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国的通讯员很快将庞冕叛变的消息传到后方的指挥营。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玄渊毫无征兆地双手揪住洪松清的衣襟,将他压在墙上,双目通红怒斥着他:“怎么回事!为什么庞冕临阵脱逃!你给我一个解释!给我死去的族人们一个解释!”
洪松清心慌意乱:“我也不知道啊!”
上官衍的面上,摆着那五张卡牌,面对着占卜牌,一言不发。
玄渊气急了,冲动的他一拳打在洪松清的脸上:“你不是妖盟盟主吗!他不是你亲手选出来的勇士吗!结果你现在告诉我没人启动封印!那我们怎么办!下面死去的族人们怎么办!”
洪松清捂住受伤的脸颊,一擦嘴角,居然渗出了血,鹿国领主陆文之见状赶忙上前,好言相劝:“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先冷静下来想想解救办法!”
玄渊的心平静不下来:“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而此时此刻,嬴昭却在心间命令江离:“神兵,撤。”
洪松清紧急想出一个策略:“直接通报吧,看看有没有谁愿意牺牲自己献出心脏。”
楚半夏:“你疯了吗?!这个时候?还有谁有能力冲到最中心,并且在祟的侵蚀下开启封印?!”
霍伦:“不,有的,兄弟,有的。”
叶白蔹明白他的意思,“我们还有一位被死亡拒之门外之人,或许她可以……”
嬴昭抬眼,眼神中不知不觉间染上阴暗的情绪。
上官衍将三张卡牌浮现在各位领主面前:“各位,还记得当初抽到的这三张占卜卡吗?我想,它还有其他意思。”
洪松清仿佛看到一点希望:“说!”
上官衍大胆说出他的猜想:“或许,这牌中,会存在第二人。”他抬手一挥,勇者牌消失,“而这第二人,便是由恶魔转变的倒吊人,即‘背叛’与‘牺牲’于一体之人。”
玄渊迫不及待地追问:“此人是谁?”
上官衍在推算:“此人是……”
“江离。”
穆雪轻唤她的名字。
江离停住脚步,抬眸,和她对视上一眼。
但仅此一眼,穆雪就懂得她心中的抉择。
“我知道,你想去,我会帮你的。”穆雪抿抿唇,挽留式地握住江离的手,掌心的温度,很温暖,“然后,回来。”
江离没有回答她,只是果断转身,冲向那个真正的“灾祸”。
穆雪再次拉弓。
“念”笑了。
刚刚江离突然转身撤退,她本来还感觉有点疑惑的,不过现在她看到她不顾一切地朝自己奔来,她又感觉事情好起来了。
来吧。
快来吧。
我等你好久了。
我精心挑选的、无可替代的——容器。
“终于,”“念”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终于来了。”
周围的战场依然在厮杀。
禽国的战舰还在坠落,蛇族的毒师还在倒下,猫族的战士还在冲锋,鹿族的治疗师还在拼命救人。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江离。
江离越来越近。
一步,又一步。
她走得那么快,又那么慢。
封印核心的光芒在她身后闪耀,那是“念”当初破开封印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裂口,里面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炽白,只要冲进去,动用全身的灵力,就可以让封印重新闭合。
“念”站在裂口边缘,等待她的容器自己走进来。
“来吧,”她的声音像毒蛇,钻进江离心里,“你可真让我好等呢~我最完美的容器,从一开始就是。你死了那么多次都死不了,难道还不明白吗?”
江离没有回答,而是蓄力俯冲向了“念”。
紫璃出鞘,蝴蝶炸开。无数紫光凝成的刀刃从刀身涌出,铺天盖地卷向那个白色的身影。
“念”随手一挥,危急关头,一支冰蓝色的箭射在她手腕上,箭碎成冰晶,让“念”的手偏了半分,但还是没能阻止江离的左臂多了三道血痕,不深,但是……
有点痛。
“念”见此,笑了,像在玩。
江离没停,果断收刀,换弓。
月汐弓拉开,箭如月光,从四面八方飘向“念”。
“念”一指点向江离心口。
又是一箭,射在她指尖。
箭碎,指风偏了,只洞穿江离右肩。
血溅在雪上,江离晃了晃,继续拉弓,箭矢削下“念”几缕青丝。
“念”看着飞散的发丝,竟然觉得她们两个有点意思。
等距离够后,江离收弓换枪。
火云□□出,烈火焚天。枪尖拖出的火龙扑向“念”,她屈指一弹,江离左腹被贯穿!
江离闷哼一声,忍着剧痛,枪势更快。
“念”的裙子焦了,无奈后退一点点。
可惜,最后一□□空。
江离咬咬牙,收枪,拔剑。
“你恨活着,对不对?”“念”看到那把剑,就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声音追着江离道,“你经历过那么多痛苦,明明是最想死的那个人,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你,于是你想不断变强大,可最后呢?你看看你身边,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只能活着。”
她这一句话刺痛了江离。
刹那间,她心中最深处的那片水面,已是惊涛骇浪。
她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用冰冷的壳封住的事,那些让她想死、却永远死不了的事。
她想起了那双眼睛,那双看向自己永远都是柔情似水的眼睛。
她想起了那个她认识的人,却对她没有任何情感的人。
不太美好的回忆啊。
江离抬眸。
青云一剑,狂风骤起,刹那间便在地上劈出深沟。
“念”抬手,三道风刃切在江离背上,皮开肉绽。
江离踉跄一步,在“念”斩出第二剑时,一支穿云箭射中她的胸口,冰封住她大半个身子。
也正是这一箭,能让江离用剑开路,哪怕身上的血一路淌,她也没有停,劈向那道涌着白光的裂口。
“念”轻松破开限制,继续诱惑着江离。
“你不是一心求死吗?所以我来回应你的期许,我来找你了,江离。”
“你把自己交给我,你就不用再活着受苦了。”
“来吧,与我一起。”
江离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裂口边缘,站在光芒之前。
她回过头。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无数种族,无数生命,躺在这片被血浸透的雪地上。
她抬眼,一眼就看见远处的那个狐族射手还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冰蓝色的弓,望着自己。
隔着整个战场,隔着硝烟和迷雾,隔着那些永远倒下的尸体,她们对视了一瞬。
穆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江离记得她,她的名字叫“穆雪”。
同时,江离也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她收回目光。
向前迈出最后一步。
她一跃而起,撞入裂口的光芒,拔出青云剑,那柄神赐灵器,插入封印法阵中心。
那一瞬间,“念”动了。
她的手贯穿了江离的胸膛,准确地、精准地,握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那是封印真正需要的代价——一颗心脏,一个生命,一次彻底的献祭。
鲜血从江离胸口喷涌而出,溅在“念”脸上,她笑着,用力往下拽,想把江离从光芒中拽入泥潭。
她说,“你是我的。”
江离没有动,没有挣扎,没有逃离,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贯穿自己胸膛的手。
她只是看着“念”,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我本来也没想过离开。”
“念”的笑容一僵,而后更加兴奋。
是的,就是这样!疯狂,疯狂,更疯狂!这才是我认同的“伙伴”!
光芒暴涨。
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流血,但她感觉不到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在最后那一瞬,她回过头。
隔着刺眼的光芒,隔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芒碎片,她看见远处有一个身影。
那个人握着冰蓝色的弓,正拼尽全力朝这里奔过来。
江离不理解为什么。
但江离记得那些箭,那些一直落在自己身边的箭,和那个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神。
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总能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那个会在自己生病时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人,在她受伤时皱着眉头给她包扎的人,那个天天“师傅”叫着自己的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被她自己抛弃了。
但那个眼神,和眼前这个人的眼神,是一样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光芒吞没了一切。
吞没了江离。
吞没了“念”。
吞没了那只还握着心脏的手。
裂口开始闭合。
直到大地严丝合缝。
战场安静了,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禽国的战舰不再开火,蛇族的毒师不再冲锋,猫族的战士停在原地,虎族和狼族的长枪从手中滑落。
所有人都看着那团吞噬一切的光芒。
光芒中,他们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没有回头。
它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光芒,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然后光芒散去。
战场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念”,没有江离,没有封印核心的裂口,只有满地狼藉的尸骸,和雪地里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深坑。
那是江离最后站着的地方。
穆雪跪倒在雪地里。
她只是跪在那里,只能无助地跪在那里,双目无神地看着那个深坑。
手还握着冰翎弓,那是拜师时自己选的弓,也是江离送给她的弓,同时更是那个已经不再对自己泛起涟漪的人,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穆雪低下头,泪流满面。
最后一刻,她想喊那个两个字,师傅。
她想靠这两个字挽留她的心。
但她喊不出口。
因为“慕容凌”已经死了。
在江离眼里,“穆雪”只是一个合作伙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所以“穆雪”无法让她回来。
但为什么,江离,在最后那一刻,你为什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里,有我认识的东西。
很淡,很轻,像深井里浮起的一丝光。
风起了。
依旧是冬天刺骨的寒风。它吹过空无一物的深坑,吹过穆雪颤抖的肩膀,吹过那些静静躺在雪地里的、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远处,无数种族、无数幸存者,站在雪地里,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赢了。
“念”再一次被封印,封印法阵重新闭合,至少,天下苍生保住了。
但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流泪,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那个深坑,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战友,看着彼此脸上的血和泥。
赢了。
然后呢?
巨大的空虚与虚无吞噬了他们滚烫的心跳,只剩下一片死寂。
而在远处的乱石堆后,身为“勇者”的庞冕跪在地上。
在他下定决心不想死的时候,他选择成为他最看不起的逃兵,明明在混乱的战场上他可以逃之夭夭,可心中一直坚守的那份道义却让他始终无法迈开大步子,于是,他跑了一半,停下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远处的厮杀声,然后,那些杂乱的声音突然停了。
最后,他转过身,走回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回这个他本该战斗的地方。
他只看着那个深坑,不敢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不敢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却像死了一样沉默的人。
他知道他有罪,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私欲,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的白白牺牲。
突然,庞冕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空空的。
那双手空无一物,正如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握住的东西。
但正是这双手,没有血,只有一点点灰尘的手活下来了。
可他用这双手,换来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都要在愧疚里活过这一生,或者说,他的生命很快就会戛然而止了。
高台上,嬴昭依然坐着。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黝黑的深坑,听着各位领主的欢呼雀跃声,一动不动。
在最后一刻,上官衍算出了“倒吊人”是江离,嬴昭瞬间明白此前的种种预示,“恶魔”是“背叛”,也就是现在江离背叛自己的命令,决定封印自己!
那接下来就是……
嬴昭疯了一般用法术限制江离,阻止她的疯狂举动,他有预感,他的神兵这一去,会不复返。
结果也事实如此。
他的“神兵”活了。
活了。然后死了。
他亲手打造的东西,从他手里挣脱,走向了死亡。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只是坐着,看着,像一尊石像。
战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密密的雪,落在焦黑的深坑里,落在穆雪的肩头,落在那些永远不会再醒来的脸上。一点一点,把血迹覆盖,把痕迹掩埋,把这一天发生过的一切,慢慢变成白茫茫一片。
穆雪双脚发麻,却仍跪在那里。
她的泪已经流干了。
有的时候,她真的很想跟江离抱怨一句:为什么,你总是会让我哭泣?
可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了。
她跪着,握着那把弓,望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深坑。
风从指缝间穿过。
带着这个冬天的寒冷。
和一个人的温度。
永远地,消失在了远方。
作者的碎碎念:
江离就这么被封印了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江离
想离宝的第N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1章 战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