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玉记 第3章 Chapter.3

衣衫不整的青年被秦蔼青提着衣领扔在院子里，刘蓉狠狠瞪他一眼，脸色难看。

秦蔼青怒道：“如今你夫尸骨未寒，你便急不可耐找上了新欢。”

没想到她却面不改色道：“大人教训的是。”

林绛玉腹诽：这女子真是与众不同。

一番逼问下来，才知道这男子名为观雪，原是长音馆里的乐倌，被刘蓉赎了身，成了她的相好。

沈逾九：“这两日你可见过陈三？”

观雪摇摇头：“我与他从未见过面。”

林绛玉惊讶道：“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我一直住在城西纱帽巷，今日是第一次来府上。”

两人竟然从未见过面。

秦蔼青看向刘蓉，道：“你既不喜陈三，为何还要与他成亲？”

“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他，他生得惹人怜惜，又颇有才华，可惜家境贫寒，人人都瞧不起他。可我不一样，我会帮他，我会让父亲为他谋个官职，谁知这呆子竟不愿意，这下就算愿意也不成了。”

说着又掩面拭泪，一副伤心模样。

秦蔼青指着观雪：“那他……”

“男子既然可以三妻四妾，我又有何不可？大庆的律法好像没有规定吧。”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沈逾九讽刺道：“好一个鹣鲽情深。”

不知哪句话刺激了她，刘蓉拔高音量道：“我与他你情我愿，关你们何事？若是没有别的事，各位大人就请回吧。”

三人出了刘府，来到长音坊。

妩媚妖娆的舞姬、长相俊俏的乐倌，三人踏进门上便见一清瘦男子扶着大腹便便的人上了楼。

来长音坊店的尽是达官贵人，花魁小倌们一个个跟人精似的，虽说秦蔼青长得呆头呆脑了些，但这大块头身旁的少年举止矜贵，跟他们一起的姑娘相貌出众，想必身份尊贵，一个个连忙扑上去。

不动声色地将秦蔼青推到前面去，林绛玉看向躲在她身后的沈逾九，悄声问：“你不是大理寺少卿，为何躲在最后面。”

沈逾九：“给你们立功的机会。”

“……”

来到二楼的雅间，秦蔼青神色别扭、身体僵硬地坐在主位，身旁坐着一名小倌，名为九月，来长音坊已有三年。

林绛玉倒是欣然地接过身侧白衣小倌递来的葡萄，礼貌道谢塞进嘴里。

右手边的沈逾九推开小倌递来的酒，幽幽盯着她，道：“带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吃东西的。”

怕他反悔之前的约定，她讨好地笑了笑，讪讪放下手中的水果。

只要肯给她月银，什么都好说。

沈逾九：“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观雪的乐倌，琴艺精湛，可否让他给我们家少爷弹奏一曲。”

被称作少爷的秦蔼青面如死灰，任由身旁小倌的手摸上他的胸膛，只听他说：“观雪一年前被人赎了身，早就不在长音坊了。爷，您愿意带我走吗？”

沈逾九一脸玩味看着他，道：“我们家少爷心善，你好好回答就是了。”

林绛玉道：“观雪长什么样？”

九月仔细回想了下，说了个大概，一拍脑袋又道：“对了，他鼻尖有颗小痣，惹得不少女子喜欢。”

扭头对上沈逾九的眼神，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刘府的那人没错。

秦蔼青：“你对他了解多少？”

从九月口中得知，二人关系尚算密切，观雪原是扬州人，家中落难来到平京城谋生路，这才进了长音坊。

他长得不错，会识字，又弹得一手好琴，因此就成了长音坊里的乐倌，直到两个月前遇到刘蓉，被她赎了身带回刘府，两人再没见过。

看来观雪所言不假。

临走时沈逾九给他赎了身，九月想跟着伺候秦蔼青，秦蔼青挠挠头，一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拒绝了。

林绛玉望着偌大的平京城，感同身受地说了句：“愿你能寻到一份好差事。”

沈逾九看她一眼：“怎么，如今这份差事不合你意？”

这人像吃了炮仗一样，林绛玉懒得搭理他，大步走在前面。

城西的纱帽巷多是彩缬铺、布衣铺、丝绸铺等纺织品店。

观雪住的宅子就藏在这条街道最里侧，不算大，但精美别致，院落池塘里游着几只锦鲤，栽种着花花草草，增添了几分田园美。

屋内摆放着一把琴，看得出来，主人非常爱惜。

林绛玉绕过琴来到方桌前，桌上放着一本诗集，已经被翻的泛黄，边缘处被磨平，她拿起来翻了翻。

一张字条悠悠晃晃掉落在地上。

她蹲下身子捡起，只见上面写着：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观雪的字写的还不赖嘛。

不过这字迹，怎么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呢？林绛玉思索着。

突然灵光一闪，是注释！是陈三在写书上的注释！

她一时激动，脱口而出：“师弟！”

沈逾九闻声看过来。

她举着字条道：“观雪撒了谎，他见过陈三。”

沈逾九接过她手中的字条，秦蔼青问道：“就凭一张字条你就能断定？”

林绛玉：“今早我在乌衣巷见过陈三的字迹，与这张字条一模一样。”

秦蔼青：“这世间写字相似之人多了去了，说不定是巧合。”

林绛玉摇头，一脸不认同道：“相似不代表相同，不同的人笔压不同，提笔速度不同，运笔习惯不同，写出来的字体形状大小，比例布局都会有所差异。我敢保证，这绝对是陈三的字迹。”

秦蔼青看向沈逾九，想听听他怎么看待林绛玉吹牛的事情。

谁知沈逾九连眼都没抬，问他：“你可曾听闻丹青圣手青云子？”

“当然，平京城谁人不知青云观青云子，她的字迹千金难求。”

甚至还能三岁画老，描骨画人。

沈逾九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小事：“嗯，她是青云子的徒弟。”

果不其然，秦蔼青大喊道：“什么！”

接着他指着沈逾九，一脸不可置信道：“她叫你师弟，你…”

你岂不是也会描骨画人

“我倒没有那么大本领，只是幼时在青云观待过几年，学了些皮毛，字迹好看些罢了。”

大理寺内。

沈逾九高坐案堂之上，盯着堂下垂头而立的观雪，缓缓开口：“你说你从未见过陈三。”

手指无意识搅在一起，他答了句是。

接到沈逾九递来的眼神，林绛玉站在他面前，展示那张纸条，“那这字条如何解释，你怎么会有陈三摹的诗？”

见到字条的一瞬，观雪变了脸色。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道：“还是瞒不过各位大人。”

“三个月前，刘家娘子替我赎了身，她虽然脾气暴躁，但做我们这一行的，只为谋个生路，更何况她将我从长音坊带出来，让我住进这宅院中，她允许我读书，让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我感激她。”

“两个月前，刘家娘子要来，我去万生酒馆买酒，遇到陈三和他的朋友，他们二人饮酒吟诗，谈笑风生，还说今年必定一举夺魁。”

“他口中的诗句都是我未曾听过的，他口中的生活，我心向往之。没想到他听闻我的过去，并不嫌弃我，他送我文章，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辜负自己。”

“我视他为知己，但好景不长，几天后不知道他从谁的口中得知我与刘家娘子相识，便不再与我一同读书和往来。”

林绛玉问道：“既如此，你为何要隐瞒？”

观雪：“我曾答应过刘家娘子，不与陈三见面，恐此事会让我二人心生嫌隙。”

说到此处，他哽咽道：“如今我只想待在那间宅子里抚琴读书。”

这些东西都是刘蓉给他的。

-

世子府。

没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三人坐在圆桌前，盯着桌子上的梅花酥和发呆。

这是从大理寺回来的路上买的。

将在街上买回来的梅花酥递到林绛玉手上，沈逾九道：“观雪是凶手——”

两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他接着道：“的可能性极低。”

“……”

林绛玉接过他递来的点心，咬了一口，香甜酥脆。

她嘴角沾着碎渣：“我也觉得。”

“哦？”沈逾九来了兴致，“那你来分析分析。”

她清了清嗓子，道：“纱帽巷的人还有他府内的下人都可以作证，除了今日，这几日观雪没有出过宅子，更没有外人进出。”

“更何况，对观雪来说，陈三是好友，他所求不过谋生，何必对陈三下手。”

秦蔼青悄悄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接下来怎么办？”

林绛玉自然地说：“接下来该用晚膳了。”

“啊？”

沈逾九应和道：“你说的对。”

浑羊殁忽、紫藤鱼、闷蒸鸭、荔枝酥山还有一些小菜被摆上来。

从乌衣巷一直到纱帽巷，一天下来竟只吃了张胡饼，林绛玉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三人用膳间，身着大理寺官服的人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查到了，少卿，王九的住处在城南，家门口有一棵榕树，我已经让弟兄们守着了。”

林绛玉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你什么时候让人去查的？”

“在你晌午吃胡饼的时候。”

难怪他当时一反常态，没和秦蔼青抢饼，原来是干这件事去了。

囫囵吞枣般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林绛玉蹭地一下站起来，“走。”

秦蔼青抬头看她，呆呆地问：“去哪？”

林绛玉：“夜探——”

她求助般地看向沈逾九，秦蔼青跟着扭头，只见少年薄唇微启，缓缓吐出一个字：“王。”

林绛玉双手撑在桌面，一字一顿道：“夜探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