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树叶,细碎地洒在亭间,落下一块块暖金色的光斑。风停了,花香淡成若有似无的呼吸。世界安静得只剩彼此轻浅的心跳。
文初宁靠在苏落肩头,本想歇一歇,可连日压力、晨跑疲惫,加上身边人干净的气息和披肩下的暖意,一点点把她最后的紧绷揉散了。
眼睫颤了颤,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沉。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着一个不算太熟悉的人,睡着了。
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动,细细软软,扫过苏落的脖颈。
苏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连呼吸都放轻,不敢动。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靠着自己的人身上。
晨光把文初宁的脸映得近乎透明。睫毛安静垂着,鼻梁小巧挺翘,唇形好看,唇珠微微凸起,睡着时又乖又软。
没有镜头前的精致,没有聚光灯下的耀眼。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卸下所有防备、安安静静睡着的人。
苏落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刚才还说失眠,倒在别人肩上反倒睡得这么快。
她轻轻叹了一声,调整姿势让肩膀更稳些,又把披肩往文初宁那边拢了拢,裹得更严实。
做完这些,她拿起铅笔,翻开素描本。
笔尖落在纸上,极轻极慢。
画晨光,画湖面,画树叶,也画此刻靠在她肩头、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一笔一笔,连那一点唇珠,都收进画里。
时间安静流过。
光斑在地面缓缓移动,晨光一点点变亮。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也显得轻柔。
苏落保持同一个姿势,肩膀渐渐发麻,可她依旧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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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七点半,天光大亮,远处剧组方向隐隐传来动静,苏落才极轻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文初宁,醒一醒。”
声音很轻,很柔。
文初宁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神还没聚焦,脸颊晕着一层睡出来的红晕,整个人懵懵的,软得一塌糊涂。
唇珠在晨光里更显得又纯又娇。
视线清晰,她一眼看见苏落在轻轻活动着肩膀。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还有点沙。
“没多久,不到一小时。”
苏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将披肩叠好收进袋子,然后自然地等着她:
“走吧。”
文初宁站起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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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沿着湖边往酒店走去。
走了一会儿,文初宁无意间侧头,目光落在苏落的肩膀上。
那件浅色薄外套下,肩膀线条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可文初宁忽然注意到,苏落走路的时候,那只肩膀会比另一边稍微低一点点。
很细微的差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又看了一眼。
那只肩膀,好像会不自觉地轻轻动一下。像是血液不通的时候,人会下意识做的那种小动作。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在亭子里,自己靠着的那个位置。
想起苏落叫她醒来时,正在活动的那只肩膀。
想起她说“没多久,不到一小时”时,那张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脸。
她忽然反应过来。
不是没多久。
是快一个小时。
她就那么靠着,苏落就一动不动地撑了快一个小时。
撑到肩膀发麻,撑到走路的时候还会不自觉地动。
可这个人,一个字都没说。
文初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盯着那只肩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苏落察觉到她慢下来,侧头看她:“怎么了?”
文初宁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按上苏落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外套,能感觉到那下面的肌肉有一点点僵。她轻轻按下去,那一片明显比另一边硬。
苏落愣了一下,没动。
文初宁也没说话,指尖在那片发僵的地方轻轻揉了两下。
动作很轻,很慢。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揉了几下,文初宁抬头。
然后她撞进苏落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很安静。
很深。
里面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就是在那一瞬间,文初宁忽然意识到——
她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苏落睫毛的弧度。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轻轻落在自己脸上。
近到她的手还按在苏落的肩膀上,掌心下是她的温度。
她整个人僵住了。
耳尖“唰”地一下烫起来。
苏落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文初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移开,落在湖面上。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肩膀麻了。”
苏落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文初宁盯着湖面,不敢转头。
可她能感觉到,苏落还在看她。
过了几秒,苏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文初宁松了口气,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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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文初宁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瞬间——
她按着她的肩膀。
她抬头。
四目相对。
近到能看见她眼底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压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亭子里说过的那句粤语。
她侧头看了一眼苏落。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弧度很好看。
文初宁忽然又想逗她了。
她轻轻开口,用粤语说了一句:
「你知唔知你好得意?」(你知不知道你很可爱?)
苏落侧头看她。
文初宁笑得眼睛弯弯,没翻译。
苏落看了她两秒,忽然说:
“第二次说了,我记住了。”
文初宁一愣:“记住什么?”
“你刚刚说的。”苏落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文初宁摇头:“不告诉你。”
苏落“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又说:
“那我回去找人翻译。”
顿了顿,补了一句:
“感觉你在骂我。”
文初宁愣了两秒,然后笑出来:
“我怎么会骂你?”
苏落侧头看她,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笑得那么开心,不像好话。”
文初宁笑得更大声了。
她凑近一点,用粤语又说了一句:
「我點會鬧你,我中意你都黎唔切。」(我怎么会骂你,我喜欢你都来不及。)
苏落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文初宁笑着退开,还是不翻译。
苏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轻声说:
“回去找陈颂年翻译。”
文初宁脚步一顿。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落没回头,只是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弯了一点。
文初宁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追上去:
“苏落!”
“嗯?”
“你别找她翻译!”
“为什么?”
“因为……”文初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落侧头看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文初宁对上那双眼睛,心跳忽然就乱了。
她移开目光,小声嘟囔:
“反正……你别找她翻译。”
苏落没说话。
可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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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酒店门口,两人同时停下来。
苏落按了电梯,文初宁站在旁边,随意瞥了一眼电梯口贴的楼层指引。
然后她愣了一下。
“你住几楼?”
“十楼。”苏落说。
文初宁转头看她:“我也十楼。”
苏落抬眼。
“我们这半个月……”文初宁顿了顿,“都没碰到过。”
苏落看着她,语气淡淡:
“嗯。你每次坐陈颂年的车先走了。”
文初宁愣住。
她想起来,自己每天收工都是直接上陈颂年的车回酒店。苏落是走回去的,还是坐别的车,她从来没注意过。
“你……”她开口,又不知道要问什么。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没人。
两人走进去,按了十楼。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们两个。
文初宁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问:
“我今……”文初宁说到一半,想起来,“我今天没有。”
苏落侧头看她。
“没有什么?”
文初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今天白天没有戏。”
电梯“叮”的一声,十楼到了。
门打开。
两人走出去,站在走廊里。
苏落的房间在左边,文初宁的在右边,隔了五六间。
她们同时停下来。
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晨光。
文初宁看着苏落,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落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
过了几秒,苏落轻轻开口:
“回去再睡一会儿。”
文初宁愣了一下:“什么?”
“你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苏落看着她,“没睡好就再睡一会儿。”
文初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睛下面。
苏落已经转身,往左边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
“明天见。”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落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柔和。
她轻轻说了一句粤语:
「死啦。」(完了。)
“谁舍得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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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文初宁靠在门板上,走廊的安静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没动。
就那样靠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从脸颊到耳尖,一路烧过去,怎么也降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离开门板,走到床边坐下。
坐了两秒,又站起来。
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湖的方向。
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湖面泛着细碎的金光。那个亭子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轮廓。
她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苏落说“你每次坐陈颂年的车先走了”时的语气。
苏落站在走廊晨光里的样子。
苏落说“你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时,看着她的眼睛。
还有电梯里,她们站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
文初宁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
然后又站起来。
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走到浴室门口,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带着一点薄红,眼睛下面确实有一点淡淡的青。
她盯着那点青色,想起苏落刚才的话。
没睡好就再睡一会儿。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苏落就出现在脑子里。
靠在亭子里闭目养神的样子。
睁开眼睛看着她说“我能听到是你”的样子。
把披肩分给她一半的样子。
学粤语时笨拙认真的样子。
被她按着肩膀时,那双安静看着她的眼睛。
文初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可她脸上还是烫。
她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出手机。
打开和陈颂年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一句:
「你喺度咩?」(你在吗?)
陈颂年秒回:「瞓醒未啊你?」(睡醒没啊你?)
文初宁:「冇瞓。」(没睡。)
陈颂年:「?」
陈颂年:「做咩?」
文初宁:「冇嘢。」(没事。)
陈颂年:「?」
陈颂年:「你唔對路喎。」(你不对劲哦。)
文初宁没回。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又翻了个身。
不对路。
她知道自己不对路。
从那天在片场第一次看见苏落开始,就不对路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苏落的眼睛,一会儿想苏落的肩膀,一会儿想苏落说的那句“你每次坐陈颂年的车先走了”。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随便说说的,还是……
她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然后她又躺下去。
躺了一会儿,她又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扇看不见的门的方向。
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苏落转身离开的背影。
晨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得很稳,很慢。
走到门口,她回头。
明天见。
文初宁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平。
盯着天花板,她轻轻说了一句粤语:
「死咗啦。」(完了。)
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可苏落还在脑子里。
怎么也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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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站在玄关,没动。
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耳边。
她低头换鞋,把素描本放桌上,披肩叠好放椅子上。
然后在床边坐下。
抬手按了按肩膀。
还是麻。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指尖碰到刚才文初宁按过的地方。
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苏落的手顿了顿。
想起刚才湖边,文初宁突然站到她面前,伸手按上她肩膀的样子。
动作很快,快到她想躲都来不及。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影子。
为什么突然走过来?
为什么要按她的肩膀?
那双眼睛为什么那么亮?
想了一会儿,没答案。
困了。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