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杭城热得发昏。
片场的空调还是不够用,演员们候场都蹲在风扇前头,工作人员轮着去买冰棍,对讲机里滋滋响,热得人不想说话。
文初宁今天戏不多,上午拍完就没她什么事了。
她没回休息室,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小风扇吹脸。
目光往左边飘了一下。
苏落站在老位置,抱着黑皮笔记本,正和灯光助理说话。灯光助理指着头顶的灯,嘴说个不停,苏落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她今天穿件浅灰短袖,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文初宁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风扇对着脸吹,风挺大,还是热。
她又看了一眼。
苏落说完了,灯光助理走了。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字,眉头微蹙,很专注。
文初宁看着那张侧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半个月了。
从陈颂年走那天算起,正好半个月。
那天陈颂年说的话,她现在还记得。
「Lynn,你冇發現你對嗰個細路唔同啲咩?」
她当时说「你自己知」。
那时候文初宁还不愿意认。
现在不得不认了。
她喜欢苏落。
不是那种“这编剧人挺好”的喜欢,不是那种“和她待着挺舒服”的喜欢。
是那种——看见她和别人说话,心里会轻轻揪一下的喜欢。
是那种——她随口一句话,自己能记一整天的喜欢。
是那种——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她的脸的喜欢。
文初宁把风扇关掉,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一个词。
台风眼。
以前拍戏的时候,有一场戏讲台风过境。导演说,台风眼是最安静的地方,外面狂风暴雨,里面却一点风都没有。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片场就是台风。每天人来人往,对讲机响个不停,导演喊,场记板拍,演员走位,工作人员穿梭——乱的,吵的,一刻不停。
可苏落在的地方,就是台风眼。
不管外面多乱,只要待在她旁边,就莫名安静下来。
她自己就是那个安静本身。
喜欢就喜欢吧。
反正也没人知道。
可她不知道的是——
苏落对她,是不是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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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不懂。
苏落对谁都差不多。
对道具组小妹,会认真听人家讲那些无聊的道具故事。
对灯光助理,会耐心回答那些她早懂的问题。
对江糖,也会偶尔说几句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
那自己呢?
自己在她那儿,有什么不一样吗?
文初宁想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其实她在观察苏落。
不是那种刻意的观察,是喜欢一个人之后,自然而然开始的。
比如她发现,苏落吃东西很慢。
她每天给苏落送冰棍,苏落接过来,咬一小口,含一会儿,再咬一小口。不像别人那样几口吃完,她一根冰棍能吃很久。
文初宁一开始以为她是不喜欢吃。
后来发现不是。
苏落吃到好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会吃得更慢。眼睛会微微眯一下,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吃到不喜欢的,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头会轻轻蹙一下,然后继续吃,吃得比平时快一点。
像小时候喝药那种吃法。
快点吃完就行。
文初宁第一次看见她那样,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人,连不喜欢的东西都不会说出来。
只是默默吃完。
可她又发现,苏落接别人递的东西,基本上不接。
场务递水,她摇头。灯光助理递零食,她说不用。江糖递过两次冰棍,她都没接。
但她接自己的。
每一天,每一根,都接。
文初宁不知道这算不算不一样。
可她记住了。
比如她发现,苏落不喜欢太甜的。
有次她买了红豆沙冰棍,苏落接过去,咬一口,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吃。
文初宁第二天换了个口味。
苏落接过去,咬一口,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吃得很慢。
文初宁就知道了。
她喜欢抹茶。
后来她买冰棍,只买抹茶味的。
苏落每次都吃得很慢。
比如她发现,苏落喝咖啡只喝美式。
有次收工早,她路过一家咖啡店,进去买了两杯喝的。她自己要了杯拿铁,给苏落买了杯焦糖玛奇朵,觉得这个甜甜的,小姑娘应该喜欢。
苏落接过去,喝了一口。
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
文初宁看着,忽然有点心疼。
“不喜欢就给我吧。”她说。
苏落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喝这个。”文初宁把自己的拿铁递过去,“你喝我这个。”
苏落看着那杯拿铁,没接。
“不用。”
“给我。”文初宁把焦糖玛奇朵拿回来,把自己的拿铁塞她手里,“你喝这个。”
苏落看着手里的拿铁,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
没蹙眉。
文初宁就知道了。
她喜欢美式。
后来收工路过咖啡店,她会买一杯卡布奇诺,一杯美式。
一杯自己喜欢的,一杯苏落喜欢的。
苏落每次接过来,都会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文初宁每次都能看见。
她发现自己在收集这些细节。
像收集一颗一颗的糖。
苏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都知道。
苏落吃到好吃的会慢慢吃,吃到不喜欢的会默默吃完。
苏落喝咖啡只喝美式,冰淇淋喜欢吃抹茶的。
苏落对谁都差不多,但对她,好像也变不多。
可她又觉得,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比如苏落接她递的东西时,会多看她一眼。
比如苏落走她旁边的时候,肩膀会轻轻贴过来。
比如下雨那天,她们挤一把伞里,苏落没躲开。
这些算不算不一样?
文初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细节,她全记住了。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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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主动找文初宁那天,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片场刚收工,文初宁正蹲在风扇前面吹风,手里拿着根冰棍——抹茶味的,她自己买的。
苏落走过来的时候,她差点被冰棍呛到。
“你、你怎么过来了?”
苏落站她面前,低头看她。
“明天那场戏,有几处台词我想和你对一下。”
文初宁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苏落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这是苏落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不是她走过去。
是苏落走过来。
文初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站起来,手里的冰棍差点掉地上。
“好、好啊。”她说,声音有点紧,“现在吗?”
“嗯。”苏落点头,“方便吗?”
“方便方便。”文初宁把冰棍三两口吃完,扔垃圾桶里,擦了擦手,“走吧。”
苏落转身往前走。
文初宁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浅灰短袖,牛仔裤,帆布鞋。和平时一样。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她主动来找自己的。
文初宁嘴角压都压不住。
两个人走到角落,苏落坐下来,翻开剧本。
文初宁坐她旁边,也翻开剧本。
可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她来找我了,她来找我了,她来找我了。
苏落开始讲那几处台词,语气认真,讲得很细。
文初宁听着,慢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专注起来。
讲到一半,苏落忽然停下来。
文初宁抬头看她。
苏落看着剧本,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这句,你怎么理解?”
文初宁愣了一下。
这句台词她演过很多遍,可从来没想过“怎么理解”。
她想了想,试着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
苏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讲完之后,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嗯,比我理解的好。”
文初宁愣住了。
“……什么?”
苏落抬头看她:“这句,我写的时候,想的是另一种情绪。你演的,比我的好。”
文初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苏落已经低下头,继续往下讲了。
可文初宁的心,又乱了。
她夸我。
她说我比她想的好。
文初宁低下头,假装看剧本。
可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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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
一道声音从旁边来。
文初宁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苏落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她面前。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文初宁坐直了,心跳忽然快了。
“刚才。”苏落看着她,“你叹什么气?”
文初宁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没什么,热得烦。”
苏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然后从身后拿出根冰棍,递给她。
“给你。”
文初宁看着那根冰棍,愣住了。
草莓味的。
“你……给我买的?”
“嗯。”苏落说,“你不是每天都给我买吗。”
文初宁接过来,指尖碰到冰棍包装袋,凉凉的。
可心里,忽然就热了一下。
她抬头看苏落。
苏落已经转身走了,走回那个角落,坐下,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文初宁低头看那根冰棍。
草莓味的。
她记得自己喜欢草莓。
文初宁轻轻笑了。
至少,她会给自己买冰棍了。
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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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片场门口出现一个人。
二十五左右,短发,戴墨镜,拖个小行李箱,站门口往里面张望。
文初宁正在拍戏,没看见。
场务看见了,走过去问:“您好,找哪位?”
那人摘了墨镜,露出一张干练的脸:“我找文初宁,她助理。”
场务愣一下,还没说话,那人自己进去了。
走到片场边上,站定,看着镜头里的文初宁。
文初宁刚拍完一条,从灯光里走出来。
一抬头,看见那个人。
整个人愣住。
然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薇薇?!”
她快步走过去,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到。
那人伸手扶了她一把,用粤语说:
「睇路啊,大明星。」
文初宁没理她,一把抱住。
“你怎么来了?!”
薇薇被她抱得有点懵,也用粤语说:
「做咩啊,放开我先講。」
文初宁松开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全是笑。
薇薇看她,上下打量一眼,用粤语说:
「瘦咗喎。係咪冇好好食飯?」
「有啊。」
「信你先奇。」
两个人用粤语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飞快。
旁边工作人员听不懂,但看文初宁那表情,都知道来的是熟人。
苏落站角落里,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短发,干练,说话时手偶尔动一下,看起来很利落。
和文初宁说话,用粤语。
文初宁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和在片场对别人笑的时候不一样。
是完全放松的、不用端着的笑。
苏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低头继续看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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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文初宁收拾东西。
薇薇站旁边等她。
文初宁往外走时,脚步顿了一下。
苏落还站那个角落,低头写东西。
文初宁看了一秒。
然后走过去。
“苏落,我先走了。”
苏落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然后移到旁边薇薇身上。
“嗯。”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文初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落已经低头,继续写东西了。
旁边薇薇看她,用粤语问:
「邊個?」
文初宁收回目光:「編劇。」
「哦。」薇薇应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往外走。
到外面,天还没全暗,西边有一点橙红色的光。
薇薇忽然说:
「你啱先望佢個樣,唔係望編劇嗰種望。」
文初宁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薇薇,想说什么,没说。
薇薇看她,用粤语说:
「我識你五年,你瞞唔到我嘅。」
文初宁沉默几秒。
然后轻轻说:
「我知。」
「咁你打算點?」
文初宁没说话。
她看远处那点橙红色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我都唔知佢點諗。」
薇薇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
走了一段,薇薇忽然说:
「佢成日喺度望你。」
文初宁愣一下,转头看她:「你點知?」
「我啱先見到嘅。」薇薇说,「你拍戲嗰陣,佢望咗你好多次。」
文初宁站住了。
心跳忽然快了。
她想起刚才苏落抬头看她的那一眼。
想起这半个月,每次她回头时,总能看见苏落站那个角落里。
想起下雨那天,苏落撑着伞,和她挤一起走回去。
想起今天下午,苏落给她买的那根冰棍。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苏落对她,真的和对别人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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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文初宁躺酒店床上,盯天花板。
薇薇住隔壁,刚才来敲门问吃不吃夜宵,她说不用。
现在就她一个人。
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们认识一个月了,没有微信,没有电话,没有收工后的联系。
所有话,都在片场说了。
所有时间,都在片场待了。
出了片场,她们就像两条平行线。
怕打扰她。
怕她其实没那个意思。
怕自己一开口,连现在这种“每天能看见她”的状态都没了。
她翻个身,把脸埋枕头里。
脑子里全是今天薇薇那句话:
「佢成日喺度望你。」
是真的吗?
还是薇薇看错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那个站角落里、抱黑皮笔记本、永远安安静静的人。
那个给她买冰棍、和她挤一把伞、说她“演戏很厉害人也很好”的人。
那个她看不懂的人。
台风眼。
安静得让人想一直待在里面。
哪怕外面再乱,哪怕台风过境。
只要在她身边,就什么都不怕。
可如果有一天,台风眼走了呢?
文初宁闭上眼。
算了。
明天还要拍戏。
先睡吧。
可过了很久,还是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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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片场。
文初宁到的时候,苏落已经站老位置了。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黑皮笔记本。
文初宁看她一眼,往休息区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苏落今天穿一件浅蓝衬衫。
那件她之前注意过的。
耳垂上那对银色小耳圈,也在。
文初宁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苏落今天为什么穿这件。
可能是随便穿的。
可能是今天天气好。
可能是……
也可能是她想多了。
文初宁收回目光,继续往休息区走。
坐下,拿起台词卡,假装看。
可目光,总是忍不住往那个角落飘。
苏落低头,在写东西。
阳光从顶棚漏下来,落她侧脸上,把那对耳圈照得亮亮的。
她写得专注,偶尔停下想一下,又继续写。
文初宁看着,忽然想起薇薇那句话。
她经常在这里看你。
她看了一会儿。
苏落一直没抬头。
文初宁收回目光,低头看台词卡。
心里那点酸涩,轻轻泛上来。
也许薇薇看错了。
也许苏落对谁都这样。
也许自己在她那儿,真的没什么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准备拍戏。
场记板响了。
她走进灯光里。
可余光,还是往那个角落飘了一下。
那个身影还在。
低头,写着什么。
没看她。
文初宁收回目光,继续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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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苏落又主动来找过她几次。
有时候是对台词,有时候是问她对某场戏的感觉,有时候什么都没说,就站她旁边待一会儿。
文初宁每次都心跳加速。
每次都假装淡定。
每次都把那些瞬间,在心里收好。
有一天,她去休息区的冰箱拿水,打开冰箱门,看见里面放着几盒切好的西瓜。
盒子是透明的,西瓜红红的,看起来就很甜。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文初宁的”
文初宁愣了一下,把那盒西瓜拿出来,看了半天。
那字迹她认识。
苏落的字。
和剧本批注上的一模一样,清清瘦瘦的,一笔一划都干净。
她没买过西瓜。
是苏落放的。
文初宁看着那盒西瓜,忽然笑了。
她知道是谁放的了。
那天下午,她把那盒西瓜吃完了。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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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天,她收工回酒店,发现自己房间门口放着一个小袋子。
袋子里是一盒抹茶味的饼干,一盒红豆糕,还有一小包她爱吃的糖。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可文初宁看见那个袋子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蹲下来,看袋子上的结。
是苏落打的结。
她记得。
那天片场休息,她看见苏落系鞋带,打的结就是这样的——小小的,很整齐,两边一样长。
文初宁蹲在门口,看着那个结,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心里软软的。
她知道是谁送的了。
她提着袋子走到1008门口,站住了。
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
再抬起手,又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来道谢?可人家没留名字,她怎么知道是谁送的?说“我看见那个结就知道是你”?这也太傻了。
来确认?可确认什么?确认苏落知不知道她喜欢这些?她当然知道,她每天给自己买冰棍的时候,苏落都在看。
她站在门口,拿着那个袋子,像个傻子一样。
最后她还是没敲。
提着袋子回自己房间,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桌上。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她知道是谁送的。
这就够了。
---
那天晚上十点多,文初宁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剧本有一场戏,明天要拍,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剧本,穿上拖鞋,出了门。
走到1008门口,站住了。
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
再抬起手,又放下。
她站在门口,心跳快得不行。
借口是什么?说剧本?可这么晚了,会不会太打扰?万一她睡了怎么办?万一她不想被打扰怎么办?万一她只是客气,其实不想和我多待怎么办?
她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
敲门。
门开了。
苏落站在门口。
刚洗完澡。
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妆,皮肤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她看着门口的文初宁,愣了一下。
文初宁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苏落刚洗完澡。
更没想到她这个样子,比平时好看一百倍。
“我、我……”文初宁张了张嘴,手里的剧本举起来,“剧本,明天那场戏,我想……”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苏落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文初宁看见了。
然后苏落侧开身,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
声音轻轻的,和平时一样淡。
可文初宁听出了那一点,藏在淡里的软。
她低着头走进去,不敢看苏落。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电脑和笔记本,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很整洁,和这个人一样。
苏落走到桌边,把椅子拉出来:“坐。”
文初宁坐下来,把剧本放桌上。
苏落没坐,站在旁边,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
“你等一下,我换个衣服。”
文初宁点头,没敢看她。
苏落拿了件外套,走到洗手间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冰箱里有喝的,你自己拿。”
说完进去了。
文初宁坐在那儿,心跳快得不行。
她看着那个冰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打开。
冰箱里东西不多。
几瓶水,一盒牛奶,还有——
几盒切好的水果。
草莓,芒果,西瓜。
旁边放着几根冰棍。
抹茶味的。
文初宁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她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
又放下。
拿起一盒西瓜,看了看。
又放下。
她想起之前冰箱里那盒写着“文初宁的”的西瓜。
想起房间门口那袋抹茶饼干和红豆糕。
想起每次她买冰棍时,苏落接过抹茶味的那个眼神。
她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苏落从洗手间出来,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湿着,但擦了半干。
她走过来,看见文初宁站在冰箱前面发呆。
“怎么?”
文初宁回过神来,赶紧把冰箱门关上。
“没、没什么。”
她走回桌边坐下,翻开剧本,假装看。
苏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头发上的水珠偶尔滴下来,落在卫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文初宁低头看着剧本,可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刚才冰箱里那些东西。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苏落。
“那些吃的……”
苏落看她。
“是你买的吗?”
苏落沉默了一秒。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文初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你每天都给我买冰棍。”苏落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买点别的,应该的。”
文初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对着那双安静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剧本。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起来。
苏落没再说话,只是把剧本拉过来一点,低头看。
“哪场戏?”
文初宁指了指:“这里。”
苏落看了几秒,然后开始讲。
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和平时一样。
可文初宁听着,觉得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
---
讲完那场戏,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落合上剧本,看着文初宁。
“还有吗?”
文初宁摇头:“没了,谢谢。”
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落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文初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冰箱里那些东西,我都喜欢”。
想说“谢谢你”。
想说“我每次看见你,心跳都很快”。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晚安。”
苏落看着她,眼底那点很淡的笑意,又浮起来一点。
“晚安。”
文初宁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可心里,很满。
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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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自己房间走,走到1003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1008的门关着。
中间隔着1004、1005、1006、1007。
四间房。
可她的心跳,还在为刚才那扇门里的人跳。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进去。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苏落站在门口,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看着她。
眼底那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说“进来吧”时的语气。
冰箱里那些水果,那些冰棍。
那些都是给她准备的。
文初宁翻了个身,把脸埋枕头里。
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四间房。
可那个人,就在她心里。
哪里都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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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片场。
文初宁到的时候,苏落已经在老位置了。
她看过去。
苏落正好抬头。
目光撞上。
文初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苏落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写。
像什么都没发生。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低头的背影。
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上来了。
她不知道昨晚那些算不算什么。
她不知道苏落对她,有没有一点点不一样。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苏落,她的心跳都会快。
每次想到苏落,她的嘴角都会弯。
每次听见“苏落”这两个字,她都会忍不住望过去。
一整天,都是这样。
她看过去的时候,苏落有时候在写东西,有时候在和别人说话,有时候在盯监视器。
偶尔,她们的目光会撞上。
就一下。
然后各自移开。
像什么都没发生。
文初宁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每次目光撞上那一瞬间,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然后那一拍的心跳,要很久才能平复下来。
---
傍晚收工,文初宁收拾东西。
薇薇走过来,站旁边等她。
“走吗?”
“嗯。”
两个人往外走。
到门口,文初宁脚步顿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苏落还在。
正和张导说话,很认真的样子。
没看她。
文初宁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出片场,天还没暗。
薇薇走她旁边,忽然用粤语说:
「今日望咗好多次喎。」
文初宁脚步一顿。
「冇啊。」
「有。」薇薇说,「我數過,最少十次。」
文初宁没说话。
薇薇看她,语气轻轻的:
「Lynn,你鍾意佢啊?」
文初宁愣住了。
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可对着薇薇那双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头。
「嗯。」
薇薇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走了一段,薇薇忽然说:
「佢知唔知?」
文初宁摇头。
「我唔知佢點諗。」
薇薇看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
「你打算點?」
文初宁想了想,轻声说:
「冇打算。」
「就咁樣?」
「嗯。」文初宁看远处天,「就咁樣。」
「睇下佢會唔會……都有啲嘢。」
「如果冇呢?」
文初宁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
「咁就冇囉。」
薇薇看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到酒店门口,文初宁忽然停下。
转头看薇薇,眼睛里有东西,很轻,很软,带一点点涩。
「薇薇,鍾意一個人……係咪成日都咁亂?」
薇薇看她,伸手拍拍她的肩。
用粤语说:
「係?。正常?。」
「亂到瞓唔著嗰種?」
「都正常。」
文初宁沉默几秒。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有点苦。
「咁我可能好正常。」
薇薇没说话。
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
---
那天晚上,文初宁又没睡着。
躺床上,盯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那些目光撞上的瞬间。
一下,两下,三下……
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每次撞上的时候,苏落的眼睛里,都很平静。
像什么都没有。
不像她。
她的心跳,每次都会乱。
她的脸,每次都会热。
她的目光,每次都会忍不住多停一秒。
可苏落呢?
苏落只是看她一眼,然后移开。
像看任何人一样。
文初宁翻个身,把脸埋枕头里。
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上来了。
她不知道苏落是什么意思。
她看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可苏落呢?
苏落有没有一点点,也陷进来了?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一点夜晚的凉意。
文初宁闭上眼。
明天,又要看见她了。
真好。
也好难。
---
后来的几天,文初宁发现一件事。
她对“苏落”这两个字,越来越敏感。
场务喊“苏编剧”,她会抬头看一眼。
导演喊“苏落”,她会抬头看一眼。
别人在聊天里提到“苏编剧”,她也会抬头看一眼。
哪怕只是听见这两个字,她的心跳就会快一拍。
像有人在她心里按了一个开关。
一碰就亮。
她从来没觉得两个字这么好听过。
苏落。
两个字,平平常常的。
可落在她耳朵里,就像一封情书。
她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翻阅。
片场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角落里,有人在写她的名字。
她的目光,总会追着那个名字走。
文初宁知道这样不对。
可她控制不了。
那两个字,太好听了。
好听到她听见一次,就心动一次。
---
有一天下午,文初宁在休息区坐着,看台词卡。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她没注意听。
然后她听见两个字。
苏落。
她的头立刻抬起来,往那边看。
是道具组的小妹,正在和灯光助理聊天。
“……苏编剧昨天给我讲的那个,我觉得特别有用……”
文初宁看着她们,看了好几秒。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台词卡。
可那一页,又看了很久。
薇薇坐旁边,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用粤语轻轻说:
「你聽唔聽到自己心跳?」
文初宁愣一下,转头看她。
薇薇没看她,低头看手机。
「咁大聲,我坐隔籬都聽到。」
文初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薇薇继续说:
「佢個名,咁好聽??」
文初宁沉默几秒。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好聽。」
「好聽到你每次聽見都要望過去?」
文初宁没说话。
薇薇看她一眼,没再问。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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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收工,文初宁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苏落从里面走出来。
还是那个步子,不紧不慢的。
文初宁看着她走近。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她走近了,站定,看文初宁。
“今天不一起走?”
文初宁愣了一下:“你等我?”
“嗯。”苏落说。
文初宁心跳忽然快了。
她看着苏落,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可她知道,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什么。
“走吧。”苏落说。
转身往前走。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两秒,追上去。
走在她旁边。
肩膀轻轻贴在一起。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在一起,像一个人。
文初宁没说话。
可她心里,那两个字,又响了一遍。
苏落。
真好听。
好听到像一封情书。
一封写给她、却还没寄出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