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49章 梦泽萧萧（29）

无穷尽的血色之花，在水岸边蔓延，纷扬的花瓣伴着沉雾而来，却被隔绝在看不见的光罩之外。

“这些都是什么花？”池鸢伸出手，触及光罩，浮动出无数细小耀眼的星海。

云兮慕手一挥，星海消散，几片红色的花瓣顺着缝隙飘到他手中，“曾在古籍中看过类似的描述，若没猜错，应是传说中的宁夕花。”

“宁夕花？”池鸢倒不曾听闻，或许此花是人界独有。

“主人主人，我知道我知道！”薄薰蹦跳着走了几步，指着外面的花道：“这种花一般开在鬼气重的地方，它们以怨气为养料，周围怨气死气愈重，它开得愈好。”

云兮慕唇角勾动，饶有兴趣地看了薄薰一眼：“不错，宁夕花确以怨气死魂为食，但此花也会毁于怨气，花开最盛时会吐出吞食的所有怨气，花叶凋零，如血肉融化。”

“叮——”又一声轻灵清响，声音传来的方位已经很近了，但眼前却突然出现一片浓雾，似一面无形的墙，让空气里飘散的花，以及小船都无法再前行一步。

池鸢眸色转红，四下一扫：“是个迷阵，还是修为不少于四百年妖物设下的迷阵。”

云兮慕微微颔首，指尖在半空划动，桃花散开，浮现一片星图，随即，一道暗红色的线在空气里显现，红线之后紧密连着一幅幅复杂的阵图，云兮慕断了红线，以金光编织一条线补上。

阵开浓雾散，小船再次驶动，当穿过那层看不见的空气墙，整个天地的昏红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取代。

宁夕花一下绝迹，似乎到了一处很浅的水泽，每行一段水路，都可见大片的水生林隐在黑雾中。

“叮叮——”两声清脆铜铃响好似就在耳边，池鸢转过头，远处的水岸深处，隐隐闪出几点幽暗到不易觉察的光。

云兮慕也察觉到了，调转方向往那片黑树林追去。

咚咚，莫名的池鸢心跳加速了一下，在小船还未靠岸之时，便见墨黑的湖水中涌出无数残躯，一只只腐臭的骨架，奋力地向岸上爬行。

可在下一瞬，岸边就出现几个披着黑布的小鬼，它们拿着划船用的木桨对着湖中的残躯狠厉地拍打，一边打嘴里一边念叨着听不清的怪叫。

“小池鸢，到了。”云兮慕朝池鸢伸出手，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几个小鬼，唇边溢出一声轻笑，接着池鸢便感觉额心印记一烫，然后就能听清那些小鬼说的话。

“还想上来，都给我滚下去。”

小鬼对着其中一只黑手骨狠踹了一脚，断手坠进湖中后，像被什么东西腐蚀，滋滋地冒出一股的黑烟。

就在这时，湖水突然汩汩地翻涌出大量水花，见状，小鬼兴奋地搓了搓手，招呼同伴：“又来一个，快快，赶紧把他拽上来，千万别被底下这些饿殍给吃了！”

湖面水花愈涌愈多，最后在中心形成一个漩涡，湖中挣扎的残躯怪物见状，纷纷围挤过来，一时间各种呜咽鬼嚎不绝于耳。

哗啦一声，漩涡喷吐出一个满身血水的尸体，岸边的几个小鬼忙伸出木桨，将他打捞上岸，用浸了不知什么动物血的麻绳将他手脚捆起来，一齐拖着往林中走。

池鸢看得心中诧异，直接忽视掉云兮慕还伸着的那只手，下船跟在小鬼身后。

“主人，等等我！”薄薰闪身而去，为池鸢施加隐身术法。

云兮慕独自站在船首，唇角轻轻抿动，他看着池鸢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再次勾起，衣袖一拂，人便出现在了池鸢身边。

直到走近，才发现这片黑树林的怪异，整片树林极其安静，明明树杈之间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可脚下却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腐叶。

林中每隔七丈就有一对石灯笼，这石灯笼和之前所见略有差异，最上层的雕塑像一个怪物的头，它的眼睛是镂空的，里面燃着暗沉的绿色鬼火。

林中蜿蜒着几条羊肠小道，其中分岔口极多，若不是跟着那几个小鬼，池鸢一行人险些迷路。

这些小鬼力气都很大，遇到拦路的断树，爪子随手一勾就将一人环抱的断树甩飞，但面对那一具凡人尸体，却使不出太多力气，几鬼合力才能拖动他前行。

“叮叮叮——”轻灵的铜铃声断断续续，有时近到像在耳边，有时又遥远到天际，让人捉摸不透。

行至深处，在几个岔道口，遇到同样拖着尸体赶来的小鬼，其中一个小鬼会使点法术，祭出一根黑绳，把三具尸体捆在一起，又在众鬼中挑出几个力气大的，抬着它们继续上路。

幽暗的灯火照不透稀疏的树丛，更照不透众鬼模糊的脸，它们没有影子，无声地顺着鬼火的指引向一个未知之地而去。

“叮叮——”铜铃声忽然变得急促，众鬼顿时停下脚步，警惕地四下打量。

“有入侵者！”

除了抬尸体的小鬼不动，其他众鬼齐齐分散，身上冒出森森黑雾，无声无息地向周围蔓延。

云兮慕牵住池鸢的衣袖，引着她跳到一棵大树上。

薄薰紧跟在后，压低声音道：“奇怪，这些小鬼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云兮慕抬手施术，缓缓开口：“并非发现我们。”

“不是我们？”池鸢心头疑惑，随即下面的小鬼就一阵骚乱，像是发现目标，分出一队小鬼前去追击。

底下小鬼不动，树上三人就耐心等待，半盏茶后，几个小鬼就围着一名女子出现在路的尽头。

女子身着一袭黑裙，行止妖娆妩媚，可惜以黑纱遮面看不到真容，只有一对闪动妖异青光的眼睛露在外面。

四个小鬼举着木棍挟持女子往前行，其中一个不小心走近了一步，就被女子随手打飞，“诶诶！小心些，若弄脏了奴家的裙子，定要你魂飞魄散！”

飞出去的小鬼狠狠地撞在一棵树上，当即就断了两截胳膊，其中一截落在脚边，另一截好巧不巧甩到了薄薰身上。

薄薰嫌恶地提着那截胳膊上的黑破布，捏住鼻子对池鸢道：“主人，好臭啊，感觉它至少有五十年没洗澡了。”

池鸢听了认真反问：“你怎么肯定是五十年没洗澡，难道你自己试过？”

“啊？”薄薰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回道：“我……我那个，就是个比喻，主人，当妖那会我可天天洗澡天天泡在水里的，哪像这家伙，比茅坑里的苍蝇还恶心！”

池鸢忍不住笑出声，笑完偷偷觑了一眼云兮慕，不想被他抓个正着。

云兮慕微微偏头，耳畔的发带一股脑地垂下来，轻柔地盘绕在他衣襟的桃花绣纹上。

“怎么了？”云兮慕柔声轻问。

池鸢动了动唇，极力压住心里那丝怪异感：“没、没什么，你不觉得薄薰说的话很好笑吗？”

云兮慕敛起眉眼，看了看薄薰，又看了一眼那冒着黑气的胳膊，一抹淡笑散在唇边：“是很好笑，但不及你让我开心。”

“我……”池鸢压下内心的隐动，正想着如何转移话题，下面那个缺了胳膊的小鬼已经顺着气味找了过来。

它接好一边断肢，手脚利落地爬到树上，可池鸢他们在小结界中，任它将整棵树翻遍都找不着自己丢的那截胳膊。

“奇怪，我就感觉手臂落在这里啊……”小鬼疑惑地摸着脑袋，在其他小鬼的呵斥下爬下树。

下面的队伍再次开拔，那女子被押在队伍最后面，临走时，女子回头往树上扫了一眼，隔着一层黑纱，隐隐看到她嘴角扬起的笑。

这片黑树林仿佛没有尽头，走的久了像是在做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无论往哪看，都会出现那团绿幽幽的鬼火。

察觉自己的异常，池鸢立刻默念清心咒，念完后心神瞬间清明，再抬眼去看，林中笼罩的黑雾也变淡了许多，能一眼看到很远的地方。

忽然，池鸢顿住目光，只见石灯笼的尽头出现一个巨大的山洞，洞上石壁模糊泛着红光，细看去，是一个由无数血槽构成的巨大图腾，图腾中心赫然是一个狼头形状。

洞下蠕动着大片的鬼影，其中有两个身形格外高大的妖怪，它们手持长鞭逐一排查那些进洞的小鬼。

转眼，池鸢三人就跟着小鬼的队伍来到洞穴入口，之前站在远处还不觉有多大，直到站在入口处，才惊叹地发现这洞穴竟是由一具巨大的骨架支撑。

守门的两个妖怪只有百年道行，并不能识破云兮慕的术法，三人有惊无险地跟着队伍混了进去。

进去之后，头顶上的骨架一截截地攀升，变得越来越大，池鸢细细打量一圈，感觉这骨架很像一条巨蛇，可这高约百丈的巨蛇，除了远古时期的巴蛇，就只有灵界那些变异的巨蟒才能与之媲美。

难道是千万年前遗留下的巨蛇残骸？

池鸢满心疑惑，薄薰同样好奇不解：“主人，我没看错吧，居然有这么大的蛇骨？”

“嗯，确实是蛇骨。”

“啊？那这条蛇活着的时候该有多大啊…”

“远古的物种都很大。”

“远古？又是远古的物种吗？”薄薰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骚动。

“散开散开，都散开！”

池鸢回过头，只见浩浩荡荡的小鬼队伍中，一个巨妖扛着石斧大摇大摆地从中走过，在它身后还跟着几个修为不低的小妖。巨妖目光冷厉地扫视周围，当见那名被小鬼押送的黑裙女子时，脸色顿时惊变，走路的姿势从大开大合变为畏畏缩缩。

女子与其对视了几眼，发出一声媚人的轻笑。巨妖听闻，立刻带着手下从旁边的窄道跑了。

众小鬼心无旁骛地护送尸体前行，对周遭的事不闻不问。其他小鬼队伍也都抬着几具凡人尸体，有的刚死不久，有的被水泡得发胀发白，但无一例外，都是形体完好的尸体。

洞穴内没有石灯笼，而是一团团红色的火悬在众鬼头顶游动。

“叮叮叮——”许久不见的铜铃声再次响起，众鬼听闻立刻加快脚步，将尸体护送到拐角的一个石洞便匆忙退去。

池鸢没再跟着去，而是留在石洞中，看着身前堆成小山的尸体堆。

薄薰从身侧跳出来，一脸吃惊地指着尸山道：“好家伙，这么多的尸体，它们从哪弄来的？”

云兮慕靠在石门边，手中金光浮动，红色的火团缓慢游移在三人头顶，但它们始终发现不了三人的存在。

池鸢绕着尸山走了一圈，这里面察觉不到江游之的气息，看来他的尸骨是不在这里了。

就在池鸢转身要走时，尸体堆中一截染血的深绿色衣摆引起她的注意，池鸢抬手一挥，面前几具尸体悄然挪开，将藏在里面的尸体完整露出来。

“水波纹，错不了，这是云梦山庄的弟子。”池鸢低声喃喃。

薄薰小跑过来，俯身去瞧：“呀，还真是呢！主人，这云梦弟子怎么死到这里来了？”

尸山当中除了云梦弟子，还有那日与之相斗的三教九流，及外域之人的尸体。

薄薰查验一番，又道：“主人，该不会是云梦山庄的人清理战场，把这些人都扔到河里喂鱼，然后他们的尸体就随着水流卷到这里的吧？”

池鸢摇摇头：“不会，雾泽离云梦山庄至少有五百里水程，那日战事不久，不可能这么快飘过来。”

“也对啊，既然不是水流，那肯定是这里的妖物搞得鬼！”

许是池鸢挪动尸体的缘故，在洞中飘游的火团觉察到迅速窜了过来，薄薰忙将池鸢护在身后，结果自然是多此一举，有云兮慕的术法加持，这些火团便是察觉到动静也看不到人。

火团不似活物，没有思考能力，绕着尸山飞了几圈，又窜回了石门口。

池鸢盯着火团中心流动的黑雾，虽有术法加持，但也不敢掉以轻心：“走吧，去别的地方看看。”

“好的主人。”

池鸢路过石门前，向云兮慕颔首示意，云兮慕微微抬眼，眸光中有淡金色的光一闪而过，他冲池鸢笑了笑，提步走到她身边。

“是想寻那个死魂的遗骨？”

“嗯。”池鸢认为，这些妖鬼有收集死人尸体的癖好，想必江游之的尸体也会被收到这里来。

出了石洞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中有一个巨大的石门，门前守着几个持长叉的小鬼。

石门上有红色的暗光流动，看上去是一个简单的法阵，这种小法阵薄薰也能轻松解决，她抬手挥了挥，破了阵门，又对周围把守的小鬼甩出几道荧光，随后就大摇大摆地打开门请池鸢两人进去。

石门开启的一刹，一股腥臭的风迎面刮来，森森蛇骨高悬于顶，空阔的洞穴中回荡着似有若无的呜咽声，池鸢正要上前，云兮慕突然牵住她的手。

可这一步，池鸢已经踏出去，下一瞬，一阵令人胆寒的刺耳尖啸从洞穴深处传来，当即，池鸢就感觉神思混沌，脚步虚浮险些跌倒。

“小心。”云兮慕扶住池鸢的手臂，而后对着身后石壁上扭动的红色图腾打出一道金光。

光芒落下，尖啸瞬间而止，一时间洞穴沉寂到了极点，空阔无边的黑暗中像是蛰伏许多看不见的鬼影，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这些擅自闯入的人。

原来这门后亦有阵法，门上那个小阵法虽是简单，却有隔绝灵识作用，现在看来倒像是个请君入瓮的障眼法。

“可以走了吗？”池鸢缓了一会，站稳身形。

云兮慕点点头，松开池鸢，自己先行一步。

池鸢带着薄薰紧跟在后，心中不断思量，到底是什么样的妖物，不仅能号召大量的鬼物为它所用，还对阵法运用这般熟练。

三人才行几步，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无论施展何种术法，皆不能穿透而过，像是将他们牢牢困在此地。

洞穴中央是一道宽阔的石板路，路的两旁有石制的灯台，灯台中燃着很暗的绿火，映照在石板上别样阴冷。

这绿火勉强能照亮一段路，可当这一段路走过去了，下一段路再回头就融进黑暗再也不见。

路的两旁堆叠无数白骨，其中最多的是人骨，这些人骨都零散不成型，像是被什么东西嚼碎之后吐出来。

“叮叮叮——”铜铃声再次响起，这次异常清晰，池鸢几乎可以感应到它就在前方不远处。但在这铜铃声响起的一瞬，薄薰突然站了出来将池鸢护在身后。

薄薰眉眼一压，一柄绽放小白花的本命剑，在这黑暗中莹莹闪动耀眼光华。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还不快给本姑娘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