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五水关后,苏汝也在短短三日彻底失陷。
或日,上官鹤然站在沙盘边,思绪早已飞散。
“将军,苏汝那头传来消息……”副将冲进军帐中,还喘着粗气道,“南荣将军战死,苏汝也沦入敌手!”
上官鹤然指尖把玩着小旗,闻言,眼中划过一丝震惊,很快又恢复平静。
“知道了。”他平淡道。
“南荣将军战死,想必敌人还在苏汝,将军何不趁此良机一举灭敌,算是全了南荣将军这番牺牲,也好回京邀功领赏?”副将蹙眉,对上官鹤然的平静有些不解,“眼下汶州难攻,倘若能趁此夺回苏汝,陛下定会对将军……”
上官鹤然斜睨他一眼:“良机?”
副将当即闭上嘴,不敢作声。
上官鹤然偏头扫向身后的沙盘,上面是汶州的整块地域,山峰座座,良田美池,绿色几乎覆盖了整片土地,与黄沙遍地的苏汝完全不同。
“陛下只让我们夺汶州,苏汝的事不便插手。”
“可是……!”
上官鹤然叹了口气,背过身紧紧盯着沙盘上的某一处空地,说:“莫说我们到苏汝已是何时,眼下连汶州都尚未夺回,怎敢有这份心放在苏汝?”
副将似是听进去了,思索一番后只能低头拱手。
“那关于汶州,将军有何计划?”
上官鹤然紧紧盯着那块空地,脑海间掠过那夜军帐中昏暗的烛火。
不知过了多久,他语气依旧平淡道:“三日后夜袭。”
汶州朝云散轻丝,京城的雨总是停不住。
不到两日,皇宫内已经掀起风波,闹得人心惶惶。
“将军!”
副将还未进帐,声音却最先响起,上官鹤然转过身,只见副将上前递了封信笺,补充道:“这是京城的淮王殿下秘密捎来的。”
上官鹤然闻言忙接过信笺,拆信时副将先留意上官鹤然的神色,又继续说:“眼下苏汝已被敌军占领,他们还扬言要七日后灭了京城,这消息不知何时传到陛下耳中,陛下龙颜大怒,急召将军回京!”
与此同时,上官鹤然盯着信上短短几个字:君疑,速回。
他霎时间似是明白了什么。
上官鹤然为宋铩夺城池、除奸臣,本以为能博得天子一丝信任,却不想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君臣相疑。
皇命难违,上官鹤然撕毁信笺后下令让军兵收拾东西,不日便启程回京。他们选了条回京城最近的路线,虽然有悬崖峭壁和沼泽、荆棘之地,但也很快就回到了京城。
他们进城后,发现城内没了往日的热闹,街上来往的人很少,连往日喜欢待在巷口的那群孩子也不知所踪。百姓们个个像是被缝了嘴巴,眼神中寒意阵阵,所汇集的光斑满是失望和沧桑,愣是无一人敢开口。
上官鹤然记得,这种眼神只有从前他击退匈奴后,那些俘虏被堵住嘴时才有的。
他们安置好军兵,便只有上官鹤然和副将进了宫。
乾元殿前,李公公正对着一个洒扫的宫女置气。那宫女身形瘦弱,手脚粗笨,抬起扫帚却无力摆动,之后反倒还摔在地上,惹了不少冷眼热笑。
李公公余光瞥见上官鹤然,上前行礼后却道宋铩此刻正与大臣商议国事,不便通报。
上官鹤然点了点头,转身就消失在宫道中。
往后的七日,宋铩的传召奇得很。
第一日,宋铩先是问了如今城池还剩多少座。
第二日,宋铩追念起战死的四个军营。
第三日,宋铩谈论起汶州,两人皆各怀心思。
第四日,宋铩问起上官鹤然如今对南荣氏的看法。
……
七次传召,没有一次是急于眼前的战火。
就在上官鹤然急得想主动进宫谏言时,宫里先一步派人到安鸿将军府来传召。
上官鹤然当即便进宫,来到乾元殿前却瞧见殿内空无一人。
正当他疑惑之际,身后又突然传来李公公的喊声。
上官鹤然一转身,只见李公公扶着拂尘,急得好似要跳起来,说道:“哎呦!安鸿将军,您怎么在这站着,陛下在就羽阁等您呢!”
“就羽阁?”
上官鹤然下意识抬眼往乾元殿右边敞开的小门看去。
他依稀记得,那是他曾经发现宋铩与刺客议事的地方。
如今怎么却……
他试探道:“本将军未曾听闻陛下有与官员在就羽阁议事的习惯,公公莫不是记错了?”
李公公领着上官鹤然往就羽阁的方向走去,还说:“错不了错不了!这就羽阁本是陛下休憩之地,倘若日日都有官员踏足,这还成何体统呢!”
眨眼间,两人便走到了小门前。
李公公还故作神秘地朝上官鹤然低声道:“想必陛下有私事想与将军商议,将军快些进去,莫让陛下疑心了。”
上官鹤然盯着李公公的双眼几秒,随后便踏进那铺满鹅卵石的小道里。
他走到长廊时,还在四处张望,好似迷失了方向。
竹林上空似圆盘大小,日光斜照渗入院中,风恰巧掠过竹林,日光随着水波一圈圈的晕开,很是惬意温暖。
他眼睛闪动,目光扫过当初躲过的每一个角落。
就羽阁外,有两个侍卫守着。
上官鹤然一进屋,只见宋铩早已坐在窗台边等候多时。
“晏京,你来了。”
茶香扑鼻,轻烟过后现出一张淡定的神色。
上官鹤然行礼问安,随后便落座宋铩对面。
他小心地留意四周,殿内没有侍从,门边隐约有人影,约莫是宋铩安排的侍卫。窗台阳光很好,斜照进屋让整个室内都笼罩着一层暖光,帘幔被风轻轻吹起,很是安逸。
上官鹤然下意识接过宋铩递来的茶,先是一愣。
四目相对之际,宋铩只是温和地点头示意。
许是怕他觉得拘谨,宋铩叹了口气后又谈起战事:“苏汝、池州、黔姚、汶州皆已落入敌手,敌军有千军万马、八方支援。受困于京城,南荣景拼死也想捡条命回来,别的将军也就罢了……”
话音未落,宋铩倏然??将目光汇集到上官鹤然身上,见他小心地饮下第一口茶,这才接着说:“安鸿将军难道没有过别的打算?”
上官鹤然险些被茶水呛到,忙放下茶杯抬头。
这一抬头,正好对上宋铩那满是猜忌的目光。
上官鹤然:“?”
室内顿时静了许久,只听得有颗心脏在急剧跳动。
上官鹤然眨了眨眼,又迅速低眸,抬手靠在嘴边假意咳嗽,说道:“自然……咳咳,命固然是重要的。”
谁曾想这遭侥幸跨过,下一秒黑云再次翻涌。
“你可曾想过降敌?”
这句话灌入上官鹤然耳中,顷刻间仿佛有无数根银针刺入□□。
上官鹤然忙起身,跪拜在宋铩身前,喊道:“微臣不敢!”
宋铩蹙眉:“城池相继被攻破,自古倒有过勇士降敌换得苟且偷生之说,况且如今你雄姿英发,以一身武艺和谋略,何故要为朕死守到最后,以身殉国?”
上官鹤然眼睛一转,自然知道宋铩在故作试探。如今四大将军已战死沙场,宋铩独留安鸿将军在身侧守城,尽管有这么多年的精心栽培,帝王的猜忌到底还是会降临到上官鹤然身上。
宋铩知道上官鹤然不敢降敌,但他在赌,在赌上官鹤然会怎么说服一位帝王。
室内又静下来好一会,对坐的二人四目相对。
“因为恩。”上官鹤然眼眸闪过水光。
这个回答令宋铩感到惊异,在此之前,他脑中闪过无数种以求辨忠奸等戏码,但万万没想到上官鹤然脱口而出的竟如此简单。
他竟是因为一个“恩”字?
没等宋铩继续往下想,上官鹤然解释道:“八岁那年,臣因冲撞了孟氏被父亲罚跪于府门外。那天暴雨如注,臣身上伤痕累累,是陛下将伞偏向臣半尺,才有如今的安鸿将军。”
宋铩闻言蹙眉,回忆如潮水般袭来,他慢慢开始意识到上官鹤然接下来的话不简单……
“家父的心和爱早已从臣身上割舍,是陛下怜悯臣,将臣带进宫中悉心栽培。锦衣玉食,又与皇子们一起习武读书,每每在臣大捷归朝时为臣接风,正是陛下的精心培育,让臣能凭能力夺得金狮营的兵权,成为人人敬仰的安鸿将军。”
上官鹤然看着宋铩,语气坚定道:“陛下的恩情造就臣这些年的荣华富贵,如果没有陛下当年偏向臣的半尺伞,臣或许早死在‘暴雨’中。臣的命是陛下救下的,臣生是庚昭国的子民,死是庚昭国的一缕孤魂。如今山河破碎,微臣愿以身躯为陛下而战,哪怕死无葬身之地,也决无遇难而退之心!”
这时,浓绿的竹子在风吹动下摇曳,沙沙的响声如千万颗大豆洒落,日光冲破林间的雾气,短剑般的竹叶在空中旋转而落,透过窗外看像是一场急雨。
上官鹤然话里话外坚定了自身立场,这番回答确实让宋铩感到欣慰和满意,可他也只是笑了笑,抬手将面前那杯茶倒了,而后倒扣茶杯。
这一举一动尽在上官鹤然的目光中。
“这茶变了味道,不如从前了。”
“陛下赏的江关芽煎,臣府上还留了些。”
宋铩意味深长地勾起唇,扫了他一眼:“江关芽煎太淡,却又带着股灼烧般的热气。你在宫中多少名贵的茶叶没喝过?不过是到了边关才饮起烈酒,与那江关芽煎的烈性倒是有的一比。”
上官鹤然涩然一笑。
下一秒,宋铩又抬手举起一旁不起眼的白瓷酒壶,上官鹤然盯着他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反应,宋铩已经将酒杯递了过去。
上官鹤然只是看了那酒杯一眼,毫不犹豫地将酒杯接过,一饮而尽,还边回味边与宋铩打趣:
“陛下身边果真都是好东西,这烈酒倒不逊色于江关芽煎。”
宋铩心底留存的猜疑有一丝忽然被抽走,他神色镇定,挑眉问道:“你不怕酒里有毒?”
见宋铩没有回应他的趣话,上官鹤然才去想这回事,即便下一秒自己会死去,他回视着宋铩的双眼,还是要装作一副不以为意的神色,慢慢地回答:
“臣说过,臣这条命是陛下的。”
自古君王疑心重,旁人可经不起这接连不断的试探。
他能留在宋铩身边,得宋铩重用,靠得何止是宋铩那点不值钱的怜悯之心。
帝王之心本就易变,换句话来说,帝王就没有心。
上官鹤然自然明白,倘若刚才他接过酒杯时稍作犹豫,刚才那番热血沸腾的话便成了宋铩以欺君之名杀自己的理由。
南荣景都险些被祭旗,眼前的宋铩可不一定会放过上官鹤然。
在宋铩递酒杯到他接酒杯的短短一瞬,上官鹤然的目光始终都在酒杯上,脑子里一点杂念都不能有,也不能胡思乱想别的后果。即便自己被毒死,他当时也不能去犹豫和去猜宋铩递酒的目的。
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这样在宋铩眼里又会显得刻意,到头来还是白费心思。
也是只有这时,上官鹤然才开始回忆起宋铩刚刚的神情变化。
宋铩盯着他的双眼,许久过后,又将剩下的空酒杯都反扣。
正当上官鹤然疑惑之际,下一秒,他不经意察觉到门外的几个人影突然散去,侧头望过去时,隐约看到了个外形似弓弩般的武器……
起初他进殿前曾留意到宋铩在门外安插了侍卫,本以为那些黑影都是侍卫,可转念一想,记忆里那些侍卫身上除了佩刀以外,并无似弓弩般的器具。
弓弩……弓!
上官鹤然眼前忽亮,同时瞳孔震动一下。
这可不是君王疑心,而是起杀心了啊!
就羽阁本就是隐蔽之处,上官鹤然又曾撞见过宋铩与刺客密谋,想必刚才的人影就是宋铩派来的刺客,他们在门外一边听着屋内的动静,一边又不知透过何处时刻留意着宋铩的指令。
眼下刺客离去,上官鹤然也松了口气。
恰逢此刻阳光洒遍整个院子,所有东西霎时亮堂起来。外头隐约渗着股热腾腾的气,好似能把人的心烧滚烫。竹叶依旧纷纷落下,却也变得悠然轻盈。
不知何时,竹叶晃晃悠悠地掠过窗边,屋内的两人在饮酒畅谈。
“关于守城之战,你可有对策?”
准备完结了,我又滚回来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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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君臣相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