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想法很不错,你把它整成个文件——”
话说到一半,安娜像被电击了一下,猛然抬起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果然是艾米,正站在门边,一脸认真又带点紧张地看着她。
安娜瞪大眼睛,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她张了张嘴,努力压住心底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你、你不是……早就在追她了吗?”说着,眼神锋利的扫视着眼前的人,既有“你终于承认了的激动”,又有“你到底行不行的”探究。
艾米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倒比她平常调皮的时候多了几分真挚:“我想……像那种,王室里的绅士那样。写信,送花,告白……做得正式一点。”
安娜一下坐直了,连忙摆手:“千万别!拜托,千万别!”
她凑近,一脸认真地压低声音,“艾莎完全不吃这一套。你知道吗?这几年王子们写给她的情书都没浪费,全用来当壁炉引火了。”
艾米一愣,忍不住笑出声。
安娜却越说越认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要信我,你只需要深情一点,温柔一点……就像你现在这副小狗一样的眼神!对,就是这样,就会让她乱了方寸!”
她正说得兴奋,却忽然听到艾米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呢?她就会逃跑。像以前一样,躲起来,把自己藏得远远的。”
安娜的动作顿住了,笑意也缓缓消退。
她知道,艾米说得对。
姐姐就是那种人。她可以直面风雪,领导国家,却唯独对自己的情感、渴望和软弱极度防备。她早已习惯把责任放在最前,把个人的心意封锁在最深的角落。
安娜低头不语,却听见艾米又开口了:
“可我觉得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只是……没得选。”
这句话让安娜一时怔住——这的确是一道近乎无解的困局。
屋内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时,艾米抬起头,眼里忽然浮出一丝狐狸般的狡黠笑意:
“不过……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安娜猛地抬头,只见艾米语气平稳地说道:
“我觉得……你们都太把‘魔法’当一回事了。所谓魔法,不过是超越时代的力量。从更远的时间维度看,它并没什么了不起的。”
安娜皱起眉头,一边烦躁地重新把头发拢成一团,一边打断她:“别掉书袋了,说你的计划!”
艾米忍不住笑了笑,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像有什么疯狂又美丽的想法正在脑中发芽。
“我们只要——制造出一个更大的‘魔法’。”她顿了顿,“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堂正正地‘打败’她的魔法,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力量并非不可战胜……这样,那些贪婪的目光就会转向别处,那些嗜血的狼,也会掉头而去。”
安娜听出了点端倪,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紧紧盯着她,等着她继续。
艾米收了玩笑的神情,语气一字一顿地认真起来:“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能帮我完成这件事。”
说着,她走到安娜身边,俯身轻声在她耳边细细嘱咐。安娜一开始只是眨了眨眼,听着听着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最后眼眶竟微微泛红,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她轻声问:“艾米……这样,真的可以吗?”
艾米望着她,眼中带着犹疑,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用尽全力去做的。不过,我希望暂时不要告诉艾莎……这件事有一点疯狂,她可能会思虑很久……你的婚礼是个难得的好时机……我不想错过。这个计划开始之前,我还需要时间,找一个离这里远一点地方、做一些试验……我不确定要多久……只是……”
说到这,她语气一转,突然有些腼腆:“我……我已经开始想她了。我希望你能帮我安排一个身份……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给她写信……陪着她……”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一些:“反正最后也得有这个身份的,对吧……”
安娜听得明明白白,秒懂她的“小算盘”,比划着“没问题”的手势,笑得像个正在撮合小年轻的大姐。
她还沉浸在这个天马行空的计划中,越想越兴奋,实在忍不住心头涌起的欢喜和感动,脱口而出:
“艾米,你简直是个天才!我宣布我要爱上你了!”
艾米摆了摆手,得意地晃了晃头,嘴角扬得高高的:“哪里哪里,我们那边,把我这种人都叫‘小镇做题家’。”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桌上铺成一片明亮的光晕,仿佛也为这个疯狂却动人的计划,点亮了最初的一道光。
艾米摊开了那本她从图书室**区翻到的《不可控的秘术——炼金》,开始细细和安娜讲解起来,她们就这样凑在窗前,认真地商量了一整夜。
第二天的书房
艾米推开书房门,刚迈进去,便立刻察觉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谁才是火山源,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艾莎,轻轻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脸色那么差,没休息好吗?”她语气柔和,像一根羽毛,轻轻拨动着紧绷的空气。
没等艾莎开口,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懂,和人斡旋是世界上最累的事了。”说着,她熟练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笔记本,“我这几天又记了点东西,也许对你有点帮助。”
她把笔记本递到艾莎面前。
那是熟悉的、典型的艾米风格笔记。页面上是她特有的奇怪却极富条理的图标符号,密密麻麻地写着这几天各国来使的发言记录、对比、情绪走向与潜台词分析。和外事官员每日呈交的官方简报不同,这些笔记充满了跳脱却精准的个人观察,像是用另一种语言,重新审视过的世界。
艾莎几乎一眼就看懂了这背后的心血。她忽然觉得喉咙一紧,原本堵在心口的那句“你不是天天在陪安娜吗?”哽在那儿,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她根本没法把这句幼稚的醋意说出口——因为那一页页认真得不像玩笑的笔记,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她分不清这鼻头泛酸,到底是感动,还是委屈,或是长久压抑情绪的一次微妙松动。她拼命按住这股泪意,只是低着头翻着笔记。
就在这时,安娜阴阳怪气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哎呀,也不知道是谁,每天晚上往我房间钻,说是陪我缓解焦虑,却天天偷看我的政报……”
她顿了顿,故作思索地转向艾米,眨着眼睛补了一句:“你说这个人,会不会是间谍啊?要不要抓起来?”
艾莎忍不住抬头,果然看到艾米正试图忍笑,安娜则一脸正经地审视着她。
屋内的紧张气氛,在这一句调侃后终于化开了些许。艾莎没笑,只是垂着眼,把手放在笔记本上,轻轻地,像抚摸一块冰,也像在捧一颗不知怎么拿捏的心。
艾米察觉到了艾莎眼底那一瞬的慌乱与湿意,心中一软,却什么都没说。她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指着笔记本中某一行字,若无其事地开口:
“这个西方的圣亚克鲁王国来使,态度好奇怪啊……又傲慢,又谦卑。”
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些狐疑,“我怎么不记得在王国志上看过这个国家的记载?”
艾莎低头看了一眼,声音有些缓慢,却逐渐平稳了下来:“他们确实很值得注意。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的几个部族之一,之前一直名不见经传。两年前突然整合周边小国,自立为王,改了国号,成了‘圣亚克鲁’。”她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页纸上,“他们的使者带着锋利的审视,也藏着试探……或许是在挑选下一个盟友。”
艾米听得认真,却始终不看纸,而是侧着头看她。艾莎显然还未察觉,她正一字一句,试图将话语权重新握回手中,用政务的冰冷语调压住心底那点仍未消散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慢慢聊着,一句一句,有意无意地绕开了刚才的情绪波动,像用理性的小刀细细削去一层层情感的尖刺。桌上的烛光被风晃了一下,影子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窄缝。
安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夸张的呵欠,声音有些刻意地放大:“困死我了——你们慢慢聊吧,我还有一堆婚礼流程要确认。”
她站起身,作势拍了拍袖子,走到艾莎身边。她把手中那封精致的信,用有点赌气的动作塞进艾莎手里,语气冷淡:“反正我今天只是来送信的,不打扰你们‘国际关系’研讨会了。”
话一说完,她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只留下一道背影。
艾莎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言语和眼神上都太过冷硬。她明明知道安娜从来都是在乎自己胜过一切的,却还是……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她只是悄然攥紧了那封信,力度大到自己都没留意
直到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那几乎快要僵死的指尖,被一点一点温柔地舒展开来。
她微微一怔,抬起头,就听见艾米低声说道:
“放轻松,艾莎。吵架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出口的歉意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这么两句话,却像一道温柔的魔法,奇迹般抚平了她这两天搅得一团乱麻的心绪。
眼角的泪意终于再也压不住,顺着睫毛弥漫开来,洒落下来。她慌了。对她来说,这种毫无防备的崩溃,太陌生,太危险了。她仓皇地别开脸,努力躲避艾米的视线,试图把自己从这份失控里抽离出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逃远,就被那双温热的手温柔地托住了下巴,轻轻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指腹划过脸颊,擦去那滚烫的泪痕,艾米柔声说:
“哭了也没关系,真的。天塌下来也不要紧,我可以帮你撑着……毕竟,我比你高那么一丢丢。”
那句熟悉又傻气的话让艾莎怔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在她胸腔里炸开,泪意在那一瞬暂停了。
可下一秒,她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整个人僵住,几乎不敢呼吸。
可艾米在她耳边轻轻叹息,那声音低得几乎像梦:
“你最近好忙啊……我真的,好想你。”
那一瞬间,艾莎心里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倔强和理性,全都崩塌了。她的身体终于软下来,像风雪中终究撑不住的枝头,沉沉地靠进了这温柔又坚定的怀抱里。
她闭上眼,喉头发涩,眼泪无声又汹涌的倾洒出来,连回应都来不及说一句,只能一动不动地靠着,贪恋着这该死的温柔——她知道,自己再也逃不开了——至少,在此刻。
艾米将艾莎轻轻搂进怀里,掌心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也像在等一阵风静下来。她没有追问艾莎为什么哭,只是俯下头,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像哄小朋友一样:“艾莎,你是不是以为,世界上只有你有魔法,所以压力好大?”
艾莎眼泪未干,从她怀中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艾米眨了眨眼,低声笑道:“其实我也会魔法哦。”
“……什么?”艾莎一脸茫然。
“不过呢,我需要离开几天,找个地方,好好研究一下。”她顿了顿,眼神有点心虚地飘开,“你知道的,我很擅长研究……”
“去哪?”“多久?”“一个人吗?”“会不会有危险?”艾莎一下子抛出一串问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仿佛一秒钟前那个哭得肩膀颤抖的人根本不是她。
艾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然是那种软软的:“我暂时没办法告诉你,因为我现在也……搞不太清楚。”
她顿了顿,“不过安娜会帮我。”
艾莎的眉间轻轻一蹙,不大的幅度,却没能逃过艾米的眼睛。艾米失笑着补充道:“毕竟人家才是正经女王,不找她还能找谁嘛。”
艾莎有些窘迫地偏开头,像是被看穿了心思,又不想承认。
她的心绪就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让她既着迷又焦躁。这几天对她而言,是失控的开始。她从未这样依赖过谁,也从未让任何人看到她眼泪掉下的瞬间。
她开始问自己:她和艾米,现在……到底算什么?
忽然,艾米牵起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
艾莎一惊——掌心触到的是炙热而急促的心跳,扑通扑通,像要跳进她的掌纹里。
她不敢动,整个人僵在那里,却又忍不住抬头看向艾米。
艾米也正看着她。
那是一种无比温柔的目光,深情,坚定,像是在凝视什么无比珍贵的宝物,又像是在告别前,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偷偷放进这个眼神里。
“等我,艾莎。”她轻轻地说。
“等我回来,我一定会——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告诉你。”
话语像羽毛,又像沉石,在艾莎心湖轻轻一落,却泛起久久不散的涟漪。
这几乎是一段告白,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