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父女动身去兖州那日天气正好,姜五是个粗人,原先去兖州总是只带些亲信,可这次却不一样,这次楚宜要跟着他一起出门,念着楚宜身子弱,姜五还叫了位医女跟着二人。
马车缓缓往前走。
姜府门口站着的郑氏道:“都回去吧。”
边上的华娘跟在母亲后头走进屋子,她小声说道:“兖州路遥,真不晓得阿姊为何偏要跟着父亲往兖州去。”
郑氏笑了笑:“你阿姊,是在为你着想呢。”
虽说郑氏对楚宜不甚喜爱,但如今见了楚宜这番拎得清的模样,心中的偏见多多少少有些松动。
若是楚宜跟着姜五去了兖州,不到三五个月是不可能再次回到京城的,大姐在外头游历,家里的小妹不正好来说亲么。
郑氏虽说没经历过是么内宅斗争,但也是个聪明人,那日只需姜五稍稍提点,她就明白了楚宜此次去兖州对她们母亲是怎样一件大好事。
马车里面装饰豪华,奢侈到不像是商人的车,倒像是官老爷的东西了。
楚宜和云儿同乘,云儿见自家娘子一上车就闭目养神,分不清她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想法,方才打好的腹稿此刻也不晓得当讲不当讲。
楚宜闭上双眼,脑子里面又出现了姜家人当年利欲熏心的模样。
他们害了她的舅舅,还想要害了她。
那支簪子捅进男人的胸膛,红色的鲜血沾满了楚宜的手。
楚宜被惊醒了。
“娘子可是又梦魇了?”云儿拿出帕子,细细擦掉楚宜额上的细汗,嘀咕道:“娘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了,最近是怎么了。”
楚宜摆摆手:“我没事,快到了么?”
云儿笑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生动。
她掀开帘子一角,外头的街景毫无遮拦地出现在了楚宜面前。
“你瞧。”
楚宜瞧见了外头车水马龙,瞧见了人声鼎沸,似乎也瞧见了自己当年跟着舅舅在这桃竹街上挑选小玩意儿的模样。
桃竹街是兖州城最多有钱人聚集的地方,这地方虽在闹市中,可依山傍水,平添几分文人雅趣。
当年的姜府就在桃竹街,不过在楚宜舅舅姜廷去世之后很快搬走。
而姜五住的地方,就在当年姜府的不远处。
窗户外头的景色变换,楚宜瞧见了那熟悉的大门,她问外头的嬷嬷:“这宅子是哪户人家的?”
嬷嬷回答道:“是兖州于家的府邸。”
竟是于家。
楚宜点点头,放下帘子。
许是近乡情怯,楚宜的心跳有些快。
本来不算远的路途此时像是被人拉长一般,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消失。
外头的嬷嬷温和开口:“娘子,到了。”
马车底下的下人把脚凳放好,云儿先一步下了车,然后扶着楚宜走下来。
下了马车之后,姜五站在前面开口:“宜娘可还记得此处?”
这宅子是楚宜的母亲为姜五买下来的,她如何能忘记。
瞧着上头的牌匾,楚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舅舅的字。
“记得的。”楚宜开口道。
姜五见着楚宜这副模样也不免感概,沧海桑田,真是无常。
进了府,入目就是一影壁,上头是青碧色的山水图,又穿过几条走廊,只见廊上挂着灯笼,各个上头都是字画,走廊边上的院子里面假山流水应有尽有,如今是春日,院子里面的玉兰花也都盛放,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一片洁白的烟雾。
一路上,没见着几位丫鬟侍从。
楚宜开口问了一句。
姜五答道:“成郎不喜欢家里人口众多,只留了些懂事的在院子里面。”
楚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没走进堂屋,楚宜就瞧见了一个青衣少年立在门口。
若是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成郎了。
成郎的容貌和姜五几分相像,但又比姜五多出一丝冷淡。
只见他轻声开口:“父亲,阿姊。”
行礼虽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却没有一点情感。
楚宜微微点头。
成郎道:“我吩咐院子里面的人准备了吃食,不如先用膳。”
姜五点点头,跟着成郎走进去。
楚宜提步跟上,她瞧着成郎的背影,心中总是几分狐疑。
按着姜五和郑氏的说法,这成郎留在兖州是为了科考,毕竟兖州城内有如今最为闻名的书院,他方才行礼也颇有几分文人意味。
可就在成郎伸手示意姜五二人往里走去的时候,楚宜看见了他虎口处的茧。
这位置可不是笔杆子磨出来的,这是因为常年手握弓箭而产生的。
楚宜低头笑笑。
这姜家,瞧着也是各怀鬼胎。
楚宜跟着进了门,长桌上面满满的珍馐佳肴。
姜五寒暄,随口问了成郎如今的学业如何。
成郎呵呵一笑:“不敢称好,但是过个春闱还是无甚问题的。”
姜五拍了拍成郎的肩,宽慰道:“你家就没几个读书人,也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晓得的。”
成郎见楚宜进门之后始终不发一言,于是主动开口道:“我还没见过阿姊,今日见了,真是觉得亲切。”
楚宜闻言浅浅一笑:“我瞧着成郎也有几分眼缘。
成郎又道:“说不准我和阿姊还真有缘分在前头呢。”
楚宜的目光落在成郎脸上,像是要在他眼中找到什么东西一般。
但可惜的是,楚宜什么都没有发觉。
姜五又开口向成郎询问有关兖州的事情,成郎转向姜五。
少年的侧脸落到了楚宜的眼中。
熟悉吗?
很陌生。
可是他的话却又是另外一个意思。
就像是他曾经见过自己一样。
见过楚宜,不是姜楚宜。
楚宜咳疾未好,又舟车劳顿,吃完后自然先一步回了院子。
成郎见楚宜离开之后问道:“阿姊身子不好?”
姜五轻叹一口气:“她始终在庄子里面过活,生活自然是比不过府中的。”
“父亲何故不早些把阿姊接回来。”
楚宜走得远了些,自然也听不到姜五的答话。
云儿带着楚宜往她院子那边走去。
进了屋子,里头铺着的是波斯那边来的地毯,头顶上坠着八角宫灯,灯下是紫檀木圆桌,上面铺着一层流云缎的青色纱布。
真是好生奢华。
进了屋子之后,云儿把四周的窗户都关了起来:“娘子身子不好,小心被风吹得又惹了病。”
楚宜微微仰头,等云儿回到自己身边后,她问道:“那边的事情可办妥了?”
云儿点头:“昨日马车歇脚的时候既白过去办事,今日刚进门我就瞧见了他。”说着,云儿从袖口拿出一张纸条,“这是既白拿过来的。”
楚宜伸手接过,看清上头的字之后,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永叔还活着就好。”
永叔是楚宜舅舅身边最信赖的人,当年姜廷出事之后,永叔也不见了踪影。
当年姜廷死得蹊跷,如今楚宜有了能力,自然是要继续探查一番。
楚家出事没多长时间,姜廷就跟着出事,当年,姜家那群人甚至想要夺了楚宜的性命,若不是楚宜杀了姜家那个儿子。
怕是如今这世上,一个楚家人都不剩。
楚宜又想起了苏泉玉那日的话。
有关楚韦的话。
他真的......还在世吗?
他真的......是个逃兵吗?
楚宜不信,她的兄长当年为了百姓身上满是伤疤,就算是自杀,楚宜也不信她会投靠敌方。
“京城那边如何了?”
云儿道:“按着娘子的吩咐,这段时间莫云斋闭店,李掌柜带着家人往茶楼那边去了。”
蓦地,云儿想到了什么,接着开口道:“苏大人最近来了兖州,上次南山一事之后,齐王果真以为苏大人已经倒向了安王那边,听闻苏大人来兖州的途中,遇上了山匪,不晓得是不是齐王做的。”
“山匪?他受伤了吗?”
话一出口,楚宜的神情就冷了下来。
她为何要如此着急。
他受伤与否,对自己来讲,很重要吗?
云儿稍稍愣神,接着道:“苏大人听闻前些日子一直待在府邸中,始终没有出门。”
“他住在哪儿?”
“娘子,你可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