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止 第8章 低吟

他们到教室的时候还有五分钟上课。课代表已经把各科作业写在黑板上了。除了数学的。

江徊“唔”了一声，挑了跟粉笔。

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老刘坐在讲台上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打勾画叉，偶尔抬头扫一眼下面，目光在教室里转一圈，然后又低下去。晚自习学校要求老师坐班，说是“监督”，其实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改卷子。老式皮鞋啪嗒啪嗒响，走两步，坐下，啪嗒声消失，只剩翻页的声音。

竹有余盯着面前的数学作业，盯了五分钟。

第三题，三角函数。

他看了三遍题目，脑子里想的全是面馆那只猫。

搞得他毫无思路。

江徊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笔尖动得飞快。偶尔沉吟一下，在草稿纸上算了个数字又恢复原来的速度。

一张纸条往自己这边蠕动过来。

草稿纸撕的，边角不太齐，折了两折。

江徊余光扫了一眼。

竹有余的笔迹，和早上的黑板字相比显得有些潦草：“第三题辅助线怎么加？”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从D点往右作垂线。”

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过来了。

“谢谢。”

旁边简笔画了只小猫，橘黑白，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头。

“那第四题呢？”

江徊嘴角动了一下。

竹有余接过来一看。

“取AB中点E，连接DE。DE平行于AC，然后证全等。”

还没完。那只猫的头上面多了三根线组成的东西，一根稍长，另外两根接在靠下的地方，像树杈一样伸展开。

竹有余先快速记下解题思路，拿过纸条唰唰写。

“谢谢。还有第七题。”

他停顿一下，找出红笔，把那三根线圈起来，打了个问号：“这啥？”

第七题思路很快过来了。

江徊还用蓝笔在那个红圈旁边作了答复。

“手。”

竹有余：……

不过确实是手。小猪佩奇的手。

没忍住。

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学霸的短板。

这张纸条写不下了，江徊自己撕了一张扔过来。

“你数学不是挺厉害。”

“没有。早上那个提前学的，两年才啃下来。”

江徊顿了一下。

如果是两年，那确实……

“那你平时怎么学的？”

“就，学呗。”

“没有自己的学习方法？”

“嗯。”

“行。”

那边没有再回信。

晚自习一般两节课，十点半放学。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转过来聊天，有人拿着杯子去接水。

“啊——我今天作业又没写完……”

“得了吧，你哪天写完了？”

“这次的物理真的很难。”

何一盛从前排转过来，趴在竹有余桌上：“余哥，去不去小卖部？”

竹有余摇头。

“那我去买根烤肠。”何一盛站起来，又看江徊，“徊哥去不去？”

江徊也摇头。

“行，那你们作业写完了没？”

竹有余摇头。他物理一笔没动，化学也才写了两个选择。

令他意外的是，江徊也摇头。

“啊？徊哥你也没写完？我不信——”何一盛拉过江徊的作业本。

确实没写完，还差半面物理。

“那你们先跟澈澈和老汀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程澈拿着杯子去接水，，走过来也说了一句：“你们先回，我去接水，老汀说还想再写点。”

竹有余把书随便一摞，抄起没写完的作业和一支黑笔。

“我还有点事，先回了。”

江徊点点头，他还在理他的课桌。

*

竹有余穿过银杏小道回寝室。

大脑一路完全放空。

早饭，饭卡；讲题，饭卡；饭卡，饭卡；跑圈，饭卡；翻墙，饭卡；纸条，饭卡……

他在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张饭卡。

冰凉的塑料触感。

*

寝室六个床位，四个是上下铺，还有两个床位的下铺是书桌。

竹有余快速完成了洗漱任务，躺倒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江徊拧开了门把手。很轻。

有人在唱歌。

“啊……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他看到5号床下铺隆起的一个鼓包，露出几撮半干的头发，还有摊开在桌面上保持原样的作业。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歌声很轻，隔着层被子传出来，闷闷的。

此人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唱歌被偷听了，很动情的唱。

真的很好听。

变声期刚过，歌声带着独有的磁性，颤人心弦。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唱到后来，带着点哭腔。

歌声渐渐小下去，最后消失。

鼓包动了一下，往里面转了一点。大概是睡着了。

程澈和贺汀这时候进来，有说有笑的。

他们看到江徊站在竹有余床前一动不动，床上还有一个鼓包，忙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江徊垂眸摇头，示意不知道，转身拿着衣服去了洗浴间。

于是605寝室这天的熄灯时间比任何时候都早，被生活老师发到学校群里面表扬。

*

人群很快围了过来。

讨论声此起彼伏。

车底下有什么东西滚出来。

圆圆的。

一直滚到路边，撞在一堆混凝土上，停下来。

是一只苹果。

从塑料袋里摔出来的，袋子破了，苹果滚了一地。红的，黄的，散在脚印凌乱的沙土地面上，有几颗还在慢慢滚。

血也是从那个方向流过来的。

顺着路面的倾斜度，细细的几道，像红色的蚯蚓，慢慢地，慢慢地，往低处爬，直至渗进地里。

一根钢筋，至上而下，贯穿了她的肩膀。

再后来，是一望无际的白，和浓重的消毒水味。

“你走开！滚出我们家！这是我家！我！家！我不要你！不要你……”

“乖，叫妈妈。”

“我不！”

啪。

“叫阿姨，快点。”

“不……”

“来，这是妹妹。”

“……”

“这孩子，真不会说话。”

“……”

*

又是个噩梦。

竹有余睁开眼睛。

漆黑一片。

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拉到左眼下方那颗痣的位置。

环顾四周，贺汀在他正对面下铺，还睁着眼睛。

贺汀靠在床头揉小腿，注意到他的视线，压低声音问：“余哥，你有没有红花油？我问一圈都说没有。医务室也关门了。”

“有，怎么了？”竹有余拉开床下面的抽屉伸手去摸，摸到一小瓶，顺手抛给他。

“翻墙撞了一下。”贺汀指了指自己小腿，“有点疼。”

“下次小心点。”竹有余转过去，闭上眼睛。“先放你那吧。”

不知过了多久，竹有余听见其他三个人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他断定自己肯定是失眠了。

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作业还没写完。

一个转校生第一天就敢不写作业，那太猖狂了。

竹有余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翻身下床，只披了件校服外套。虽然是九月，但瀛城这个地方已经吹来秋季的风。

揉揉眼睛，让它适应昏暗的光线，看到闹钟显示的时间为00：51。

竹有余摸到作业和黑笔，转身往阳台走，撩开窗帘，还是被校园里的路灯刺了一下眼睛。

他借着月光和灯光，把作业本垫在大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开作业本。

然后他愣住了。

作业本密密麻麻写满了。

仔细看看，和他本人的字差不了太多。

他写字的习惯基本都模仿到位，比如“口”字永远一笔写完，“的”字像一个尾巴长长的小“m”加一个点，而且他从来不用句号，都以一个小黑点收尾。

竹有余咬着笔帽，一题一题检查。

这人还精准控制了正确率，做到基础题全对、后面大题偶尔错第2、3小问。

甚至还有涂改和草稿痕迹。

堪称一篇完美的模仿佳作。

要不是名字正确，竹有余可以合理怀疑这不是他的作业本。

他估摸着自己的物化水平，拿起笔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改错了几道。

竹有余正要打道回府，冷不防踩到地上一个小东西，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蹲下去检查。

地板是那种老旧的瓷砖，灰白色，有几块已经磨得发亮。在那一片灰白里，有一个小小的绿色东西，安静地躺在阳台门口边。

那个小东西的包装反射着灯光。

抹茶味悠哈。

竹有余看看自己的作业本，发现物理作业本封面上有一个银灰色的回形针。他初步判断这颗糖是用回形针夹着挂在他作业本上的。

他捡起那颗糖，把它放在校裤口袋里，和之前那颗一起。

*

第二天早上，竹有余是被贺汀的闹钟吵醒的。

那闹钟响了足足三分钟都没人关，最后还是程澈忍无可忍，一个枕头砸过去，才把贺汀砸醒。

“唔……干嘛……”

“关你闹钟！”

贺汀迷迷糊糊摸到闹钟关掉，然后又倒下去，两秒后就打起了呼噜。

程澈叹了口气，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他往下面看了一眼。

“余哥？起挺早啊。”

竹有余已经坐起来了，正往身上套校服。

“嗯。”

“待会作业借我看看呗，昨天作业挺难的。”

竹有余犹豫着。昨天作业也不是他自己写的。

“我理科其实不好的，估计会错很多。你还是去找江徊吧。”

他说着看了一眼对面上铺的人。

对面的人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