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雪 第48章 桃花落影

煞尾奴虽然一向以血腥暴力出名，但是很少有主动攻击的时候，钟荇想起方才所听到的言语，不知道的人究竟是如何惹得这只体型硕大的煞尾奴穷追不舍的。

现在的情形只怕这只煞尾奴将他们当成了一伙人了，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煞尾奴向前一步，他们就后退一分，渐渐的竟然被逼至一处角落里。

“……林…林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人恐怕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连声音都在发抖，甚至看起来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吓晕过去。

钟荇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前方，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怎么不在后面待着？”

这害怕的小结巴不是乐景明又是谁，他手中长剑摇摇欲坠，简直要比主人的手还要抖，却还是并肩站在钟荇的身侧，不敢后退一步。

嗯，勇气可嘉。

乐景明咽了咽口水，面对钟荇的调侃有些哭笑不得：面对这么大只的怪物，也只有林兄还能笑得出来，简直是佩服佩服。

眼看乐景明都吓得快哭了，钟荇也不好意思再次打趣他，只是说道：“虽然这煞尾奴不怎么好对付，但我们也并不是全无胜算。”

只是需要费一点力气。

听了这话，乐景明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稍微安了一下心。便也学着苏彦灵样子开始防御起来。这套剑法本来是以杀止杀，可是被他学的有点不伦不类，乐景明用它的作用防守大于进攻，眼下正合适不过。

只是，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林兄，怎么不见仙尊？”

他一早便注意到了薛玉的身影消失不见，这不是乐景明有心去关注，实在是因为太好辨认了——仙尊在的时候，与林兄的距离至多不超过一人，现在那个身影突然消失不见，何况是如此危急的时刻，他才会心有疑惑。

钟荇头也不回：“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便先行离开了。”

原来如此。

对于他们眼前的这只煞尾奴来说，先下手为强这句话并不适用于它身上，如果不是必要的时候，钟荇他们并不是很想惹怒它。

因此他们站在离煞尾奴不远不近的距离处，有些谨慎地盯着它的下一步动作，他们被煞尾奴包围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四周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无处可逃，如果不是它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他们都要怀疑这煞尾奴有某种恶趣味，故意想要看他们瑟瑟发抖的样子。

只是，连风都看起来静止了片刻，它怎么还没有动作？！

煞尾奴比人类还要可怖百倍的三只眼瞳有些好奇地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像是很感兴趣他们此刻的反应。

钟荇听到有人小声地讨论这只煞尾奴是不是与他们之前遇到的并不是同一个，不然怎么会这么呆头呆脑的，只是驱赶他们，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乐景明正来回张望，发现钟荇的神色看起来有点沉重，他心下一沉，连忙把手中的剑握得更稳了一些。

连林兄也看起来似乎觉得很麻烦的样子，这只煞尾奴果然不好对付啊。也忍不住开始焦躁起来。

要不直接冲出去算了，被一只丑不堪言的大虫子堵在这里，实在是有些憋屈的很。

似乎不知不觉地，也被那人的话所影响了。

正在此时，那只煞尾奴也有了动作。

乐景明瞳孔一缩，一瞬间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的巨响，使得无数人的身影在平地之上摇摇欲坠，光是稍微动弹就让人无端地从心中升起莫大的恐惧。他在这恐惧中不禁想：我们真的可以对付这样的怪物么？

真的，还能活着出去么？

玄天门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粗莽的男子，一开始和乐景明对峙的时候还疾声厉色，没想到却是一个色厉内荏的家伙，此时见了煞尾奴，再也没有方才的嚣张气焰，只是一个劲的往人身后躲，玄天门的人一看也跟着他往后去，不一会便和无念宗的人岔开了一大截。

或许他这幅样子引起了煞尾奴的注意，这只庞然大物朝着玄天门的方向稍微挪动了几步。顿时吓得一众人慌不择路，

那粗莽男子姓仇，单名一个扬字，虽然修为不是很高，但是因为有个掌门叔叔，在玄天门中也算是一呼百应，追随者众。因此不免有几分傲气。

先前在煞尾奴和无念宗面前下意识丢了脸，这会子回过神来，看到慌忙逃乱的玄天门众人和一旁神色自若、整齐划一的无念宗弟子，两两相比，不由得心生火气：

难道我堂堂玄天门就比不过他无念宗么？不就是煞尾奴，先前杀得了一个，也能杀得了第二个，此刻偏要让他们瞧瞧我的厉害才是！

此念头一出，仇扬便急不可耐地踩在他面前之人的肩膀之上，借势上前，飞出了人群中，成功地将煞尾奴的目光转向了他。

钟荇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是夸他匹夫之勇还是不畏艰难。

偏偏只有他一个人也就算了，只是身为首领，脱出了人群的范围，剩下的自然是如同一盘散沙，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谁料玄天门众看起来沆瀣一气，见这人已经一马当先，觉得实在是涨自家士气，灭无念宗那些莽夫的威风，于是纷纷叫好起来。

又有一些人认为不能让他孤身作战，纷纷有样学样地一拥而上，怎奈他们没有姓仇的那样好的功夫，看起来像是一个个陷入蜘蛛网的飞虫。

大敌当前，队友临阵倒戈，乱了阵脚，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乐景明忍不住大声骂道：“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在这里捣乱，别忘了这煞尾奴可是你们引过来的！”

他这话慢了一步，煞尾奴早就被激起了血性，一尾巴横扫过，顿时将它面前的一众人等甩进了几寸的侧壁当中，血气在众人眼中蔓延起来，很快便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在座的弟子们至多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再有那么多用之不尽的天真和勇气，看到这一幕心也都凉了半截，甚至连规矩都不顾了，挣扎着就想要逃离这里。

无念宗可是与他们有很深的过节，眼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情况比方才还要糟糕。

钟荇与苏彦灵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又各自回头，不添乱都是好的了，也没有想过他们能帮得上什么大忙。

下一刻，一阵罡风突起，符篆和剑锋配合默契直指苍穹，极具猛烈的风卷取漫天飞舞的残叶，连乐景明手中的剑都发出了铮铮的剑鸣，像是激烈昂扬的迎合。

只是需要一些耐心，将它的四肢全都砍下来……

就是这样至关重要的一刻，一股莫名其妙的异香不知从何处飘过来，钟荇下意识挡住口鼻，却还是慢了一步，在刹那间吸取了不少味道，只觉得天地混乱，而他的手……

……他的手怎么在抖？！

钟荇眼前突然一黑，而后便是剧痛袭来，他意识到自己中了煞尾奴的攻击，还要那不知名的异香。

极速的喘息声中，钟荇勉强咽下去口中将之欲出的血沫，方才觉得好受了些。

他被那被震回了原地，后退两步被迫压在一棵桃树之上。手中的剑嗡的一声脱落陷在一片艳红当中。

桃花簌簌落下，灿若云霞。看起来似乎全是一副美景，只是如果不是钟荇此时看不见的话。

是了，他眼中的时间此刻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色彩。

手腕之上的红线在隐隐发热，那是蛊虫躁动的迹象。

钟荇深吸了一口气，他还从来没有在这样如此危险的情况之下蛊毒发作，眼下无疑是雪上加霜。

刚才那一击他来不及躲避之时，乐景明看的是清清楚楚，他本以为以林兄的修为，一定可以化险为夷，谁曾想林兄灵竟硬生生地承受了那一击。

那样沉痛的攻击，林兄的身体怎么能撑得住！

“林兄，你没事吧？！”

他言语急切地朝钟荇喊道，却自然而然地对上了钟荇复又睁开的双眼，不由得怔愣在原地，浑身像是被冷水浸过：“……你的眼睛……

他就那样极其无助地又重复了一遍：“……你的眼睛。”

只见那双琉璃似的眼瞳陡然失去了它应有的光泽，灰蒙蒙的甚至比萦绕此间的雾气还要浓烈。他就那样无依无靠的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的快要随雾散去。

乐景明虽然从一开始便知道钟荇的身体不是很好，但是直到现在才有了些许的真情实感。

钟荇脸色苍白的形如鬼魅，似是被极大的痛苦包围，在桃树之下比满地凌乱的桃花还要艳丽三分。

乐景明又惊又惧，连忙三两步上前，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扶住了他，这才惊觉这层层衣袍之下的骨骼却原来是这么的消瘦。

钟荇心知这一时半会是无法恢复的，心中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面上仍是安慰似的笑笑：“只是暂时的。”

乐景明看着他惨白的面容，不自觉抿唇：即使是暂时的，也要承受着一定的痛苦。

更何况，眼下他们四面受敌，钟荇又突然双目失明，行动受限，最糟糕的莫不至此了。

乐景明没有多想，当即拔起剑，神色紧绷地护在了钟荇周围。

林兄重伤，自己也要站起来才是。

……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才终于安静下来。

“乐景明？结束了么？”

钟荇试着呼唤，可是四周却并没有他叽叽喳喳的叫声。

可是他明明感受到面前有人，不是乐景明，又会是谁呢？

不一会儿，他便从那清淡的冷香中得知了。

钟荇无奈道：“薛玉，你先放开我，我没事。”

没想到这话一出，手腕上的力道又陡然加重了几分，薛玉应该是站在他的侧面，低沉的声音难以掩盖愤怒：“双目失明，这叫没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一股巨大的痛苦从他心中滋生，又流露在他死死盯着这人的眼中。

那双常年含笑的双眼如今失了光泽，正尝试着找到他的方位，却终究徒劳无功地还是与他的目光错开。

钟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即使他看不见，也能感受到薛玉身上散发出来的怒火。

薛玉之前重伤失明的时候，也不见他有过如此明显的情绪。

这次怕是真的惹到他生气了，

钟荇对此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古怪：薛玉莫不是欺负他如今眼盲看不见，才自然而然地露出了这样强势的一面。

虽然他也不是很明白明明是自己受了伤，还要顾忌着薛玉生气。

钟荇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液体，残留在指腹上的，充斥着湿滑黏腻，或许是血还是什么。此刻他也看不清楚了。

而这一举动无疑惹怒了薛玉，他抓住的那节手腕，通过掌心传递出来的竟是隐隐的颤抖。

人在失明之后，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明显，原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接触，可是渐渐地，钟荇有些觉得那触感像是触之即死的毒药，在他的手腕之上留下密密麻麻啃咬状的疤痕。

先是温吞的痒意，后来变成难以启齿滋生在在内心深处不可名状的……触感。

薛玉的手竟然比他这个疾病缠身的人还要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事实上薛玉的表现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他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淋漓，宛若执念深重的水鬼，就这样紧紧地抓住钟荇不放。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钟荇的力道之猛，让自身也难以平衡，看起来像两个人起了争执。他看不见薛玉突然变得很难看的脸色，只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应该……只是暂时的。据以往的经验来说，蛊毒反应在他身上的症状两三天到半个月不止，几乎很少有持续一个月以上的时候，没什么其他的方法。

钟荇在这一方面也是简单粗暴，硬生生熬过去就可以了。反正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独自一人硬撑过去的。才稍微生起来那么一点的波澜，这点涟漪甚至都不是为了自己。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复明。

毕竟失明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钟荇不禁想，薛玉当时，是不是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