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眼 第18章 天亮之前

凌晨三点。

亭外的天色还很暗，淡青与墨蓝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之下。没有鸟鸣，没有人声，只有湖水、微风，和草木在夜里悄悄酝酿出来的淡淡香气。

文初宁靠在苏落的肩上。

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会胡思乱想，会被那些即将到来的离别缠得喘不过气。可当她真正靠上这方肩膀时，所有的杂念好像都被隔绝在外。

没有林景琛，没有家里的压力，没有那些一想到就心口发闷的东西。

只有身边这个人。

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没多久，呼吸放轻，放稳。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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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没有睡。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肩膀上的重量很轻，却让她整个人都绷着——不是紧张，是怕。怕一动，这个人就会醒。

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靠在自己肩头的人身上。

夜色朦胧，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文初宁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身上总有股劲儿。可现在，她软得像一团化开的云，毫无防备地靠着自己。

苏落看着，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只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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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苏落轻轻动了动，把披肩往文初宁那边又拢了拢。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文初宁在睡梦里蹙了蹙眉，苏落立刻停住，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眉头又舒展开，呼吸重新平稳。

苏落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天早上，她蹲在亭子外面看自己，被发现后脸红得像苹果。

想起她说“挤挤暖和”时笑得弯弯的眼睛。

想起她每次递冰棍过来，都会挑抹茶味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只是……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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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最深的夜色正在褪去，晨光还远，但已经在路上了。

苏落看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又低头看了看文初宁。

她还在睡。

睡得很沉。

苏落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水声，和文初宁平稳的呼吸。

苏落等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笑自己傻，还是笑这个问题本来就不需要答案。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湖面。

风又吹过来。

披肩之下，两颗心跳靠得很近。

苏落想，答案不那么重要了。

至少这一刻，她在。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淡白。

文初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依旧闭着眼，脸颊蹭了蹭苏落的肩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软，黏黏的，懒懒的：

“……苏落。”

一声轻唤，低低的，软软的，只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苏落的心猛地一颤。

声音压得极轻，生怕吓醒她：

“我在。”

文初宁满足似的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又缓缓开口，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你泡的茶……是什么茶？”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梦里那股淡淡的香气：

“很好喝，也很安神。好像喝一口，就能马上睡着。”

长这么大，她很少能睡得这么安稳，这么毫无防备。

她知道，不止是因为茶。

更多的，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可她故意不说破。

心底忽然泛起一点小小的调皮。

她依旧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故意压得认真又严肃：

“你是不是……下药了？”

话音落下，苏落整个人猛地一僵。

从没想过文初宁会说出这样的话。

下药。

这两个字太重，太刺耳。

她脑子瞬间空白，分不清这是认真还是玩笑。

她怕被误会。

怕被文初宁误会自己是那种人。

怕因为这一句话，把之前所有的温柔与信任，全都打碎。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如果文初宁真的这么想，她会很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这个人的看法了。

文初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只感觉到肩头上的人瞬间僵硬，连气息都变得紧张。

她心里一软，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笑声轻轻的，像风拂过湖面。

她终于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亮晶晶的，看着苏落紧绷的侧脸，软软地逗她：

“逗你的。”

“怎么，怕我报警抓你？”

苏落沉默了一瞬。

然后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怕。”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落会这样回答。

不是解释，不是反驳，不是“我没有”。

就一个字。

怕。

怕她误会。

怕她当真。

还是怕什么？

文初宁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来的慌乱。

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慢慢收起笑，也认真地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轻轻开口：

“我逗你玩的。”

“我知道你不会。”

苏落看着她，没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的紧绷，一点点松了下来。

文初宁看着那个变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又往苏落那边靠了靠，把脸埋回她肩头，闷闷地说：

“傻子。”

苏落没动。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慢慢散去，湖面泛起细碎的金色。

文初宁靠在她肩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知道再过一会儿就要回去了，就要面对那些现实里的东西——离别、责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可她不想动。

只想再多靠一会儿。

她蹭了蹭苏落的肩膀，声音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软：

「我好掛住你，我哋可唔可以一直咁樣？」

苏落没听懂。

她只听见一串软软的粤语，语调黏黏的，像撒娇。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轻声问：“什么？”

文初宁没重复。

只是弯了弯嘴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没什么。”

苏落看着她那个样子，没再追问。

但心里，把那串没听懂的粤语，悄悄记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文初宁又开口了。

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小小的期待：

“那你把茶的链接发给我好不好？”

苏落愣了一下：“链接？”

“嗯。”文初宁点点头，“我想以后睡不着的时候，就泡来喝。靠着这个茶，再配上你的咒语，应该就能好好睡觉了。”

她说得轻松，说得像玩笑。

可心里那点贪恋，只有自己知道。

贪恋她泡的茶。

贪恋她的声音。

贪恋她在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苏落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开口：

“没有链接。”

文初宁微微一怔，有点小小的失落：“没有吗？那……”

“这是我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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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整个人像是被按开了开关。

原本还慵懒靠在她肩头的身子，“唰”地一下就直了起来。她转了个身，面朝苏落，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

近到她能看清苏落眼底细碎的光。

原本惺忪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一整片星光。

“你还会做茶？”

她惊呼出声，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港腔软软的，尾音轻轻往上一挑。

不等苏落回答，她又噼里啪啦地接着开口：

“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会写书，会编剧，会导戏，现在还会做茶。会就算了，还能这么好喝——”

“我以前喝的那些茶，从来没有一杯像你泡的那样，淡香淡香的，喝下去一口，整个人都暖暖的，脑子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名贵的茶叶，结果居然是你自己做的？”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落：

“苏落落，你也太厉害了吧。”

又往前凑了凑，认真打量着苏落的脸：

“你确定你真是18岁？真不是这湖边的女妖？”

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一句接一句，满眼都是闪闪发光的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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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任由她凑得这么近，任由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只是微微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看着她说话时轻轻鼓动的腮帮。

看着她亮晶晶、满是崇拜的眼睛。

苏落看着看着，忽然就出了神。

她想起刚才那句没听懂的粤语。

想起她靠在自己肩上，睡得安稳的样子。

想起这一个月所有的闷，所有的乱，所有的想不通。

此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就在这儿。

凑得这么近，眼睛亮亮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鲜活得很。

可爱得很。

苏落看着，忽然想，这人怎么像只没断奶的小猫。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是文初宁第一次看见苏落这样笑。

从前她见苏落，大多时候是安静淡漠的模样，就算偶尔心情好，也只是极淡地勾一下唇角。

可这一刻，苏落笑得那样真切。

不是礼貌性的浅笑，是真真正正、从心底溢出来的开心。

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格外柔软。

文初宁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原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音戛然而止。

心跳却在胸腔里猛地一空，然后疯狂加速。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

脑子里一片空白。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眼前苏落笑起来的模样。

那一刻，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好想吻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吓一跳。

她在想什么？

脸更烫了。她不敢再看苏落的眼睛，视线慌乱地移开。

心跳还是很快。

快得她怕苏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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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看着她脸颊越来越红，看着她眼神飘忽不敢看自己，笑意又深了几分。

“怎么了？”

文初宁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她不敢抬头。

苏落也没追问。

只是轻轻把披肩又往她那边拢了拢。

过了好一会儿，文初宁才慢慢缓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看向苏落。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除了崇拜，又多了几分认真。

“你前面说要教我的，那你教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学做茶。”

“我学得很慢的，说不定学很久都学不会。你会不会嫌我笨？”

她微微抿了抿唇，眼底带着一点点小小的不安。

苏落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满眼期待的模样，心里那两个字又冒了出来。

小猫。

真是名副其实。

她眼底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

“不会。”

“你想学，我就教你。”

“不管多慢，不管学多久，我都教你。”

文初宁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像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的小朋友，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她兴奋地轻轻晃了晃腿：

“真的？不许反悔哦！我们拉钩好不好？”

她说着，就伸出自己的小拇指，递到苏落面前。

指尖白白嫩嫩的，带着点晨起的微凉。

苏落看着那根小拇指，顿了一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

指腹相触，温度相贴。

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让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轻轻一颤。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文初宁认真地念着。

念完，她还轻轻按了按大拇指，盖了一个小小的章。

做完这一切，她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笑得甜软又可爱：

“好了！现在你不能反悔了！”

苏落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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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够了，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文初宁靠回苏落身边，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湖边的风轻轻吹过，掀动两人的发梢。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叫了一声：

“苏落。”

“嗯？”

文初宁顿了顿，问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你……给别人喝过吗？”

心里却绷得紧紧的。

苏落侧头看她。

晨光落在她睫毛上。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很轻、很认真地回答：

“没有。”

文初宁的心猛地一跳。

苏落看着她，声音很静：

“只和你分享过。”

风轻轻吹过亭子。

茶还温着。

披肩裹着两个人。

文初宁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又把头靠回她肩上。

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落没说话。

只是那只手，又轻轻落在她发顶。

揉了揉。

这一次，没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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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没再说话。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文初宁靠在她肩上，没一会儿，呼吸又放缓了。

她又睡着了。

苏落垂眸看着她安稳的睡颜。

这人，到底哪里像个失眠一个月的人？

靠着靠着就能睡熟。

她轻轻叹了口气。

却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只是把披肩又往她那边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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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滑过去。

天光越来越亮。

远处的片场方向，隐隐传来人声。

七点半了。

苏落知道该走了。

可她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轻轻动了动，声音放得极柔：

“文初宁……”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睫毛轻轻颤了颤，只发出一声细碎的呢喃。

她没醒。

反而下意识往更温暖的地方缩了缩。

脑袋轻轻一歪，蹭进苏落的颈窝。

柔软的发丝擦过苏落的颈侧肌肤。

而那一下不经意的蹭动，让文初宁微张的唇，轻飘飘落到了苏落的脖颈上。

不是吻。

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一蹭。

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就是这一下，让苏落整个人猛地一僵。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一股酥麻的热意从脚底窜上来。

指尖绷紧，连呼吸都忘了。

怀里的人毫无察觉。

文初宁睡得依旧安稳。

均匀的呼吸，轻轻拂在苏落的颈间。

一下，一下。

像羽毛在挠。

苏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想，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可她又知道，这人不是。

她就是……睡着了而已。

苏落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看着那微嘟的唇。

看着那轻轻拂在自己颈间的呼吸。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样不对。

可她没动。

远处又传来一阵人声。

天完全亮了。

苏落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

“……该走了。”

可她还是没有动。

风继续吹。

湖面继续泛着光。

亭子里，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

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谁也不知道这一刻会持续多久。

谁也不想让它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