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 第7章 不是普通人

姐妹俩的交谈声透过房门，像被厚重的木板过滤成一层遥远的嗡鸣，只剩些轻飘的词语碎片落进房内。

艾米没有睡着。

经历过巨大的恐惧、极致的奔逃、几乎绝望的求生之后，被温暖托住的此刻，她全身都被深沉的疲惫包裹着——那种疲惫沉到骨头里，却奇异地让人不敢真正放松。

她睁着眼，努力用残存的意志让思绪保持清醒。

这里……太陌生了。

这间木屋古朴得像从中世纪的油画里走出来：粗糙的木墙、手工打磨的桌脚、火炉跳跃的橙光……连空气里燃木的味道都不像现代世界会出现的气息。

而那两个从炉火的光芒中走近的女子……美得几乎不属于现实。

尤其是艾莎。

艾米一想到她，心脏就微微悸动了一下。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她在昏迷与清醒的缝隙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双眼睛。

美丽、冷静、疏远，像雪湖的冰面；但又因为自己而染上奇怪的情绪：窘迫的、无奈的、惊讶的、甚至……有一点点无法掩饰的慌乱。那份慌乱，奇异地覆盖了梦里那抹狰狞的，让她恐惧、绝望的蓝，让她的心慢慢安宁下来。

那仿佛是一种既不属于梦，也不完全属于现实的注视。

她不敢睡，但睡意像温柔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淹没了她的抵抗。

意识沉下去前的最后一刻，她忽然生出一个模糊又酸涩的念头：

……这不会是我死前的幻觉吧？如果真的是最后的幻境……

那能不能…………再让我多待一会儿？

火光在她闭合的睫毛上轻轻跳动，像替她守着这脆弱的一刻。

艾米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那味道像巧克力，又像奶香烤皮在空气中融化，温柔地钻进她的鼻腔，悄悄把她从昏沉中拉回来。她挣扎着坐起身，稍微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摆，才小心地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已经被收拾得井然有序。壁炉里火焰跳动，添了几分居家的温度。而那位木屋的主人，此刻正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夜出神。

夜已深，大地被皑皑白雪覆盖，月光洒下，整个世界仿佛披了一层银纱，清冷而圣洁。

可艾米却觉得，望雪的人，比雪更美。

她看着那人立在窗边，身影修长，线条优雅，银白的长发瀑布般洒落。那张侧脸在月光与火光交织下美得惊心动魄，仿佛是上帝在冬的夜神来一笔。

艾米怔了片刻，直到一阵温热的嗓音打断她的恍惚。

“你醒啦！”

是安娜，端着一大盆不知道是巧克力蛋糕还是某种派的食物从厨房快步走出。她将盆子放到桌上，随即兴冲冲地迎上来：“我得告诉你，艾米小姐，今晚你可是太幸运了——要是只有艾莎在这儿，你的肚子恐怕要唱整晚的空城计了！”

艾莎皱了皱眉，轻轻瞪了妹妹一眼，语气无奈：“我的厨艺，没你说得那么糟吧……”

安娜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却笑意盈盈。

艾米不由自主也被她们的互动逗笑了，原本那点未散尽的疲倦和拘谨在空气里慢慢融化。

火光温暖，月色皎洁。三人围坐在木桌前，开始了这场临时拼凑、却异常温馨的晚餐。

艾米慢慢地端起手边那杯热茶，低头轻轻吹了口气，然后抬眸看向面前的两位姐妹，想说点什么却有一点点张不开口的羞涩，仿佛职场应酬的时候端起酒杯要像领导表忠心，但是很真诚：

“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那边有句话，叫做‘大恩不言谢’。”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一软，“可是除了谢谢，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她说着轻轻抬起杯子，眼神从安娜身上掠过，却在与艾莎目光交汇的一瞬，不由得顿了顿。那对深蓝色的眼睛依旧波澜不惊，却像湖水一样，藏着涟漪。

艾米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将视线移到安娜的脸上，神色充满了真诚。

安娜和艾莎对这个看起来略显庄重的举杯仪式多少有些不解，但仍下意识地抬起了各自的茶杯。三只杯子在火光映照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一场短暂却真挚的盟约。

安娜仍是话题的主导者，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明快轻盈，像个不知疲倦的少女，但话语间早已有了不容忽视的女王气场：

“艾米，你睡的时候我和艾莎已经很认真地商量过了……我们从没听说过‘诺亚雪场’，不过艾莎已经写了封信给山脚下的部落首领，吩咐他们加强山林的巡查。如果有可疑的人出现，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她说得清晰而有条理，像习惯了处理政务的口吻。

“至于你说的‘警察’和“手机”……”安娜轻轻挑眉，语气带了一丝调皮，“可能真的要跟我一起回阿伦黛尔一趟才能找到答案。你的伤——我建议让医生全面检查一下。”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姐姐：“虽然艾莎……已经简单替你处理过。”

话音刚落，空气忽然有些干燥了。火光闪烁中，艾莎仿佛被那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咽了口茶，才平稳地接上话头：

“是的……应该只是些皮外伤，但让医生看一下更安全些。”

她说得理所当然，却有一点点语无伦次的慌张。安娜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艾米则像没注意似的，微笑着点头：“好的，我都听你们安排。”

屋内的火光安静跳跃，杯中茶水渐渐凉了下来。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谁都没有急着打破这份安静。

可正是这份沉默，让空气中的情绪一点点酝酿，若有若无，像雪落进湖面，没有声音，却泛起涟漪。

“你们……不是普通人吧。”

艾米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