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是在卯时三刻出现的。
天还没有亮透,山道上弥漫着灰蓝色晨雾,能见度不足二十步。沈墨骤然驻足,右手无声握住剑柄。
“几个?”顾念安低声发问,指尖已然扣紧银针。
“六个。”沈墨侧耳凝神,风声里的动静尽数入耳,“三人在前封堵,两人盘踞左侧山坡,一人断后锁死退路,四面已经合围。”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诉说晨间天色。
顾念安指尖银针泛着冷光。十年逃亡,医术是她的立身之本,自保搏杀的本事,同样刻进骨血。师父早有叮嘱,药王谷弟子可不动杀念,但必须懂得活命——死去的医者,永远救不了任何人。
“正前方三人,根基扎实,合击刀法纯熟。”沈墨缓缓拆解局势,“山坡二人轻功见长,擅长暗器弓弩,正在抢占制高点。最后一人气息收敛极深,步法轻诡,是六人里轻功最高的斥候,专门封死退路。”
“你仅凭脚步声,就能辨得这么清楚?”
“左路弓手,左脚落地沉稳,右脚始终收力。”沈墨淡淡道,“是旧伤留下的惯性,近身搏杀必护右腿,左肋便是他的死门。”
顾念安默然。她的警觉早已远超常人,能提前嗅到杀机、预判危险,却远远做不到这般地步。步态瑕疵、旧伤隐患、招式弱点,旁人模糊的脚步声,在他耳中,早已化作清晰的破绽与杀局。
“待会儿动手,跟紧我。”
“距离多少?”
“三尺之内。”
顾念安蹙眉:“我要伺机给你施针控毒、递送药器,三尺太近,施展不开。五尺刚好。”
沈墨抬眸,第一次正眼看向她。目光沉静无波,没有拒绝,只低头一层层解开裹住长剑的黑布。
最后一层黑布剥落的瞬间,破空锐响骤然袭来。
一支追魂箭自左侧山坡疾射而来,角度刁钻,直取顾念安后颈。箭杆短于寻常羽箭,三棱倒钩的箭头,正是血蝉阁专属杀器。昨夜她腿上的擦伤,便是拜此物所赐。
顾念安闻声侧身,箭矢擦过左肩,狠狠钉入道旁树干,箭羽震颤嗡鸣。
“山坡二人,交给你。”沈墨话音落定。
晨雾之中,三道人影猛然冲出,三柄长刀成品字形合围,刀光凛冽,杀气扑面而来。
沈墨出剑。
无人看清他拔剑的动作,只闻一声清越剑鸣骤然炸开。三道凌厉刀光应声碎裂,并非格挡招架,而是精准点碎刀势。渊洌剑剑尖精准落在三柄长刀受力临界点,轻巧一点,巨力反噬瞬间逼得三名刀客齐齐后退。
他并未趁势追击,手腕反转,剑脊向后轻撩,无声挡飞一枚暗处射来的袖箭。至此,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终于完整显露。剑身三尺二寸,无剑格装饰,剑脊浑然天成,沉如墨玉,寒而不厉。
“小心身后!”顾念安厉声提醒。
左侧山坡,一名黑衣刀客纵身扑出,直劈沈墨后背空门;另一名弓手搭箭上弦,箭头锁定顾念安面门。
顾念安早有防备,右手倏然一扬,三根银针成品势激射而出。弓手仓促侧身躲闪,一针钉穿右肩,余下两针擦着耳廓掠过。可箭势已发,追魂箭裹挟劲风,直奔她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顾念安没有后退躲闪。她清楚,自己身后正是沈墨左侧破绽,她若避让,这一箭定会贯穿他肋下旧伤。
她咬牙抬起左臂,打算以皮肉硬挡。
“蠢货。”
清冷话音落于耳畔,一只手掌骤然从身后探出,扣住她肩头,将她稳稳带开半步。追魂箭擦着耳廓掠过,火辣辣的刺痛转瞬即逝。
沈墨身形一晃,自她身侧掠出,渊洌剑一剑刺穿黑衣刀客右肩。利刃穿骨,长刀脱手,凄厉惨叫响彻山林。
“你是医者,不是挡刀的盾牌。”沈墨抽剑后撤,语气冷硬。
顾念安抿唇沉默,不得不承认自己失了分寸。寻常暗器尚可硬抗,血蝉阁追魂箭力道霸道,一旦射中,整条手臂都会被倒钩撕裂废掉。
“解决那名弓手,别再让他放箭。”
顾念安点头,不再硬碰远攻,闪身躲至粗壮松树后方。她从行囊摸出一只粗布小袋,里面装着提前备好的细磨石灰粉,是昨日在破庙墙皮上刮取所得。
乱世逃亡,医者的行囊里,从来不止药材银针。
她屏息凝神,指尖挑起一撮石灰,趁着弓手凝神搜寻的间隙,猛然扬手挥洒。白雾骤然弥漫山坡,弓手视线骤盲,慌忙抬手遮挡。
不过瞬息,顾念安已然近身十步之内。
弓手冷笑一声,弃弓抽短刀,仗着近身搏杀的功底迎面劈来。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看似单薄的女子,根本不与他缠斗拼刀。
三道银针接连破空,第一针精准封死合谷穴,左手瞬间麻痹,短刀脱手坠落;后两针精准刺入膝弯阳陵泉,双腿骤然失力。
黑衣弓手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周身大穴被封,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顾念安上前踢飞弓箭短刀,全程未曾下杀手。药王谷传承刻在心底:医者之手,只救不杀。十年逃亡,无数次身陷绝境,她也从未破过这条底线。
“留你性命。”她俯身俯视,语气冷静,“回去转告血蝉阁,药王谷血脉未绝。下次再步步紧逼,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说罢,她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另一侧山坡,余下那名黑衣人早已被沈墨剑尖抵住喉头。漆黑剑锋紧贴皮肉,分毫便能割破喉管,却始终留有余地。刀器脱手,浑身僵冷,生死全然攥在对方手中。
“血蝉阁此次,一共出动多少人手?”沈墨声音平静。
黑衣人紧咬牙关,宁死不答。
“你可以不说。”剑尖微微下沉,寒意刺骨,“但我不妨告诉你,你们的目标从不是杀人,而是活捉。”
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那一丝细微的动容,尽数落入沈墨眼底。
“是韩仲远的意思。”沈墨一语戳破真相,“他要活的顾念安。血蝉阁阁主身中奇毒,唯有药王经完整版方能化解,他缺的那半部药理,只有顾念安手握的残卷能够补齐。”
话音落下,他缓缓收剑,转身离去。
后背毫无防备,全然暴露在敌人眼前。黑衣人攥紧掉落的长刀,杀意翻涌,最终还是不敢妄动。方才一战,对方全程留手,以剑脊制敌、不斩性命,若真想灭口,六人早已尸骨无存。
这份手下留情,是警告,也是震慑。
前方三名长刀手早已带伤退至山道拐角,伤势缠身、锐气尽失,彼此对视一眼,狼狈隐入晨雾逃窜。
周遭终于归于平静。
沈墨轻轻咳了一声,压抑的闷响卡在喉间。他迅速抿紧唇齿,硬生生将一口腥甜咽回腹中。
顾念安目光锐利,瞬间捕捉到他紧绷的下颌、滚动的喉结,以及唇角来不及擦去的暗红血迹。
“沈墨,张嘴。”她快步上前,语气不容置喙。
沈墨伫立不动,神色淡漠。
顾念安不再废话,抬手捏住他下颌两侧,指尖用力,强行逼他松开牙关。沈墨下意识格挡,却发现这看似纤细的手掌,力道执拗而坚定,一如她施针时的模样。
唇齿分开,一口暗红淤血积在齿间,暗沉发黑,是陈年淤毒夹杂新伤逆行所致。
“不是外伤流血。”顾念安瞬间确诊,松开手,“强行运功对敌,内力逆行冲破脏腑旧伤。九渡针只能压制表层寒毒,血毒深扎肌理脏腑,你每一次全力出手,都会加重内损。”
“我清楚。”沈墨随手用袖口擦净唇角,神色如常。
“清楚还要硬拼?”
“放任六人掳走你,后果更糟。”
“你大可脱身先走。”
“我走了,你活不到天亮。”
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他弯腰拾起黑布,缓缓缠绕剑身,动作从容,仿佛方才内伤呕血的人不是他。
顾念安攥紧银针布包,指尖泛白,心头莫名发沉。
“你的血毒已经侵蚀脏腑根基。”她压下情绪,声音微紧,“再这般强行催动内力搏杀,不用三个月,三十日之内,毒伤并发,神仙难救。”
“三十日,足够了。”
“足够什么?足够你拼到油尽灯枯,去青云盟送死?”
沈墨裹剑的动作未曾停顿,淡淡开口:“足够护你平安抵达青云盟总坛。”
顾念安骤然一怔。
“昨夜我彻夜未眠,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沈墨将长剑重新负于后背,系紧绳结,“当年药王谷覆灭,韩仲远夺走药王经核心毒理篇目,却唯独缺了寒魄冰莲的完整药理。那半部残卷,一直在你手中。”
“他要活捉我,逼迫我破译经文,补齐药方。”顾念安沉声接话。
“没错。”沈墨转头看向她,眼底沉淀着二十年寒寂,“你是药王谷最后传人,世间唯有你能读懂完整药王经。韩仲远隐忍十年,等的从来不是残卷,是你这个人。”
“所以你就算耗尽性命,也要送我入青云盟?”
短暂沉默后,顾念安压下翻涌的心绪,回归医者本分:“先找隐蔽处稳住你的内腑血毒。距离青云镇还有多远?”
“二十里。”
“还能走?”
“无妨。”
“那就赶路,入镇再休整疗伤。”
她弯腰捡起散落的石灰布袋收好,沿途逐一拔回遗落银针。被封穴的弓手死死盯着她,满眼不解与忌惮。顾念安全然无视,与沈墨并肩,朝着山下青云镇前行。
行出数里,山道幽静无人,沈墨忽然开口:“方才封穴,你选了阳陵泉,为何不用足三里?”
“此人阳陵泉天生外偏半指,足三里穴位下沉,力道容易落空。”
沈墨眸色微动。穴位因人而异,细微偏移极难捕捉,哪怕行医数十年的老医者也未必能精准判断。她却能瞬息辨明、精准落针,这份天赋,与当年的柳青衣如出一辙。
“你母亲,也有这份天赋。”
顾念安脚步微顿,终究没有接话,默然加快脚步。
山林另一侧,林砚远远藏在半里之外的灌木丛中,将整场围杀尽收眼底。
少年蛰伏良久,屏住呼吸,亲眼目睹黑衣剑客一剑破万法,以一敌四、从容制敌;也看见那名灰衣少女,以银针为刃、步步为营,守住医者底线;更看清最惊心的一幕——箭矢袭来之时,少女下意识抬手挡在人前,甘愿以身受死。
震撼、错愕、茫然,尽数涌上心头。
他不能再停留,必须立刻赶回青云镇,将此事上报。沈惊鸿尚在驿站等候消息,这一男一女的来历、武功、目的,必须尽快查清。
林砚身形轻晃,借着林木掩护悄然退离,斥候步法施展到极致,悄无声息远去。
山道之下,顾念安骤然回头望向密林深处。
“怎么了?”沈墨侧目。
“方才跟踪我们的人,又回来了。”
“我知晓。”
“你早就发现了?”
“半里山坡,全程观战,不曾露面。”沈墨语气淡然,“如今已经撤离,步法规整,是标准军中斥候路数。”
“他若回去报信,岂不是麻烦不断?”
“避无可避。”沈墨压低斗笠,遮住大半面容,“该来的躲不掉,到了青云镇,一切自会明朗。”
蜿蜒山道缓缓下行,林木渐疏,远处山坳之间,青灰瓦檐错落排布,缕缕炊烟缓缓升起。
云雾散尽,天光大亮。
二人并肩迈步,一步步走向暗流汹涌的青云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