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红灯长亮,在洁白冰冷的走廊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宫银屿靠着冰冷墙壁站了一夜。
一夜未眠,滴水未进。
身上还残留着深山硝烟、血腥与刑房阴冷潮湿的气息,警服皱乱不堪,袖口沾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血迹。平日里永远挺拔利落、冷静无波的人,此刻双肩紧绷,下颌线绷得发白,指尖无意识蜷缩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
他从来不怕生死对峙,不怕枪林弹雨,不怕孤身面对穷凶极恶的毒枭。
可此刻,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看着监护仪上起伏微弱的波纹,他只剩下铺天盖地、无处躲藏的害怕。
害怕监护仪发出刺耳长鸣。
害怕医生走出病房,说出最坏的结果。
害怕那个在黑暗里撑了整整两年、受尽酷刑也不曾低头的人,再也睁不开眼睛。
他无数次回想刑房里的画面。
纵横溃烂的鞭伤,焦黑狰狞的烫伤,铁链勒到外翻的血肉,宁屿奄奄一息却依旧不肯妥协的眼神。
每想一次,心脏就像是被狠狠攥紧,钝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他没能更早一步赶到。
是他为了全局布局,多等了那致命几分钟。
是他,让宁屿独自承受了世间最残忍的折磨。
巨大的愧疚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压垮这位向来无坚不摧的缉毒队长。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脚步声。
林支队一身正装警服,神色肃穆疲惫,缓缓走到宫银屿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陪着他一同望向ICU里面。
偌大长廊安静无声,只有仪器滴滴作响,压抑得让人窒息。
许久,林峥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银屿,我知道你难受,也知道你怕。”
“缉毒这一行,见惯生死,习惯离别,可轮到自己身边人,谁都扛不住。”
宫银屿喉结滚动,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破碎:
“是我来晚了。”
“不怪你。”
林峥轻轻摇头,语气沉重却坚定:
“老鬼精心布局多年,利用内鬼消息,设下全套陷阱引宁屿暴露,从头到尾都是死局。你遵守全局战略,隐忍等待时机,没有做错任何一个决策。”
“可宁屿在里面受苦,陈阳死在眼前,我身为队长,保护不了自己的队员,就是失职。”
林峥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陈阳牺牲,全网舆情严控,家属安抚全程专人跟进,最高规格抚恤,烈士评定已经走流程。他父母虽然悲痛欲绝,却依旧明白,儿子是为国尽忠,无怨无悔。”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老鬼趁密道潜逃,已经越过边境初步区域,跨境追捕受限极大。幕后坤爷依旧毫无踪迹,队内潜藏内鬼身份不明,三年江洲旧案疑点层层叠加。”
“现在边境毒网只是暂时溃散,并没有被连根拔除。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卷土重来,还会有更多卧底遇险,更多警员牺牲。”
宫银屿闭上眼,眼底猩红一片。
他当然懂。
懂大局,懂责任,懂长线作战,懂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
可理智归理智,心疼归心疼。
他亲眼看着战友挡枪死去,亲眼看着心爱之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力,没人能感同身受。
“我已经安排了全省最好的外科、烧伤科、重症科专家联合会诊。”林峥放缓语气,“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宁屿。只要他活着,所有线索、所有旧案、所有幕后黑手,就都还有翻盘的机会。”
“另外,队内内部彻查全面启动。资金往来、通讯记录、行动报备、出入境轨迹,逐一筛查。当年泄露卧底位置的内鬼,这一次,必须挖干净。”
就在这时,ICU房门缓缓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依旧凝重,却轻轻点头:
“暂时稳住生命体征,脱离即刻危险,但伤势太重,感染风险极高,颅脑受剧烈疼痛刺激影响,依旧处于昏迷,什么时候醒来,未知。”
一瞬间,宫银屿紧绷一夜的身体猛地松弛下来。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后怕席卷全身,双腿微微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还好。
还好他还活着。
林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住情绪,稳住队伍。宁屿在用命守住光明,我们不能让他白白受苦。”
“养好伤,查清内鬼,抓住老鬼,打掉坤爷。”
“告慰亡魂,护住万家灯火。”
宫银屿重重颔首,目光重新落回病房里那个瘦弱伤痕累累的身影。
长夜漫漫,ICU灯火不灭。
他守在窗外,一夜惶恐,一生坚守。
深渊未平,凶徒未伏,悲伤未尽。
双屿隔着重伤与生死,依旧并肩,静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