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屋内并没有人出声,那人似乎有些疑惑,又敲了敲门,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小燕,你在不在?我有话要对你说。”
钟荇低声道:“‘门外的那人是不是那姓李的公子?’”
燕秋时见他已然猜出门外人的身份,下意识抿了抿唇,朝他说道:“是他不错。”
果不其然,门外的青年正是这场婚事的另一个主角,似乎名叫:李君生。
钟荇也不知道这位“新郎官”突发奇想地跑这里来做什么,总之对他不算什么好事。
也不知道他遵循的礼节能自困他多久,对于一个传言不守礼法的人,显然是不能太高估。
谁料这人还真的在门外等着,等到钟荇藏好了之后,燕秋时才开口说道:“进来吧。”
下一刻,这道门便应声而开,完完整整地露出来来人的身姿。
出乎意料的,他看起来很是正常。
李君生眉眼温和,看起来并不是传闻中那样疯疯癫癫,能够做出一些不同常人的出格举动:“我还以为你在屋里出什么事情了。”
燕秋时看起来有些僵硬:“……没有,你多心了。”
不同于以前被人为时仆从的钟荇迎面而来的哪一剑,燕秋时似乎对这个即将和他成婚的对象很是安分拘谨,之前的怒火已经消失殆尽,他看起来竟有些无所适从。
便听那李君生又说道,声音暗含了一丝亲切之意,他话在嘴上说着,还不忘朝燕秋时靠近一些: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燕秋时:“……”
“……李大哥,你多心了。”
李君生不置可否,显然是不信他这番说辞,他稍微低了点头,神色十分认真地说道:“你我成亲以后,燕家和李家便可以相互扶持,不好么?”
看着身穿婚服的红衣少年仍然是低着头不说话,他半是调侃半是无奈地说道:“况且,我也没有长得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步吧。”
坦白来讲,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算是极其自谦了。李君生长了一副足以被人称之为小白脸的样貌,举手投足看起来又像是名门世家的谦谦公子、如玉郎君,和老丈所言的那个疯子似乎相差甚远。
钟荇藏在暗处,将两人的神色看个真切。
燕秋时愣了愣,没有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话语当中的无措感似乎更加明显。
他终于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得惊人,燕秋时似乎第一次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可是你,你和我大哥才是……”
“秋时……”李君生突然打断了他,更进一步地称呼他的名字,他本想去抓燕秋时的手,却被燕秋时下意识躲开。
李君生看起来很是黯然,他有些艰涩道:“今日要和我拜堂成亲的人是你,现在站在这里的,也是你,不是么?”
“至于其他人,也并没有提的必要了。今后只有你我二人而已。”
“说起来我母亲也是极为欢喜你的,你大可以在李家当你的富贵公子,逍遥自在。”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却又很快地消失不见了,似乎对李君生来说,燕秋时的大哥,是不愿意提及的过往。
他这番话让燕秋时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这个人,他小时候其实是见过的。那时候他还年幼,兄长虽然年岁不大,却已经小有名气,不仅仅是在这华洲郡中。
当时的燕李二家虽然也不怎么和睦,但那都是大人们的事情,与尚年少的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燕秋时很早就知道他大哥和李家公子交好,对此年幼的他也没什么太多的看法,只是知道哥哥回来之后便会给他带他最爱吃的栗子糖,这便足够让他欢喜了。
后来,那李家少年便时常来燕家和大哥畅谈,当然是偷偷爬墙的那种,若是被燕家长辈看到了,少不了要给哥哥一顿打。
当然作为小孩子的燕秋时既不会将他们二人的事情告诉长辈也很好收买。
一颗糖就足够了。
于是少时习惯于黏着兄长的燕秋时很早就知道了李家有这么一位叫李君生的人,是他哥哥的至交好友。
后来不知为何李君生突然要去寺中带发修行,一去不复返,兄长也沦落到如今的缠绵病榻。
人人都说他疯了,也说兄长已经是一介废人,在众人的口中,两个天资卓越的世家弟子便只剩下唏嘘。
当时在燕家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
燕秋时眼神黯然,却还是说道:
“我不知道你和我兄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要我没有隔阂的与你成婚,我做不到。”
他盯着看似熟悉却陌生的人,有些晦涩地开口:
“我如今站在这里,也只是因为一个约定,也只是……要问你一句话而已。至于其他的,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抬起头来,神色莫名坚定,又重复了一句话:“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只是想为他的兄长争一争。他皎若明月的兄长不该像现在了无生气。
“你当初的诺言,是否还作数?”
“告诉我也可以,不告诉我也可以,这是你的权利。”
李君生沉默了一瞬:“是你自己想问的,还是他想让你问的?”
“我猜是你吧,若是他,不会让你来这里的。”
燕秋时顿时撇开了头,眼中莫名一酸。
李君生嘴角扯了一抹笑:“既然都已成为过去,毁不毁约也没什么区别。”
“……”
燕秋时或许不清楚,可是钟荇在一旁是瞧得真切,这李家公子口是心非已经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你……”
“你就这样和他说吧,是我对不住他。”
燕秋时顿时攥紧了拳头,看起来下一秒都要打在面前这人的脸上。
李君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往后退了一步,却是说道:
“既然已经听了这么久,阁下何不出来一见,何必在此做梁上君子呢?”
听他这话,钟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既然已经被发现,他也没有继续躲藏的必要。
钟荇跳了下来。
突然间屋里出现了另一个人,李君生看起来适应得很快,他仍是好脾气地说道:“‘你是?’”
钟荇故作惊讶道:“你竟不认识我么?”
李君生定定地看着他。
钟荇微微叹了一口气:“虽然你装作不认识我,但是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能装作不认识你。”
“既然是熟人,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不知所云呢?”
李君生面色未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钟荇说道:“既然如此,我不妨一一说给你听。”
“刚进来之前,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可能小燕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却再熟悉不过,也知道这香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别的地方都没有,这是独属于一个地方的香气,别问我怎么知道。”
钟荇语速很快,目光从李君生的面容之上落到了他渗血的手上。
看来他不像是表面上的那么淡定。
“若我猜的不错,你修行的地方正是离华州郡不远的同悲寺吧。”
“……”
燕秋时在一旁也跟着盯着,说来也奇怪,钟荇说完之后,他也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什么随处可以沾染的花香,而是淡淡的檀香味。
不过这也正常,李大哥……李君生之前不就是在什么寺庙里带发修行么,前不久才好好还俗,或许是一些习惯还没来的及改呢?只是同悲寺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太过耳熟,燕秋时皱着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连,突然想起来,他小时候好像去过来着。
同悲寺,……不就是那处寒山脚下的那座寺庙?
燕秋时猛一抬头,有些不敢置信:
他原来竟是在这么近的地方么?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了无音讯,几年都不来燕家看一眼?!
李君生看起来并不是很意外的样子:“听起来像是很有理的样子。”
钟荇也不看他,继续说道:
“同悲寺有内寺外寺之说,外寺面向喧嚣红尘,普通人也可以进去拜佛上香,他们也都不知道这同悲寺并不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寺庙。而内寺不同于外寺,其实是一处大名鼎鼎的修道圣地。”
李君生:“听先生的意思,是怀疑我的那个隐藏的内寺中人?”他笑了一声,似乎觉得钟荇所说不过是一些莫须有的指控,因此眉梢不禁带上了一些嘲弄“我只不过是一个富家公子,何德何能与你所说的修道圣地有关系?”
“再者,不仅是我不知道你口中所谓的修道圣地是什么地方,连你背后的燕秋时应该也不知道。
“先生似乎是实实在在的外来客。”他意有所指,开口说道:“何必说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小燕不知情实属正常,可是你不知道,我却是不信的。”
钟荇缓缓摇了摇头,伸手递出一物。
“你可还认得这个?”
他手中的正是今日十里红绸之下的一张平平无奇的囍字。
燕秋时闻言也好奇地看过来,只是看了半晌,他迟疑这问道:“钟哥哥,这……似乎就是一张再平常不过的囍字。”
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昂贵的东西。
钟荇微微一笑:“别急,等会再看。”他话说完,随手在那囍字之上轻轻一点,霎那间,便荡漾出了一丝波纹。
紧接着,似有清脆的响声,从这张囍纸上传来。
他在无数条街上找了好久,才找到这片真实的,其他的不过只是一些低劣的复制品罢了。
“这便是同悲寺的净心铃,此等佛门圣器,李家又怎么会有呢?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个李家公子了。”
“那么你不知道我是谁,这便也是一句谎话了。”
“说来,我与你师父算是忘年交。你或许也应该称我一句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