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凤隐陇川 > 第3章 第三章 春寒(下)

凤隐陇川 第3章 第三章 春寒(下)

作者:古金纪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8 21:10:08 来源:文学城

秦越正要说话,门忽然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被人从外面用肩膀顶开的。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挤进门来,门框被他宽阔的肩膀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是嬴成。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沙场灰尘的袍子,灵堂的白布随随便便系在腰上,蜡烛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了些,像一头踽踽独行的熊。

嬴恪挥手让秦越退下。门重新关上。

“你今日在灵前,逾矩了。”嬴恪先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

嬴成没有应声。他走到案前,拿起嬴恪方才搁下的那杯冷茶,一仰头灌了下去。茶水从虬髯间漏下来,滴落在地上。

“嬴氏需要真正的柱石。”嬴成放下茶杯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嬴恪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碾了一遍。嬴氏需要真正的柱石——君侯体弱,太后年迈。剩下的意思,不用明说。

但他不会当场表态。他一辈子都是这样:先用耳朵,再用眼睛,最后才用嘴。他说出口的话永远不会比没说的话多。

嬴成迎着嬴恪的目光,又说了一句:“我不是来夺什么。我是来提醒你——提醒宗族——你们不能只看眼前。北疆的事要有人扛,雍州的将来也要有人扛。”

嬴恪垂下眼睛,看着案上那盏空了的茶杯。茶水已经干了,杯底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迹。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嬴成不会说“我来夺”——傻子才会。

但他也知道,有的话不需要说出来。说“我不是来夺”的时候,就已经是在探路了。

有的话不是石头,是水——泼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但可以渗透。

“将军的意思是?”嬴恪的语气很平很淡。

“我没有意思。”嬴成把茶杯翻过来,杯底朝上,“只是这些话总得有人说。”

房间里的沉默压下来。窗外的夜风穿过老槐树,带落几片枯叶,落在窗纸上,窸窣作响。那声音在两人之间飘过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一根弦。

嬴恪站起身,走到嬴成身侧。他没有看嬴成,而是看着窗外那棵在夜风中摇晃的老槐树。树枝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嬴成的影子交叠。

“君侯体弱,太后年迈。”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嬴成的话。然后他加了一句自己的,“将军以为,谁堪继之?”

嬴成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嬴恪看不见嬴成的表情,但他感觉到了嬴成说话时肩窝里那微微一僵。够了。他不需要更多的回答。他只需要一个开始。

而今天,那个开始已经被人放在桌上了。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他比嬴成年长许多,此刻行的却是平辈之礼。

嬴成没有还礼。他转身推开侧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几近闪烁。

侧室里只剩嬴恪一个人。他从容地拿起灯拨子,去拨那一截烧得歪歪扭扭的灯芯。那朵火苗在他的拨弄下渐渐升高、稳定,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深浅分明。

他对着那灯芯看了许久。然后,极轻极轻地吹灭了它。

侧室陷入黑暗。

嬴安到灵堂的时候,将近三更。

他从一扇侧门进来,无声地挥了挥手让宫人们退下。他在那刚登位的君侯身后站定,隔着三步的距离,没有出声。

月光从高处的窗棂里斜斜地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淡青色的光带。

嬴稷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从脚步声、从那人站定时衣料轻微的窸窣,甚至从那几步外的距离本身。

父亲是沉的,祖母是凌厉的,陈安是静的,嬴公不一样,嬴公是钝的。那种钝不是笨拙,而是一种很厚很厚的东西。

“嬴公。”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忍了太久没有喝水的干涩。

“臣在。”嬴安应得很快。

“你能不能——”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七岁的孩子还不太会掩饰自己尚未出口的话,但他在努力。“你能不能离寡人近一点?”

嬴安一愣。他看着那个穿着粗麻孝衣的小小背影,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最后在那刚登位的君侯身侧的蒲团上,缓缓跪了下来。

“这么近,可以吗?”

嬴稷偏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干裂了,眼窝下有两团青灰色的阴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嬴公,你怕过吗?”

嬴安沉默了许久。当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得多。“怕过。”他说,“臣在穆儿灵前,比在骊山接到他尸首时还要怕。”

嬴稷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孝衣的粗麻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细得堪忧的骨骼。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嬴安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那只小手是凉的。凉得嬴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那就好。”嬴稷说,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一些,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身,孝衣的下摆又绊了他一下。嬴安下意识伸出想要扶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见君侯自己稳住了身子,站稳,然后抬起头。

“嬴公,寡人不怕了。”

嬴安听着这声音。有那么一点点发颤,又决绝。他知道君侯怕,但在说出“不怕”的那一刻,这孩子把怕压在了心底。

嬴稷独自走出灵堂。

夜已经深到了底,天边隐约透出一丝灰色的光。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响了,连宗庙里的长明烛都矮下去,只剩最后一截火苗在铜灯里摇摇晃晃。宫人们跪在侧殿里,有的已经撑不住靠着门框睡着了。

月亮落下去了。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宫城,走过那条被他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宫墙在晨雾里化成一抹淡青色的暗影,石子铺就的小径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脚步不停,一路走到东北角的那片荒地。

野棠梨树下,他跪在最后一截夜色里。

面前是两个小土堆,并排挨着。风把土堆表面吹干了些,他便伸手把土重新撮紧,一把一把,撮得越来越紧实。

他的手指细瘦,骨节还没有长开,但撮土的姿势已经与父亲如出一辙——指尖收拢,虎口压稳,将细碎的泥土捻了又捻,直到表面光滑如镜。这是他从小看父亲撮土学会的。父亲在野棠梨树下教他——撮土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不能来回搓,来回搓土就散了。

他那时不懂父亲为什么要教他撮土,现在他懂了。父亲是在教他守护一样东西——守护到死。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光秃秃的野棠梨枯枝。枝桠伸向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叶子,没有花苞,只有黑黢黢的虬枝。

父亲说过:这棵树是你祖父栽的,每年春天开花,开一树白花,是雍州最早开花的树。

那时候父亲还说了一句话。父亲蹲在树下,大手覆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沉沉的。“月儿,”父亲说,眼睛里映着虬曲的老枝,“雍州是嬴氏的雍州。记住了。”

他记住了。

但现在他只能做一件事。

“父亲。”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月儿等。”

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晨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散落的几缕碎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抬手去拨。他只是等着——等天亮,等花开,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宫城最高的那座楼台上,太皇太后独自站着,望着东北角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那个小小的素色人影依稀可见,还跪着。

她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是冻的,冻成了青紫色。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陈安。

“禀太皇太后。”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冀州使者方才递了信——楼渊有意试探结盟。荆州苏茂的使者送了一车丧仪,暗中问了雍州可否需要南边的援助。青州田楷使者一句话也没说,只送了丧仪。”

他顿了顿,“嬴恪大人方才去了嬴成将军的住处。还有……嬴公安还跪在宗庙里。”

太皇太后微微阖了一下眼。

“嬴成的眼睛,”她说,“今日在灵前看君侯的眼神,你看清楚了?”

“臣看清楚了。”

“以后也要看清楚。”

“臣明白。”

太皇太后转过身去,走回长乐殿。她的背影从后面看去嶙峋瘦骨,腰背却挺得笔直。

在走进殿门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

“陈安。”

“臣在。”

“君侯方才一个人在树下,说了什么?”

陈安沉默了一瞬。“臣没有靠近。臣只守门,不看守门里的人。”

太皇太后没有回头。她走进殿内,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她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重新拿起那串念珠。一百零八颗。这一次,她只数了一遍。

嬴公的书房里,那把旧剑还挂在墙上。剑柄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月光照上去,灰是白的。

剑还锋利。只是不知道劈向谁。

窗外,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三月的雍州还很冷,冷得连泥土都冻着,一锄头下去,刨不出多少春意。但那些埋在最深处的种子,已经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始生根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