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无埃 第2章 第 2 章

乐安城在南面，南方水乡，优渥富饶，最能生养美人。

前日差人急信送到宗门，言说软烟阁内有妖邪出没，已害了不少性命。

软烟阁虽说叫阁，面积却大得惊人，沿着河堤一排的亭台水榭都是软烟阁的地界，不少达官贵人都在此寻欢作乐，皮肉生意早已成了城中的经济命脉。

无埃剑宗虽提倡清心寡欲，严禁弟子入烟花之地，却也不能坐视妖邪肆杀无辜。

信中语焉不详，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棘手的妖邪，应天行便命应流扬带着宗门几个新进的优秀弟子前往乐安城除魔，也算是历练一番了。

谢人间听了非要跟着去。

洗心换骨身未到入世的年纪，谢人间说他不出手就好，还特地上宗主那里报备了一番。

见他这样铁了心要跟去的模样，应流扬不解：“你刚从昆仑回来得了剑诀，不留在剑宗修习，跟着我们去做什么？”

“那个剑诀我看不懂。”谢人间直言不讳，“还不如跟着你去乐安城，好好盯着你，免得你丢了无埃剑宗的颜面。”

“我能丢什么脸？我们是去除魔，又不是去寻欢作乐的。”应流扬失笑：“怎么言袭看得懂，你却看不懂？”

“他运气好。”谢人间颇不服气，“昆仑仙境里那些老神仙给了他无埃剑宗失传的古剑诀，师尊正好认识，给我的是个什么什么录，说是烟洲那边失传的文字，我还要托人去解，哪能这么快开始学的？”

“哦？”应流扬心中一动，“无埃剑宗的古剑诀？”

“唔……我也没听明白。”谢人间不想多聊言袭的事，话锋一转，“干嘛啊？不乐意我跟你去？”

“乐意乐意。”应流扬朗声一笑，“求之不得。”

……

此行御剑而去，新进的几个弟子御剑术尚疏，应流扬和谢人间便放慢了速度，不远不近在前面等着他们，为他们引路。

方回轩是这批弟子里最勤勉的一个，亦是剑尊萧知言三年来收的第一个亲传弟子，他御剑虽慢，但稳，趁着现下无风暗暗加快了，好不容易才追上正背着手与应流扬悠闲谈笑的谢人间，擦了把额角的汗，恭谨地向二人打了个招呼，“少宗主，谢师兄。”

“飞得很稳啊方师弟。”应流扬含笑夸道。

他在方回轩这个年纪的时候，初学御剑飞行，不像言袭和谢人间这两个洗心换骨身一样轻松。

于他们而言，御剑简直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那些年应流扬每日下晚课后偷偷绕着山头苦练，白天假装若无其事，付出比他们三倍的努力，堪堪能与现在的谢人间并肩同行。

“谢谢少宗主。”方回轩腼腆一笑，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谢人间，一副又怯又惊的模样。

“方师弟可是有什么事？”应流扬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谢师兄……我想问一件事。”方回轩鼓起勇气望向那一袭红衣。

“什么事？”

方回轩耳朵红了半截，结结巴巴的，“昆仑仙境……究竟是什么模样啊？”

谢人间虽然也被弟子叫一声师兄，实则和言袭同为洗心换骨身，地位是与宗门师尊齐平的，不像应流扬那样要带着师弟出去除魔，甚至连流云道袍都不用穿。

应天行给了他和言袭一人一座山，谢人间平日里都在自己的夕雾峰里潜心修行，外面的弟子很难才能见上一面。

好不容易得见一面，方回轩恭恭敬敬问出了众人都好奇的问题。

应流扬闻言，负手而立，故作淡然，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谢人间看破应流扬强装不在意的模样，瞄了他一眼，故意道：“雾太大了，没注意。”

“这……这样吗……”虽然是这样的回答，方回轩脸上仍难掩兴奋。

能和世间少有的洗心换骨身说上话，他已经很开心了。

应流扬转过头去，默默收起失望的表情。

真想和你们这些洗心换骨身拼了！

***

乐安城，软烟阁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阁中摇曳的灯火处，一袭黑衣的修士凛然而立，只见他左手持一柄金剑，右手捻诀，手势随着黑气方位不断变换推演着妖邪方位，睁眼的一瞬间，那双极好看的眼射出凌厉杀气：“破！”

随着修士一声厉喝，铺天盖地下来一道金网罩住了那团黑气。

垂死挣扎一般，黑气猛地钻进了一旁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倌体内，金网便连同人带着黑气一起缚进网内。

眼见抓住了那团黑气，黑衣修士迅速收手，金网随口中诀法急速收缩，直至金丝掐进骨肉之中，网中的青年不由得发出痛苦的低吟。

可那黑衣修士视若罔闻，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哀嚎而停下口中的诀法。

过了一会，那青年竟似被抽干了精气，跪在地上，仰面朝天，嘴巴张大到常人无法撑开的程度，浓厚的黑气像是有实体一般争先恐后从他口中爬出来。

只听得下巴骨节断裂的声音咔嚓作响，非常渗人。

有鲜血从他五官中渗出，青年已然气绝。

阁中有胆子小的，见这番画面，不由得惨叫了一声，吓昏了过去。

胆子大的也只敢用气声低低道：“死……死了？”

也不知是在问谁，亦无人回答。

“他还是人吗？”

“嘘……”

旁边围观的人吓到语无伦次，不敢再张口，生怕那黑烟暴起，钻进自己体内，也落得那青年惨烈的下场。

此时黑气已被彻底逼出，无处遁形，网中只剩下一张人皮，十分诡异惊悚地摊在地上，血水连同被搅得稀烂的内脏一起从人皮的缝里淌了出来。

黑烟从人皮中剥脱出来后，竟化作一只通体碧绿的蛟，在网中横冲直撞，企图破网。

已是穷途末路。

那修士毫不犹豫将金剑贯进绿蛟身体当中，只听得一声嘶鸣，绿蛟在金剑的之下痛苦地扭动身体，竟隐隐有要把剑弹飞的趋势。

修士屏息沉气，周身泛起一道金光，将灵力注入手中剑内，随着一声暴喝，金剑悍然插入地砖，降魔法阵围绕在绿蛟周身一圈，黑烟在顷刻间散尽。

定睛一看，那绿蛟已被金剑斩去头颅。

地上的人皮也融成一摊肉色液体，恶臭扑鼻而来。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精，胆子也比寻常人大，阁主顾涵眼见妖邪亦除，按捺下内心恐惧，竟敢走到他身边，垂头去看地上那没有生息的绿蛟，捂住了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仙师，这妖邪……该如何处置？”

“随你便。”

黑衣修士冷冷道。

前日寄出的信，应当今日才能送至无埃剑宗，可昨日便有一位黑衣修士不请自来，顾涵还以为是无埃剑宗派来的仙师，却见他没有穿无埃剑宗的流云道袍，多嘴问了一句，那修士也不答，只掏出朱砂四处布阵。

此人目标极为明确，似是专为此魔而来，仅凭一己之力便能与那妖邪缠斗一天一夜，最终逼得它现出原形。

眼前这个修士看起来也不过十**岁，却生得极为妩媚，尤其是那双异色的眼，一红一黑，看起来勾魂夺魄，一时间竟也分不清谁是妖邪。

阁中红眸之人不少，但一红一黑确是闻所未闻。

楼容川皱着眉，将心口的抽痛压下去，沉声道：“我问你，你说还有修炼者来除魔，是哪里的修炼者？”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妖邪，却不想能幻化人形，昨日不慎被它伤及心脉，还好并不致命，毒素几日便能排出。

要不是体内种了三解三聚钉，大幅压制了修为，就这种级别的妖物，碰也别想碰到他！

“是无埃剑宗的仙师。”顾涵忙不迭道。

无埃剑宗？

他自十年前被外祖父楼弦带回鬼楼之后，便一直在养尸地修炼，不问世事，若不是楼弦激他未出过世，没有处事能力，又为掩盖他洗心换骨身的身份，在他心脉种下了三解三聚钉封禁灵力，他绝不会亲自来此除魔。

楼容川冷声道：“我要在此处修整几日，不要向无埃剑宗的人透露我的行踪。”

说罢将那金剑收起来，背在身后。

光芒散尽，顾涵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金剑，居然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剑，只是覆了那修士的灵力，看起来金光闪闪。

楼容川的木剑，有刃。

千年桃木所造，一等辟邪名器。

“是、是！多谢仙师！多谢仙师！那我便为您布置上房一间，您且去歇息。”顾涵连声应道。

***

应流扬和谢人间抵达之时，却见软烟阁歌舞升平，沿河的花灯点了一路，美人依窗而坐，奏起乐器，又开始招揽起恩客来了。

哪里有信中所说被妖邪入侵，人人心惶惶的模样？

他们一行人面面相觑，皆露出了茫然之色。

来错地方了？

阁主顾涵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见一众穿着流云道袍的人，解释起来：“诸位来得不巧，两个时辰前已经有一个少年仙师除了妖邪。”

已经除了？

一行人听见这个消息，一时愕然。

应流扬诧异不已。

在外除魔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有人抢先一步？是哪个世家子弟出了手吗？

他正欲细问，忽有机灵的师弟眼尖发现厅中被刻意掩盖的剑痕，“谢师兄，少宗主，你们来看！”

厅中的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地面虽然已经清理干净了，但隐约浮动着一些残存的黑气，显然不是低阶魔物残留的气息。

最令人惊奇的是，那剑痕竟入地面足足十寸。

软烟阁财大气粗，铺在地上的都是紫青砖，表面光滑剔透，亮得能照出人影，烛火一照更是光影浮动，美轮美奂。这种砖混了低阶灵兽的骨粉，质地坚硬不易裂开。由剑痕可知，是垂直插入地面的，一般只有布阵会这样出剑。

而修士布阵，都会找一处相对合适松软的地方用剑，否则很伤法器，尤其是这种青砖。

力道精准，想来对法阵也是游刃有余。

阁主又说是少年修士，当今世上，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一位在应流扬旁边，另一位在无埃剑宗与萧知言一起破解古剑诀。

“你说，那人是独自除魔？”谢人间凝视剑痕，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是什么魔？”应流扬追问。

“这……我也不清楚啊，长得有点像蛟，已经被那仙师处理了。”顾涵有些为难道：“那蛟一开始会化作美人……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人太多了，实在记不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出了事，那蛟机灵得很，这软烟阁上上下下的门栓全被它破坏了，乍一看还看不出来。”

闻言，谢人间与应流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见双方眼底的诧异。

能化形具智的魔非常棘手，即便是灵力深厚的一等通透身也需结阵应对，此人竟能凭借一己之力除尽？

应流扬默默：“不会是言袭偷偷过来除了魔吧？他最爱装逼了。”

谢人间白他一眼。

方回轩信以为真：“啊？是言师兄来了吗？”

言袭御剑卓绝，赶在他们之前到也不是不可能。

谢人间：“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应流扬咳嗽一声，正色道：“神算子不是说了，这二十年来出了三个洗心换骨身，你们去昆仑仙境，除了你和言袭，还有谁？”

“他没来。”谢人间道。

“没来？！”应流扬瞪大了眼。

百年来昆仑仙境也只在世间出现了两次。

唯有洗心换骨身降临世间后的第十八年才会出现，其中之人来历成谜，只知道是如仙人一般，整个世间最强的力量所在。

能被指点一二已是莫大的机缘了，居然有人不来？！

“嗯，也不知道是谁，从未入世，神算子说另一个洗心换骨身在北境，能保护得这么好，一点风声都不透，大概是穹域之人了。”

“……哦，穹域。”应流扬了然，“那是鬼楼了。”

若是鬼楼，倒也不足为奇。

鬼楼同无埃剑宗一样，都是习剑诀符箓，只是他们躬行力量，认为只有舍弃一切地追求极致，才能入境。

故而他们除魔只为磨砺自身，不图名利，也从不与其他修炼世家结交。

鬼楼鬼主一脉更是世人非议不断的合欢体，正因如此，天下剑宗世人皆不认同鬼楼，而尊无埃剑宗为第一宗门。

当然，无埃剑宗的好名声也确实并非虚言。

虽然最大的妖邪已被铲除，但是留在原地的煞气仍然未消，应流扬带着几个弟子沿着剑痕做了清净法阵，让顾涵不要遮盖，最好有阳光照射七日，即可消除。

那张融化的人皮亦被妥善处理，免得招惹来低阶妖物。

待诸事毕已是深夜，顾涵千恩万谢，言说会把钱一分不少全付给无埃剑宗，见一众弟子风尘仆仆忙至深夜，又道：“如今天色已晚，诸位不妨先在此歇息一夜，明晚有花灯大会，算是给这些日子冲一冲霉气，热闹热闹，不知各位仙师可愿留下来一同观赏？”

应流扬刚想拒绝，一转眼就看见谢人间一双桃花眼都亮了，眼巴巴瞧着他，旁边几个弟子也同样报以热忱的眼神。

都是少年心性，又是头一回到这繁花似锦的地方，无埃剑宗向来清苦俭修，哪里见得到这些纸醉金迷，应流扬咳了一声，道：“那你们不许和宗主说。”

这要是让应天行知道，非得罚他去泉下静思不可。

“好耶！少宗主最好了！”几个师弟听出应流扬同意留下的意思，纷纷欢呼雀跃。

顾涵听见那几人喊应流扬少宗主，心下暗动，悄然示意小厮将应流扬引至顶层上房，其余弟子则安置在普通客房。

若是知道少宗主旁边的红衣少年是天华城谢家的独子，只怕要懊悔未备下两间上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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