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石十分不屑,哈哈笑道:“你现在正处劫期之中,还是我的胜算大一点呢。”
洞穴之中,先前被扔在地上的姜珮澜渐渐醒了过来,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缓缓睁眼见前方姬昭和姒让正和某人对峙,气氛微妙。
那人背对着自己,看不清脸,她没有立刻发出动静,而是注意到被绑在一旁的姐姐。
姜珮澜瞬间清醒,龟速往那边挪。
这过程中她发现那个背对着他的人,身后的那只手里拿着个小瓷瓶,瓶口封着红布。
姜珮澜越看越觉得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在哪呢…?
寒水石握紧手中的瓷瓶,五指一抓将其推进了宽大的袖子里,笑得讨贱:“你把我封印在这里,难道还能再封印我第二次吗?”
他的瞳孔逐渐被紫色侵染,从脖颈到脸上爬满黑色纹路,癫狂之色显现出来,看猎物一般盯着姒让,箭步冲了过去掐住姒让的脖子,抖出袖子里的瓷瓶打开,将粉末尽数倒进他口中。
根本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眼前残影一闪而过。
姒让双手死死扒着寒水石的手腕,被粉末呛得咳出了眼泪,身体里一股冷意袭来,流遍全身。
而姬昭也被寒水石施了法术定在原地,如同死尸。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姒让后知后觉他是有备而来,不能再耗下去了。
冷意蔓延全身,指尖和脸上半分血色也没有。
姒让一咬牙,五指并拢劈向寒水石的手腕,力道之大,竟是直接砍断了那只手!
断手落地成石,发出一声闷响。
得了自由的姒让重新屏气凝神,双手成诀,口中默念着什么,一点粉白色的光晕至他指尖跃动,携着万箭齐发之势朝寒水石攻去。
粉白色的光晕一触及寒水石,便化作无数利刃绞着他的皮肉骨血,疯狂向全身袭去,削肉断骨。
杀意涌现。
不过顷刻之间,寒水石就已血肉模糊,经脉寸断,倒了下去。
姬昭被这场景震惊,对姒让多了一些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情感。
看着眼前这具身体,姒让全身越来越冷,嘴唇乌黑发紫,眉毛和眼睫都结了一层霜,颈侧隐约显出雪花纹路。
他解了姬昭的禁制,抽过对方的佩剑,一步一步走到寒水石身旁,用剑尖拍了拍他模糊不清的脸。
“怎么样?现在还觉得我弱吗?”
姒让说完,一剑砍下了寒水石的头,无声笑了,青白的脸上沾上一点血迹,如白雪红梅。
他取下那颗漂浮着的紫色灵晶。
地上那颗头依然睁着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姜珮澜看到滚落在地上的头,又抬头去看姒让,见他满脸畅快之意,心中若有所动。
他和寒水石的恩怨早该了结了。
姒让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浑身冰冷透骨,连发丝都开始结冰了,冒着袭人的寒气。
姬昭走到他身边,犹豫许久,才鼓起勇气蹲下去揽过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搂。
被拥进温热的怀抱,姒让本能的想挣扎,不知为何却倍感心安,甚至有点控制不住地想哭想吐。
眼前是一片绣着金色祥云纹的圆领玄青色锦袍,他把脸埋到姬昭肩上,鼻尖处萦绕着一股苦而甘冽的味道,暖而苦涩。
是姬昭身上的味道。
搂着他的人一句话也不说,手掌覆上的单薄的背轻轻拍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姒让闻着这股不算好闻也不难闻的香气,心中结着千百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寒水石于他而言,是几百年前结下的因。
如若当初没有把奄奄一息的寒水石救下,他是否就不用承担这让人如此恶心的果?
姒让自诩不算清高自傲。
可也不是蛇蝎心肠之人。
遇到寒水石这样一个烂心烂肺的疯狗,对于姒让来说是一种天赐的惩罚,是对他仁心的惩罚。
有些时候太过善良,也会招来灾祸。人心难测,何况是寒水石这种地石成精的东西呢?
仁慈,既是甘露,又是毒药。
姬昭轻轻拍着姒让的背,鼻腔里满是凤仙花的清香,忽感肩头冰凉湿润一片,放在他另一边肩膀上的手也随之垂落下来,落到他手背上,寒意逼人。
姬昭微愕,连忙把姒让转了过来,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几乎感受不到呼出来的气。
一向有条不紊的姬昭瞬间慌神。
这时,一道声音落进众人耳中。
“终于找到你们了。”
身穿绛色留仙裙,梳着凌虚髻的女子出现在洞穴中央,发髻上的宝珠玉饰发出刺眼的光。
她耳朵上戴着对缠丝红玛瑙耳坠,扫视众人一圈后,昂着头吩咐随身仙侍:“把那边那三个先带回去好生照料着,不得有误。”
几名仙侍领了命,走到姜珮澜那边轻声解释:“姜二娘子不必惊怕,我们仙主是收到那位仙君的消息才赶来,特意来接你们的。”
他说完,把人扶了起来,又把沈元锡和姜清漪解开,在姜珮澜震惊的神色中,带着他们离开了这里。
等人一走,青娘子从袖口摸出瓶药扔给姬昭,“赶紧让他吃下去,这个可以暂时抑制他体内的毒素,短期内不会发作。”
姬昭还没缓过神,手已经拿起那瓶药倒了一粒送到姒让嘴边让他吞下。
青娘子简略道:“他这是中的凝元散,此毒尤为难解,暂时还没有解药可以根除。余下的你先跟我回蓬莱,我再细说于你。”
*
子时三刻,蓬莱境,仙宫西边的观云殿中。
“你是什么人?”姬昭坐在木椅上,时不时望向屏风后榻上躺着的人。
他二人被青娘子一路带到蓬莱仙宫之中,安置在了这观云殿暂作休息,并未多说什么,等他将姒让抱到榻上躺好之后,青娘子才风尘仆仆地过来。
青娘子坐在八仙桌边,吩咐随身的仙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细细抿了一口才道:“你这么急你想干嘛?我是蓬莱之主,整个蓬莱都归我管。”
顿了一下,她又说:“你放心,我和姒让是旧识,他于我有恩,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姬昭语气平淡:“我是——”
青娘子出声打断,有些不太耐烦,倒也没有流露出厌恶之色,“我知道,你是人间的那位太子殿下。”
姬昭:“……”
他又问了几句关于美人涧的事,青娘子叹了口气,还是把当初的事情如是说给了姬昭。
一个仙侍毕恭毕敬走了进来,快步移到青娘子身侧,弯腰捂嘴耳语了几句又退了出去。
青娘子脸色一遍,对姬昭道:“郎君且先休息,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离开了。”话毕,风风火火出了观云殿。
又剩一室寂静,月色透过轩窗照了进来,落了一地霜华,映照着榻上之人洁白如雪的肤色。
姒让似乎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独自走着,自身的雪白纱袍和雪景融为一体,难分难舍。
周围没有一座建筑,连棵枯树都没有,苍穹灰白无色,空中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雪,落满了姒让的墨发。
他行走于这天地间,无依无靠,浑身冰冷。
是的,他现在浑身被冻得发抖,唇色发紫,搓着手来取暖也无济于事,肩上披着的狐裘大氅仿佛不存在,冷风刺骨。
一望无际只有白色的一片。
姒让冷极了,意识开始涣散,分不清到底是苍穹还是大地。天旋地转间,胸口发闷,似有一道无形的无形的屏障挡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倒在雪地里,眼前模糊不清,只看到有个红色人影在向他缓缓靠近。
姬昭察觉到姒让的不对劲,坐到榻边守着,榻上的人眉头紧蹙,嘴唇龛张,一副难受极了的模样。
就是没有要醒的迹象。
姒让禁紧闭双眼,身体不受控的乱动,就算捂着被子也没有热气透出来,连带被子都变潮了。
见他这副模样,姬昭握住姒让死死抓着被子的手,紧张地唤他的名字,“姒让!”
榻上的人突然睁眼,瞳孔冰蓝之色瞬间消失,显出本色。姒让终于平静下来,双眼涣散地看着盯着观云殿的穹顶。
姬昭被他这副样子吓到,干脆把他两只手捉住握在一起,柔声说:“你感觉怎么样?”
姒让依旧盯着那处,不说话。
无人回应他。
姬昭也不敢轻举妄动,伸手想要把姒让扶起来,一俯身就就被他双手揽住脖子往下压,紧紧抱着自己。
姬昭也不恼,就这么任由他抱着。
因为凝元散尚未祛除,毒素一直埋藏在姒让身体各处,故而姬昭的脸接触的地方全是冰凉刺骨的。
一个冰凉的怀抱。
良久,姒让意识终于回笼,看着自己把姬昭抱在怀里一时有些怔愣,“我怎么了?”
姬昭从他身上起来,调整了一下语气,“你中毒了,方才是那位青娘子带我们回来的。”
姒让这才想起先前美人涧一事。
他撑坐起来,问:“你都知道了?”
夜色中,姬昭慢慢点头。
姒让听见姬昭说:“我现在知道当时你在东宫为什么要问我那些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