年小学毕业那天,回去后宁时白并不死心又表白了一次。
手写信还没过期,图片自然也还在。
在教室那一张早就让他撕了个干净,这一张是宁时白重新写的。
【我是6年(8)班的学生宁时白,有幸从记事起就认识你。上小学和你一个班,至今相知相识13年。快毕业了,可能也见不到了,你喜欢护着我,女生和我讲笑你不乐意。喜欢和我坐在一块……当然,那是二年级的事了。下午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还是有话想和你讲……】
【我喜欢你,这种性取向可能很奇怪。】
“谁啊,许肄?”何汀探头下去看蹲在地板上的许肄,也瞧见了聊天框里的那一行字。
“没没谁。”许肄攥紧手机,很快又关了,注意力也回到手头的工作上。
“还没谁,花孔雀都开屏蹦到眼前了,你不要同意一下吗?”
一直都没同意!
什么叫一直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让前面等久的人很恼火,语气极重的问酒什么时候能好。
白幼楚把宁时白安排在长沙发上。白幼楚语重心长的搓手,环顾四周半天才憋出话,“那个啥……顶梁柱你要玩什么吗?”
“他们四个什么时候换班?”
大概半个小时吧……
“去包间坐着吧”梁昊新走到他们俩面前,“开包间了,一会换班我们再过去。”
周末里各色各样的人全在酒吧,吧台前的人接了一批又一批。许肄有些昏沉的头微微往下垂,摇酒器越晃越没劲,酒水根本混不起来。许肄在水槽冲了一把脸,希望能缓过来,沾上水的头发就像没打结的绳子,上面的透明珠子全掉了下来。
许肄难受地撑手在水槽上喘气,肩膀起伏明显。
“干什么要去接那些人的酒?大不了扣钱不行吗?”梁昊新无奈地扶住他,移到椅子上。
许肄扶着滚烫的额头,嘴里微微呼出气息。他眉头紧了又紧,红着眼睛看他,“你怎么和他一样那么烦人?”
他?梁昊新没心思管。
“我是你好哥们儿!你说呢?走,先不调酒了,和小楚他们待着。”
白幼楚坐在沙发上一点一点切歌,宁时白全部摇头表示不想听。十几分钟下来,白幼楚摁遥控器都要按冒烟了,身边这一尊佛还是不满的啧出几声。愁得她头都要抠秃掉。
“顶梁柱你想听什么自己来行吗?”
宁时白偏脸过去,随后接过遥控器在电视屏幕上选来选去。白幼楚算是松了一口气,倒头进沙发,手揉着太阳穴,缓解一下神经。片刻功夫听着宁时白点的歌后人都麻了……
“Albert Einstein、genius、inspiration、perspiration”
高二上册英语单词表?!
这是学习学疯了吧!
白幼楚朝他伸起大拇指,表情比刚开始给他切歌还难受,“好歌……好歌……”
驻步门外,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催眠曲,两人互相对望,礼貌地笑了一下。包间的门被打开,两人一身酒味进来找位置坐下。
“十二点一到,我们再走……”许肄温热的手垂下梁昊新脖子,坐到沙发上时打开手机还是QQ界面。
“我知道还要换牌,不然我们出来干嘛?”
宁时白见人离开移身上前盯着他手机,手指戳向他腰,“看都看了,该回我消息了。”
许肄敏感的动了一下,他啧了一声瞪他。眼尾红红一整个跌入宁时白眼底,没有往日的凶劲了,反正现在看来弱弱的。宁时白在暗灯下靠近他闻,手背很自然的贴在他额前。许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却没推开,靠着沙发把手任由对方在脸上、脖子上探体温。
“不是说未成年不能喝酒的吗?”宁时白质问他。
“我和你又不一样!我算半个道上的人了。”许肄揉了揉昏沉的头,有点头晕。
“你但凡把这句话说出去,我能笑你一辈子,许肄”白幼楚瘫身在侧,手臂压在眼前,挡住了刺眼的彩光。
宁时白把帽子扣在他头顶,底下头发被压得不成样子了。他拧正帽檐,掐了一下许肄发烫的脸颊,“不舒服就说。”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许肄低头叨了一句,“一会开牌,你小心点。”
“回消息”宁时白压下头,轻轻地在他脸颊碰了一下。
许肄发愣地看着他,本来就因为喝了一点酒脸红的他,让宁时白这么一亲,比刚进门时还要红了。许肄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手连忙往脸颊上擦了擦,气恼地把脑袋埋进沙发枕上面。
“不回!一辈子也不回!”
宁时白没再讲什么,揉抓了一下他头发安静坐着了。
英语单词的播放照旧,回来的几人都累得躺在了沙发上,听着这催眠曲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了。班群里弹出很多新消息,全是抱怨李雄布置作业太多。
酒吧里所有的光屏电器不久切换了画面,以纸牌的形式倒计时,背景是扑克竞技场的国王,戴着假面,手托象征权力的权杖。
食指上的星元戒逐一发光,在黑夜里发出微弱的光。
十、九、八、七……一
归牌,重发。
天空炸起无数的烟花,落下的光点变成许多扑克牌。每个人面前多了七张牌,反之手上的残牌燃烧消失。手里大牌多的人,今晚自然平平安安。没有大牌在手的人,最后只听到一声枪响。
六人均有大牌在手,打起来也很轻松,没有人输。面前的七张牌重新翻面,变成新牌入戒。羽梦星人也退场离开。
“恭喜你,可扔出十张小牌,我们扑克竞技场见!”
立于暗夜下,逃学小组一一迎空望去,宁时白跟随许肄的动作。多出的扑克牌落地燃火。四周轮转,包间退下四边的砖墙,昏暗转为白天,不同地域的人都抬头望向天空。
宁时白拉住许肄的手往小区回去。
防不胜防,许肄抓住他衣服,又一次差点因为他摔倒。
“你回你家啊,不要拉我!”
“不回。”
路过小巷,宁时白停住脚步,扯过许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背起来。许肄脑袋还沉,下巴压在他肩上呼气。
“干活这么久累吗?”
“好过去搬砖。”许肄揽住他脖子,头无力贴在他脸上,看似要睡过去了。
“你的学历搬不上砖,给我当男……”宁时白没讲完话,身后的人就动了动,捂住了他嘴。
“你别讲话,我就要搬砖!”
宁时白小心拉下他手,“考一个大学,要和我坐一起当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