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不息的流水中。
江离感知到充沛的水,她睁开眼,发现四周皆是水流,而后一个抬眸,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穆雪不断向下沉去。
她没有一点挣扎游动的痕迹。
江离一惊,转而又发现自己能在水里呼吸,在嗅到水中的血腥味,她定眼一看,穆雪浑身是伤,立马意识到这是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受的伤。
这个家伙!
江离在迅猛的水流中仿佛不受任何阻碍,如鱼得水一般,迅速游至穆雪身边,此时的穆雪已经意识昏迷,鼻子还不断往外冒着一点点气泡,江离果断给穆雪施法保住她不受伤害,随后将她扶住,带着她往岸边游去。
过程迅速不拖沓,没有煽情的水中传气,只有一颗想要还她这条命的心。
到岸边,江离施法把穆雪肺里的积水抽出排空,给她做一系列的心肺复苏,再连续做了好几套后,穆雪的胸膛总算有了些许起伏,没过多久就咳嗽起来,等咳完这一阵后,穆雪就睁眼醒了过来。
江离停下手中动作,什么也不说,就是端坐着,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呦~咳咳,咳咳!”穆雪跨起腿坐起身,“我还活着啊!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江离听后,垮起脸来:“……”
穆雪:“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可是上天眷顾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江离:“……”
穆雪:“别用这种表情看我啊~”
江离:“……”
穆雪:“不是,你倒是说句话啊?不会哑巴了吧?”
江离:“……”
穆雪放弃挣扎:“……”
“事已至此,我还欠你一条命。”江离这个时候才说出第一句话,她起身道,“但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日后会找机会还你这条命的。”
穆雪抬头看她:“诶?不至于吧,大不了就不还呗。”
江离:“我不喜欢欠人情。”
穆雪也是真拿江离没办法了,只好说:“行行行,你带我找个地儿给我治病,就算还清了,行吧!”
江离点点头:“好。”
穆雪正准备起身,突然一把珍袖飞镖刺进她的左肩,疼痛感接踵而至。
它与夜色融为一体,难以被人察觉。
穆雪:“呃啊!”
江离:“!”她回眸,回头,一柄长枪与她的脸颊相差而过,江离反手就抓住枪身,用力一拽,偷袭者连人带枪地被她拽上前,江离见机用手肘肘击来着的胸部,力度之大,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可闻。
来者痛苦地惨叫一声。
江离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她一脚踢倒他的后脚,他一时没了支撑点,整个人向后仰去,江离一手抓住他的手腕,顺势抓住他的整个胳膊,猛的一拽,来了一个过肩摔。
又是几根肋骨断裂的声音。
那人被摔得头眼昏花,用手肘着地面想支撑起来,江离就用夺过来的那柄长枪指着他的脖子,质问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他捂着胸,一脸得意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边的那个人,好像要死了。”
语音刚落,穆雪就又咳嗽几声,并且吐出了血。
江离回头一看,见这血是暗红色。
是毒!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漫至江离心头:“!”
等她转过头怒气冲冲地想要将他大卸八块时,那人嘴角也流出暗红色的血,不多时就轰然倒地,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
江离又一次在穆雪面前显得慌乱无措,她丢弃长枪,一边动用灵力给穆雪疗伤,一边在自己的玉佩中找能救人的药,可除了一瓶跌打的金疮药以外,就没别的了。
江离是死不了的,所以她习惯性不带药在身上的。
穆雪看出江离的窘迫,她苦笑下,道:“没事的,说不定是我命数已尽。”
江离语气坚定:“我会救你的,我会还清你这条命的!”她拉起穆雪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拉起来,背在自己身上,马不停蹄地跑出树林,“你先别死就行,我想办法救你。”
穆雪觉得有一点好笑,“死不死……还能是我决定的吗?咳咳……”
江离:“……你别死。”
穆雪垂下眼眸,她知道江离现在在担心自己,自己也应该安慰她跳动不安的心,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扭的曲词:“怕什么?又不是没死过。”
江离不言,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穆雪还在说着听上去贱兮兮的话:“江离,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你能不能,唱给我听?”
江离回应着,和她对着话,只是能知道她还活着,“我唱歌很难听的。”
穆雪:“没事,让我听听你唱的到底有多难听。”
提到歌曲,江离首先想到的是她在孩童时期,哥哥在她旁边哄她睡觉时唱的童谣,这首歌她学过,却怎么都唱不出来哥哥那样的优美。
但眼下也甭管歌好不好听了,能让穆雪醒着的歌就是好歌。
江离开口,五音不全:“H**,WUA TIN H**,LPTM QTS,**Y DCZ……”
(歌词大意:太阳,我们的太阳,哺育生灵,照耀大地……)
穆雪把头靠在江离背上:“你这唱的……是什么歌啊~真是不好听……”
江离回过话:“好听的话,你不就容易睡着了吗?”
穆雪微微点点头:“嗯嗯……”
江离继续唱着歌,依旧是“呕哑嘲哳难为听”:“WUA TIN H**,GHKR,WUA AL……”
(歌词大意:我们的太阳,高辉圣洁,我们爱……)
穆雪就在这么难以入耳的歌谣中,渐渐模糊了意识,她很努力地睁开眼睛,很努力地去听这首歌谣,很努力地保持清醒,可毒效发作,仅凭她顽强的意志力是不行的,她只能撑到这里,再往后,她撑不住。
但她还想留下些什么。
在陷入永无止境的昏迷前,穆雪最后在江离耳畔说下最后一句话:“江离……H**。”
江离一愣,她回过眼眸,却惊觉穆雪已经没了动静,只有鼻尖微弱的气息在证明她还活着。
江离停止了歌唱。
她的世界又归于一片寂静。
五日后……
穆雪在一张床榻上醒过来。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陌生的环境,不知自己又身处何处。
“你终于醒了!”一个头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鹿角的少年趴在窗边,歪着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穆雪,“你是我见过睡得最久的人!是‘睡美人’吗?”
穆雪没有感知到敌意,安然道:“我可不是什么睡美人。话说回来,你是?”
鹿人少年回答道:“我的名字叫曳,你叫我小曳就行!阿爸阿妈在忙,要我照顾你醒来,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穆雪:“好多了,谢谢。对了,我叫穆雪。”
曳惊觉:“哇塞!是两个字的名字也!那你一定很厉害吧?”
穆雪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名字而已。”
曳:“嗯……该怎么跟你说呢?在我们鹿国,只有地位显著的人,才能取一个字以上的名字。你身上有狼的气息,那你应该知道鹿萍吧!狼国的皇家疗愈师,她的名字就是两个字的!”
穆雪很惊讶:“居然还有这样的区别吗?”
曳见穆雪的反应,也很惊讶:“你们那边不是这样的吗?”
穆雪:“没有啊~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一种称呼、代号罢了。”
曳:“哦~那可能是国家不同吧。”
穆雪想了解一下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哦对了,我想问一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曳:“嗯……听阿爸说,我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暴雨倾盆,有人突然敲响我家的房门,俺爸手中拿着一块斧头,壮着胆子走上前去,结果阿爸看到……”
他突然不讲了。
穆雪的心都被他吸引过去:“结果什么?”
曳坏坏地笑笑,继续说道:“结果看到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背着你,请求我们能治疗你并且收留你一阵,那人倒是出手大方,给了我们一笔钱,一笔我们这辈子都可能用不完的钱,然后就走了。”
穆雪很急切地追问:“那那个人,就是背我过来的那个人,她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曳摇摇头:“不知道……阿爸说小孩子听不得这些,你或许可以到时候问问阿爸?不过阿爸阿妈一般到傍晚才会回来的,你要等上好一会儿了。”
穆雪:“没事,我能等得起的。”
只是等待而已,又不是没等过,毕竟从自己记事起,自己就一直在等,等她回来,等她有情,等她会爱。
自己早已等了千万次,不差这一次了。
曳问:“话说你都睡了那么久了,肚子饿不饿啊?要不要吃点东西?”
穆雪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好像是有一点饿了,她笑了笑,“那就谢谢款待了。”
曳:“没事,照顾你是我的职责。”
吃过由香草做的蛋糕后,穆雪和曳坐在房前的门槛上,闲聊着天,在不知不觉中,时间慢慢流逝,转眼近黄昏。
门口的尽头出现了两个小黑点,由远及近,慢慢变大,曳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对着那两个小黑点大喊:“阿爸!阿妈!”
有人回应曳的这一声呼喊:“哎!!!”
穆雪也站起身,默默地等待着,看着两人的脚步愈发加快,等不了多久,她眼前就出现了两个头顶带草帽的中年夫妇。
阿妈看着穆雪,笑盈盈道:“醒来了啊~气色恢复得不错~”
穆雪笑着回应:“谢谢关心。”
曳肘肘穆雪,她一个踉跄上前,道:“阿爸,她有问题要问你。”
穆雪还不知道怎么开口,阿爸一语道破:“是问送你过来的那个姑娘的事是吗?”阿爸看了一眼曳,阿妈心领神会,笑眯眯地推着曳就往屋里走,给二人留下一个无人打扰的空间。
阿爸往外走了几步,分明是不想让曳听到他们的谈话,“过来,我告诉你。”
穆雪跟上。
阿爸在确认曳没有偷偷的探头探脑后,语调缓慢地告诉她:“我知道,背你过来的那个人是狼国神兵,她有不死之身,但那天晚上我看到她,还是被她吓了一跳,也被她吓得这几天都睡不好觉。”
穆雪:“抱歉,她……一向是这样,不要命的。”
阿爸摆摆手:“没事。我记得当天晚上,她的右臂有一道巨大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额头上还有一道刀痕,血顺着流到眼睛里,染红了她眼珠子,其他的就记不太清了,反正我是认为她比你更需要救治,我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她说不用,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她的左腿好像有伤,走路是一瘸一拐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势过重才这样。”
穆雪听后,陷入了沉默。
从那条大河到这间小屋,路程应该不算太遥远,那么在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她伤成这样?
阿爸问道:“你要去找她吗?”
穆雪情绪低落,她现在要不得不做好一种心理准备,一种她最不想面对的心理准备——再度被她“抛弃”。
“……可我不知道她在哪。”
阿爸:“也是,她把你送过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边了,毕竟她是神兵,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穆雪轻轻点点头。
而在那天晚上,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江离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人来追杀她,亦或者说是追杀穆雪,习惯单枪匹马的她眼下要护一个人,行动多不便,加上反噬的突如其来,没过几个回合,右臂就被一把大刀斩了去,血淋淋的露出被血肉包裹住的白骨。
江离没有喊叫,只是果断地借这个机会转身用珀刀割破他的脖颈,轻松取了他的性命。
但对方在明知她是江离,是神兵,却依旧勇往直前,气势越打越涨。
江离擦拭嘴角的鲜血:“……麻烦。”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算准了时间,预料到江离这个时候是最虚弱时刻,才敢如此放肆。
但可惜的是,今天死的人,是胆大妄为的那一方。
江离掏出青云剑,一秒进入“无念”,仅此一剑,破云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化成了灰烬。
江离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一声清晰的枪响,打破了她的幻想。
子弹击中了她的左腿。
江离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头也不甚被坚石磕破。
她爬起来,扭头盯着自己的左腿,剧烈的疼痛让她心中的疑虑慢慢加深。
为什么,会有枪?
鹿国,从来没有枪。
她心中有一个答案,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她不想接受那个答案。
江离站起身,背好没有再受到一点伤害的穆雪,该庆幸她还有琉璃伞,能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还能保护好她。
眼下的敌人都被江离清除完毕,现在只需找鹿国本国人收留穆雪就行了。
于是,江离用她残缺的身体,为穆雪找回一线生机。
她不再欠她一条命了。
两清了。
等把穆雪安顿好后,江离转身离开。
大雨滂沱,掩埋了她的踪迹,等有人精准找到她时,她一个人昏倒在一棵树下,伤势惨重。
他们二话不说,将江离带走,带回狼国。
至此,属于“神兵”的任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