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诱猎 第231章 阴阳界

她缓步蹲下身，看着倒在那里的少女。

银沙面色青白惨淡，唇色惨白如纸，安静倚靠在冰冷石壁与枯草之间，宛若沉沉入眠，温顺得让人心疼。

铁玄心动作极轻，细细拂去银沙发间沾染的枯草碎屑，触手是彻骨的寒凉，死寂的温度狠狠刺进心底，让她心口阵阵抽痛。

偏偏天牢耳目遍布，她不敢流露半分脆弱，强行压下眼底湿意，将所有情绪尽数隐忍藏起。

她俯身将银沙揽入怀中，稳稳托起少女单薄冰凉的身躯。

铁玄心将人紧紧护在怀中，低头贴近银沙耳畔，用气音压着细碎的哽咽：“别怕，师父带你出去。”

抱稳怀中之人，一步步走出阴冷死寂的天牢。

沉沉昏茫之间，天地尽是一片迷蒙白雾。

耳边声错落起伏，鲜活热闹，撕碎了天牢终年不散的阴冷死寂。

沿街叫卖声、行人问询声、往来避让的低语交织缠绕，烟火融融，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银沙神思恍惚，一时竟然分辨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方才牢中饮下毒酒的灼痛仿佛还残留在脏腑，转瞬便坠入这片温软喧嚣。

“卖麻花啰！卖麻花啰！”

“刚出炉的烧饼！大哥来一张吗？”

“让一让，麻烦，借过一下……”

她循着人声缓步前行，身前浓稠的白雾随步履缓缓褪去，市井景象，一点点铺展开来。

青石板街绵长平整，两侧摊贩林立，炊烟袅袅。

滚烫的烧饼香气漫溢街巷，刚炸好的麻花酥脆飘香，往来百姓笑语闲谈，烟火气裹着暖意，温柔萦绕周身。

眼底街景熟得让她眼热。

这是童年时她家往返居所与奉仙司的旧路，是她儿时里最喜欢的热闹。

那时候娘常带着她与一众师姐妹来到这条街道，有时候是为了去司里修习课业，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带她们出来沿街闲游、嬉闹。

银沙站在街头，周身暖意融融，但是心底却空茫又酸涩。

她此刻有些恍惚，不是喝了鸩毒吗？

不对，鸩毒应该是被师父换了，鸡丝粥的暗示她看懂了。

但是这里又是哪里？故土旧景、至亲烟火……难道师父没有换成药，她真的喝了鸩毒，此刻正在黄泉路上，一切幻想都是虚妄的念想？

她下意识抬步，朝着记忆中家的方向走去，越走越是步履仓促，如果这一趟真是黄泉之旅，那在死前再让她看一眼她的家吧……

只是才走了没多久，一道矮小的身影骤然撞来，软软小小的身子重重地撞在她的腿。

银沙垂眸，望见那张稚嫩熟悉的小脸，呼吸骤然一滞。

“乞儿……”

睡梦中曾经见过无数次的脸，此刻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时之间无数情绪轰然翻涌，积压数年的思念、委屈、酸楚与狂喜缠绞在心口。

她喉间发紧，唇瓣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眼底温热瞬间泛滥。

失散经年，生死相隔，她竟能在这虚妄幻境里，再遇……

孩童懵懂抬头，一双澄澈眼眸里满是对陌生人的警惕，她轻轻歪头：“姐姐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不认得你。”

银沙抬手欲触碰她的眉眼，指尖将至，却被孩童轻巧避开。

她骤然清醒，她早已换了面容，现在的这张脸已经是被蛊虫重新改变过的面孔。

她早就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模样，一张完全不同的脸，乞儿哪里能认得出来眼前的陌生人是曾经和她们一起嬉闹相伴的阿蛮。

咫尺相望，已是形同陌路。

银沙强忍湿意抬眼，看到前面有一道清雅身影缓步走来，身姿飒爽，眉眼如故。

“娘？”

不确定地轻唤，不敢高声呼唤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浸心月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人，她正垂眸叮嘱身侧的乞儿，语气温柔：“刚刚还在跟你说不要乱跑，你看，撞到人了吧？”

熟悉的语气，也是银沙阔别数年、日夜惦念的温柔。

这让孤身一人熬过无数寒夜绝境的银沙在一瞬间就落下泪来，在梦里，她曾梦到过无数次相遇，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不过两步距离，浸心月蓦然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陌生的脸庞，全然生疏的眉眼，可浸心月的眼底，还是瞬间浮起浅浅疑惑。

血脉羁绊从无虚妄，纵然岁月更迭、容貌尽改，骨血相连的至亲，从来只需一眼，便知是归人。

她是换了一张脸，也确实不再是小时候熟悉的样子，但是生她养她的娘亲又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孩子？

银沙泪眼朦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数年孤苦、满身冤屈，她无人可诉、无人可依，此刻只想埋进娘亲怀中，好好痛哭一场，寻回片刻安稳。

浸心月望着她泛红的眼眶与颤抖的身姿，心头骤然通透。她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抚上银沙全然陌生的脸颊，指尖微颤，嗓音克制又温柔：“你是阿蛮？……你真是阿蛮？”

短短两句，彻底击溃银沙所有隐忍。

“娘！”

热泪轰然决堤，滚烫泪珠滚落，浸湿浸心月的指尖。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再唤出这声至亲称谓，终于再触到久违的温暖。

“好孩子，别哭，别哭……”浸心月轻声安抚，可是她自己的眼底也早已泛红，可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骤然凝重。

她猛地收回手，语气急切慌乱：“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能来这里？”

银沙此刻全然无心思索缘由，她已经确定了，这就是死后的归途，能再见娘亲、再见姐妹，已是此生最大慰藉。

能和家人一起的黄泉路就不是死路。她不顾一切上前，紧紧抱住浸心月，贪恋着久违的安稳暖意。

“娘，我好想你。这些年，我好想你们……”

一旁的乞儿仰头望着身形高挑的银沙，满眼纯真欢喜：“阿蛮姐姐你长好高！变得不一样啦！”

话音未落，另一道灵动的小小身影奔来，大眼睛滴溜溜转着，依旧是当年机敏灵动的模样。

“阿蛮！你是阿蛮？”招娣扑上前抱住她的手臂，满心欢喜，“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终于团聚了！”

至亲相伴、故人环绕，片刻的圆满温柔，几乎要将银沙这些年的孤苦尽数抚平。

可下一秒，浸心月骤然用力，硬生生将她推开，刚刚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强忍的决绝。

她一手拉住招娣，一手牵住乞儿，往后退步，她语气哽咽却无比坚定：“你不能在这里，阿蛮，你不属于这里，快走！快离开这里！”

银沙踉跄半步，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像幼时耍赖一般，跪爬着想要追上前：“我不走，我不想再离开你们了。娘，别赶我走。”

浸心月心如刀绞，眼底泪光闪烁，却依旧狠心摇头。她何尝不想骨肉团聚、岁岁相伴，可她绝不能让女儿沉溺虚妄，断送仅剩的生机。

“听话，回去。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乞儿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落泪，小声哽咽劝慰：“阿蛮姐姐，你走吧……”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白雾再度翻涌，渐渐模糊身前的人影。

银沙奋力追趋，视线穿透薄雾，早已经找不到娘们、招娣和乞儿的身影，但是她很快又望见一道静坐的清雅身影。

水云月静坐雾中，身侧静卧一犬，安稳淡然。

“师叔……”银沙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奔赴而去。

温柔的嗓音响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阿蛮，站住。这里并非是你的归途，你还年轻，前路未尽，不要贪恋此刻的虚妄，速速离去。”

随着她的话语，层层人影自雾中浮现，有娘亲，有师兄师姐，她所有的家人至亲都站在一处，站在她的对面，他们目光温柔，神色决绝。

“阿蛮，回去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浸心月的嗓音轻柔却坚定，与众人之声层层重叠，似温柔安魂曲，一点点唤醒她混沌的神智：“我们都想和你团聚，可比起相守，我们更愿你好好活着。放下此刻的妄念，回归人间，你的人生，还未落幕。”

浓雾中的幻境光影层层碎裂，暖意渐消，寒意归位。

朦胧间银沙的耳畔，终于传来真切的人声，穿透梦境迷雾，清晰落地。

云月的声音带着焦灼急切：“怎么还不醒？难道药剂量拿捏错了？”

清风的呼唤清亮急切，一遍遍萦绕耳畔：“银沙，醒一醒！快醒过来！”

明月的哭声细碎软糯，满是惶恐不舍：“阿蛮你不能死！你不许丢下我们！”

细碎真切的声响层层叠叠，取代了幻境的浓雾与人声。

眼前晃动着重叠人影，昏沉的视野逐渐清明。

铁玄心低沉冷静的嗓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剂量并无差错，只是她本身体质孱弱，假死药终究伤身。能否苏醒，只能静待时机。”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气息依旧微弱，切莫真的出了差错。”

虚实彻底交割，幻境散尽，人间的牵挂与等候，终于将她从执念的梦境里，生生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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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阴阳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