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忆远闻言,侧眸轻瞧了九方清一眼,继而沉默着,随她一同朝上望了过去。
片刻后,秦忆远轻声道:“……四周潜藏的有人。”
九方清不动声色,“我知道。”
秦忆远:“你预计有几处?人数多少?”
距离不算太近,人数又不集中,九方清道:“不好说。”
她说罢,又问道:“你预计多少?”
秦忆远:“说不好。”
两相沉默,而后不多时,就在她二人的眼皮子底下,一根绳子,便明目张胆、肆无忌惮而又小心翼翼地从城墙之上慢慢伸下来了。
九方清:“……”
秦忆远:“……”
紧接着,这根在她二人的眼皮子底下缓缓伸下来的绳子的最上方,复又鸡贼地探了一颗狡猾的头出来。
九方清:“……”
秦忆远:“……”
二人默不作声地将面巾覆在了脸上,而后,只见鬼鬼祟祟的这人,动作不那么轻盈地从墙上翻了个身,抱住绳子略显拙重地朝下挪动了起来。
这人似乎没注意到下面还站了两个人,或许也有可能是他压根就没能想到这下面还能站着两个守株待兔的大活人。
因而这人紧随其后地,便贼头贼脑地从那根绳子上面吊着滑了下来。
秦忆远见状,一句废话没有,自腰间拔出来一柄短刀,上前走了一步,扶墙等着上面吊下来的那人自投罗网。
九方清神色晦暗不明,立在原地一动未动,她抱着双臂,不露声色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上面那贼眉鼠眼之人两眼。
她们打的那个赌,原是在说,这些偷潜入城之人,是会从城墙守卫薄弱的地方用飞爪绳索攀爬翻越城墙,还是会大费一番周章在城墙脚底折腾着挖个地道出来钻进钻出。
按照常理来说,突发时疫的城中,势必会有些亡命之徒,无视官府公告,私自偷潜入城,贩售药材一类的货物,以此牟利。
其中蕴含利益巨大,以至于这些人会千方百计地想方设法排着队,求着赶着去送死,去罔顾法纪冒着极大的风险干这些会被杀头处死、掉脑袋的活计。
因城中时疫流行不久,九方清与秦忆远二人一致认为,这些人绝不会耗费许多时日去挖出一个地道来。
这些人必定会选择一种更为便利、更为简易,花费更少,耗时更短的方法,抓住一切可谋求私利的机会,赚取巨额之财。
更有一些无良奸诈之人,兜售掺假药材,谋财又害命。
九方清与秦忆远眼睁睁看着那人从上面吊了下来。
上面滑下来的那人仍旧浑然未觉,还未落地,便被秦忆远拦路截住了。
那人离地面还有半米远的时候,秦忆远便动作迅速地一错身,拎着后领毫不留情地将人径直拽了下来。
那人摔了一跤,腿上踉跄着还没站稳,嘴里倒先叽哩哇啦地叫开了,九方清皱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秦忆远也被吵得厌恼,干脆抬腿在此人膝弯上踹了一脚,把人按着跪在了地上。
“哎哎哎——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我身上什么都没有!!!饶命饶命啊——”
秦忆远听了这吵闹的动静,直接手里的短刀干脆利落地架在了那人脖子上。
“住口。”
“是是是!我住口我住口——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九方清二话不说,上前拔剑出鞘,长剑嘶鸣,寒光乍现,那人被吓得吵嚷之声戛然而止,而后,只听九方清直截了当道:“不是告诉你闭嘴了?”
那人战战兢兢,“是,是……我闭嘴……我闭嘴……”
“拿的什么东西?运了什么东西进去?赚了多少银子?银子放在哪了?”
“敢问……敢问……阁下何方英杰?”
“找死吗?”九方清道,“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人忙要赔罪,九方清却不搭理他这茬,示意秦忆远将人转个方向。
秦忆远按着此人的肩膀,膝盖在其背上一顶,直压着他面向了九方清。
九方清轻轻笑了笑,她蹲下身,捏住这人的脸左右转了转,笑着威胁他道:“我问什么你答就是了,若是再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来,我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问你,你运了什么东西进去?”
“不过,不过是些苍术、艾叶之类的避疫之物。”
九方清闻言,哂了一声,“你运了多少进去?你自己一个人,能运到足够全城百姓焚烧烟熏的用量吗?”
“不多,不多,城中药材稀缺,价,价,价,”那人说话声音愈来愈低,直到最后才终于憋了两个字出来,道,“价贵。”
九方清听了这话,“那足下真是发了一笔横财,同你一起的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我……我怎么听,听不明白?”
“装傻,”九方清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将头偏了过去,长出一口气后,她随口说了一句,“好。”
说完之后,她慢慢站起了身,继而若无其事地将手中的剑随手擦拭两下后重新插回了鞘中。
九方清和秦忆远二人全都不说一句话,周遭寂静得令地上跪着的那人心里直发毛,他正预备出声问一句,结果一扭头,立刻便见九方清侧过头不知道跟秦忆远示意了一下什么。
这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脖子上瞬间便就见了血。
秦忆远下手干净利落,领会到九方清的意思之后,立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架在那人脖子上的短刀陷入皮肉,霎时割了一道血线出来。
这点血可是把那人吓得不轻,想来素日里从来未曾受过如此皮肉之苦,苦得此人立马干嚎开来了,还生生嚎出了两滴眼泪。
一边嚎,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饶命饶命。
九方清见状,阴恻恻地扬起了嘴角,“这么惜命,钱还没赚够吧?”
那人抬着眼看她,目光一错不错地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九方清看得想笑,“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在下孙七。”
那人答完之后,见九方清毫无表示,多嘴问了一句,“敢问阁下想,想要做什么?”
“你又要找死?”
九方清说着,秦忆远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吓得孙七又是嚎出了几滴眼泪,忙说不敢不敢。
九方清听得烦,不耐道:“行了,少废话,我问你话呢。”
孙七一听,继续装傻道:“什么话?”
九方清闻言,心底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荡然无存,威胁道:“不知与你一起的那些打手们,他们来救你的速度,是否能够比她手中的刀割断你喉咙的速度更快?”
孙七见她们似乎要动真格了,立马识相起来,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形容严肃,“其他人,还在城内。”
“还在城内?”九方清道,“是吗?”
“是……是。”
九方清一句话没说,让秦忆远把带着的弓箭丢过来,她接到手以后,径直弯弓搭箭,瞄准了不远处的一处枯草丛。
孙七的眼睛在暗处不自觉地睁大了一瞬。
九方清再没看他一眼,松手将箭射了出去,“其他人还在城内,那那边的是什么人?”
九方清将箭射出去之后,根本没理会那枯草丛里的状况,拿着弓回身问那孙七,“你看什么?”
秦忆远作势又要加重几分手上的力道,“还不说?”
“我告诉你,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听我们的话,我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说不定最后还能讨得一条生路。”
“若是你心里还在想着能等到他们过来救你,”九方清俯身凑近了一些,“那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绝对能够全身而退,至于你,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你的人头绝对会落地。”
孙七闻言,没作声,目光却往上瞟了一眼。
“你身上没有包袱,那看来银钱一类的财物还留在城内,你们在城内肯定还留有人手,”九方清顿了顿,“你主子也在城内吧?”
孙七身上没带许多东西,干着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活计,想来他不会将拿命换来的钱财留在城中不管,因而此人势必是伙同他人共同行动。
不过估计这人就是个探路的,否则也不至于甫一落地,还没等到接应的人,便先被九方清她们给劫了。
再看他方才的反应,九方清使的那个诈显然是成功了,她那一箭是乱射的,却倒还真把他唬住了。
九方清心想,此人若孤身一人便也罢了,那倒还好说。
不过坏就坏在还有不清楚的几处人埋伏在她们不知道的暗处,若真动起手来,怕是有些难以对付。
最保险的办法,便是将这群人在半道上截下一个人过来,从其口中打听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眼下看来,这人应当不知道接应的人藏在何处,九方清方才又将他给恐吓住了,他心中此时许是十分没底。
而人心中一旦没了底气,旁人从其口中撬话便因而会变得容易许多。
九方清:“那是你主子还是你掌柜?”
孙七:“……”
九方清继续开导他,“为了两个钱,不值当的把命都搭进去。”
孙七:“……”
九方清:“你说是不是?”
孙七思索了好些时候,最后终于道:“……是我掌柜的。”
“总共多少人?”
孙七此时简直是有问必答,“这次算上我一共十人。”
“果真是运送药材一类?”
“这次是。”
“这次?”九方清诘道,“你们还曾运送过何物?”
孙七:“……粮食。”
九方清心觉有异,“粮食?”
“……掺了假的粮食。”
九方清:“那药材?”
“……也掺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