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警局观察室内。
听完周阙全盘供述的楚临渊,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耳畔轰然炸响的,正是这一日雨夜仓库里的所有画面。
刚才有多冷狠偏执的高高在上,此刻就有多剜心蚀骨的万劫不复。
原来那一场他引以为傲的攻心惩戒,那一场他自以为正义的卧底清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人操控的、父子相残的人间惨剧。
记忆如滔天洪水,狠狠倒灌,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初见宁屿的那一刻。
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衣,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站在人群里,明明是刻意伪装的世故圆滑,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温柔纯粹。
第一眼。
他就怔了神。
太像了。
像极了二十年前,坐在窗边温柔浅笑的苏清禾。
眉眼的弧度、垂眸的温顺、隐忍的性子、哪怕受了委屈也不肯低头的倔强……一模一样,复刻般重叠。
那时候的楚临渊,夜夜被丧妻丧子的噩梦纠缠,整个人活在无边的荒芜与戾气里。
他不信世人,不信温柔,不信人心。
可唯独看见宁屿的那一刻,他冰封二十年的心,莫名其妙松动了一寸。
他一次次看着少年安静做事、默默隐忍、被手下刁难也不多辩解、干净得不染半分污浊。
无数个深夜,他看着宁屿独自站在月下发呆,背影单薄孤寂,心底总会传来一阵阵莫名其妙的抽痛。
很轻、很虚、无从溯源,却生生揪得他呼吸发紧。
他无数次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陌生少年,能让他沉寂二十年的心脏,重新跳动、重新疼痛、重新生出不忍?
为什么每次他想对宁屿下死手,心底都会疯狂抗拒?
为什么每次看见宁屿沉默泛红的眼眶,他都会莫名烦躁、莫名心软?
周阙的假证据太真了。
伪造的截图、伪造的报备、伪造的卧底记录,层层铺垫,字字诛心。
恰逢他追查旧案濒临疯魔,恰逢他二十年多疑成疾,恰逢他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
于是他强行压下血脉的悸动,强行无视骨血的呼唤,强行把那点心软当成错觉、当成思念过度的幻觉。
他逼自己狠。
逼自己冷。
逼自己把这个让他莫名心疼的少年,当成唯一的敌人、唯一的骗局、唯一的算计。
他亲手选了最狠的方式折磨。
他断了宁屿所有后路,毁了他所有对外联络,让他孤身一人困在地狱,无人可依。
他深知宁屿最重信仰、最重名声、最重宫银屿的信任。
所以他精准捅向少年最软、最致命的软肋。
他漫天散播叛变流言,让全世界误会他、唾骂他、背弃他。
他看着宁屿被捆在铁架上,皮肉受创,烙铁灼身,浑身是伤,却依旧不肯认罪、不肯污蔑警队、不肯背叛信仰。
那时候的宁屿,明明痛到发抖,明明委屈到眼底泛红,明明百口莫辩、濒临绝境。
却依旧挺直脊背,守住一身清白。
可他呢?
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他笑着看少年坠入深渊,笑着看少年被全世界误解,笑着等着他信仰崩塌、身心俱残。
他以为自己在惩戒奸细。
殊不知——
他在亲手折磨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在毁掉苏清禾拼尽性命生下的唯一骨肉。
他在折磨那个刚出生就被弃荒山、颠沛流离二十年、受尽世间所有苦难、唯一渴望一点亲人温暖的孩子。
他的宁宁。
明明从小无依无靠,冷暖自知,半生漂泊,无人撑腰。
明明第一次靠近他,是血脉本能的奔赴,是刻在骨血里的依赖与亲近。
明明每次看着他阴郁落寞的背影,都下意识心软,下意识想要温暖他、靠近他、抚平他的孤独。
可他回馈给孩子的,是最冷的猜忌、最狠的酷刑、最脏的污蔑、最彻底的背弃。
他亲手毁了孩子的名声。
亲手碾碎孩子短暂的、仅有的一点温情期待。
亲手让孩子在最绝望的地狱里,独自撑着一身傲骨,熬过最深最冷的雨夜。
他甚至恶毒地赌过。
赌宫银屿会信流言、会弃他、会质疑他。
赌他的宁宁会被全世界抛弃、彻底崩塌、彻底绝望。
多么残忍。
多么荒唐。
多么罪无可赦。
楚临渊双腿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
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压抑二十年的哭声终于彻底崩裂,沙哑破碎,痛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宁宁……我的孩子……”
“是我瞎了眼……是我蠢……是我混账……”
“我明明那么多次心疼你、那么多次舍不得……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逼自己伤害你……”
他想起少年被撕裂的衣衫,想起少年腕骨勒出的血痕,想起烙铁灼过肌肤的伤痕,想起他眼底强忍的泪光、咬紧不松的牙关、绝境里依旧不肯崩塌的信仰。
想起自己那句最恶毒的话——
「我毁了你所有信任,毁了你所有信仰。」
原来最不配被原谅的人,是他自己。
周阙布下二十年离间局。
让他失妻、失子、疯魔、偏执。
让他亲手刀剜骨血,亲手屠戮至亲。
宁屿熬过了荒山弃子的绝境,熬过了二十年颠沛流离,熬过了世人冷眼、暗处算计。
偏偏逃不过他这个亲生父亲的致命一击。
偏偏栽在了最想亲近、最想依赖的人手里。
“清禾……”
他埋首掌心,哭得肝肠寸断,字字泣血。
“我对不起你……我没护住我们的孩子……”
“我让他生来无人疼,长大无人依……最后还被我亲手折磨、亲手污蔑、亲手推入地狱……”
“我不配做丈夫……不配做父亲……我罪该万死……”
半生寒凉,半生误解。
半生执迷,半生屠戮。
真相大白的这一刻,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欺、所有的偏执尽数粉碎。
只剩下血淋淋、**裸、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亏欠。
隔着不远的距离,宁屿安静靠在宫银屿怀里,眼眶通红,却安静得过分。
那些雨夜地狱的酷刑、那些漫天污蔑的委屈、那些百口莫辩的绝望、那些本能靠近却被狠狠推开的刺骨寒凉。
时隔许久,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他不配被爱。
不是他自作多情。
不是他的亲近廉价可笑。
只是一场被人操控二十年的、荒诞惨烈的命运捉弄。
只是他的父亲,被蒙住双眼,错伤了他整整一次又一次。
风穿过安静的观察室,无声无息。
一场迟了二十年的父子恸哭,一场迟到二十年的骨血忏悔。
一场终生无解、终生难愈的满目疮痍,至此,彻底落幕。
唉,不知道怎么写了,就这么凑合凑合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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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