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敏怎么起来了?”苹因过去,还未到跟前,鼻子灵的便闻见了药味,药罐子里浸一月,总归抹不开周身一团病气。
贺夫人叫她来坐,笑盈盈的:“今朝日头好,就想起来走动两步,再听你阿玛讲有喜事,身子都轻了些,来,坐到额敏身边来叫好好瞧瞧。”
喜事?何来喜事。苹因感到稀奇,不由看向贺广符,见他只顾低眉刮碗子,再一杯茶水啖尽,仿若不闻。
难不成还能因祸得福,在派系斗争里捞着什么好处?苹因想破天也觉得荒谬,只得先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下,由贺夫人细细打量。
生她那年的冬天,顶荆闹雪灾,天寒地冻里轿子抬不稳,收生婆一路摔着跟头进府,贺夫人叫苦连天,比头胎还费力些,孩子落地通体发黄,半月才褪尽,是讲非吉兆。
倒是也好端端养大了,三个孩子里模样生的最俏,可惜比上不够亲昵体贴,比下又太没个性,只落得个省心的位置。
省心,便不太上心,离家三年,更是又生疏了几分。
苹因被看得有些拘谨起来,便打眼看向父亲,搭话问:“阿玛与额敏说了什么喜事?”
贺广符搁下杯盏,面上无甚神色,夕阳落窗,斜洒进中堂,团散散打在他头顶那块“夙志澄清”的牌匾上,人也镀上一层烟色。
不讲喜事,开口竟是问的:“皎儿今年是十八还是十九了?”
皎儿是她乳名。
苹因眼底生郁,当真是不亲近,竟连她年纪也摸不清,既非十八也非十九,除夕夜的时候,住家那对德国夫妇还给她过了二十岁的生日礼。
还是贺夫人先一步讲:“你脑筋比我还糊涂!皎儿是戊戌年生的,属狗,今年应当是二十岁。”
贺广符倒不觉惭愧,嗳嗳两声点头,又要吃茶,可惜杯盏空了。
苹因起身说:“我替阿玛添盏茶去。”
贺广符将人叫住:“不忙。”神色一瞬就和悦起来:“方才问什么喜事,坐着来听。”
苹因忽然心底生慌,说是喜事,却瞧不出一丝明媚的气氛,连听着父亲讲话,彷佛牙关也是打紧的。
只有贺夫人真心期盼,催促讲:“勿再卖关子。”
贺广符道:“皎儿如今二十,若不是耽误几年出洋读书,这会儿理应孩子都有抱在手里了。”
苹因听这话,感觉又坏了几分,继续听他说:“即便这两年变故横生,阿玛也是替你打算着的,来看看这个!”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帖。
苹因当下了然,心下苦笑,这是回来还没蹲热乎,便想将她水一样往外泼。
贺夫人亦诧异,赶紧摸了帖子来看,嗳声道:“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也不与我打声招呼,这是哪户人家,竟庚帖都送到手里了,一点规矩也不讲!”
贺广符嫌鄙她絮叨拖沓,也不理睬,只看苹因讲说:“勿要怪阿玛私自张罗,你是我女儿,如今更是唯一的一个,阿玛总归挑最好的给你,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好进门做我赫舍里家的女婿。看看这庚帖上的名字,顶荆城里多少女子眼巴巴不得,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归宿。”
苹因心里说不出的凄凉,字字句句皆为她好,却实在听不出半分心疼,口中像含苦汁,许久才抿出几个字:“阿玛已经做了决定。”
话刚出口,先闻贺夫人嘶嘶吸气:“我竟忘了这茬!”
贺广符将庚帖收过去:“别光顾着自己看,重要是皎儿怎么说,她不晓得从前事情,怕是连令郯的名号都没听过,来!看看。”
苹因手心抿汗,倏而张开,风浸一浸,丝丝凉气汲进血脉。
她讷地将那张红帖接来,上头蝇头小楷写着男方的姓名,生辰八字,籍贯和祖宗三代。
储定池,名头大的如儿戏。
“阿玛若不是开玩笑罢。”红帖一丢,她被弄得恍惚了,心底继而又生一丝恐慌。昨日听闻孔由艾那样讲,对这位督军的印象尽像新政府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世故,难不成是要塞她去做什么姨太太?
想到这里,又屏气细瞥一眼庚帖上的生辰八字,辛卯年生,属兔,算算年长她七岁,倒不至于是什么老头,但也不小了,这个年纪,怕不是要委屈她去做填房。
后半辈子要搭进深宅大院不见天光的婚姻里,只是想想便悲悯万分。
贺广符听着这话十分不是滋味,像拿总统府席面上的银筷戳他肺管子。
“哪里就像玩笑话,后退十年,也是储家高攀了来!”意气的话吐完,又按耐住性子纾解,“不提罢了,也是讲情分的事,从前开潜落魄时候,我施以援手,那时便定下这场婚约,如今储老太太是明理的,即便改朝换代也未讲毁,天无绝人之路。”
贺夫人接话说:“这是储老太太的意思?”
贺广符愁容舒展,欣慰笑道:“也是令郯的意思,老太太早些要了皎儿的相片去看,很是喜欢!讲令郯回来看了也说好,于是忙不迭就帮孙儿下了庚帖过来,同怕被人抢了先去一样,也是缘分。”
苹因听着,只沉默不作声。
令郯是储定池的表字,她虽不知,但听旁人皆称呼令帅,也便领会。
贺夫人握她手,才晓得来问一句:“皎儿自己怎么想呢?”
苹因壮着胆说:“容我考虑考虑罢。”
贺广符皱眉道:“如此好的条件,别家拜菩萨天地求都求不来的,到你这里,竟要考虑考虑了!女孩家矜持是好的,却也不能太过,可晓得光是新政府里那几个老货,就一个赛一个想拿待嫁闺中的女儿塞上去拉拢呢!”
苹因越听越不是滋味:“条件再好,谈婚论嫁怎么也是女子的大事情,阿玛容我一两日想一想,消化消化,也是不过分的吧。”
从小随和惯了,偶尔表一表态,倒像是发脾气,贺广符显然也稍有错愕,与贺夫人相视一眼,再摇头把话交与她。
贺夫人捻捻帕子,侧目似悉心回忆,再拎起嗓子讲:“令郯那孩子,小时候我也是见过的,性子稳当,模样生的也好,可怜父母亲皆走的早,但到底龙生龙,年纪轻轻出人头地,名气竟比他阿玛那时候还大了!”
说这又拉起苹因的手,软软糯糯的,她手心手背轻捏两下,眼神看过来,比暖和的掌心还热切,语重心长道:“额敏倒是觉得,可以先见一见呢。”
苹因如鲠在喉,良久才温吞着嗓音说:“只是见一见?”
贺广符在旁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轻拍了拍桌案,长叹一口气说:“如今世道,阿玛还指望有什么出头之日,大富大贵不求,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和英格!要你嫁人,无非是想日后我和你额敏西去,还有人能护着你们姐弟。”
家中刚没了大女儿,苹因此刻最是听不得这样的话,眼眶酸疼,带着哭腔说:“阿玛为何要讲这样的丧气话来叫我心里难受!”
贺夫人忽也红了眼睛,帕子揩揩面庞,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怎反又要她来安抚了。
苹因脑中混乱,忽然的,又想到孔战儒。
父母之命可悲,可自由恋爱的苦果她也不是没尝过。
三年前,五色旗下,她捧着一本《启蒙国文》投奔自由,回身竟还是被这世道压弯脊梁。
但求侥幸能寻个依靠。
苹因眉目怅然,顺服讲:“既然那位督军属意,也轮不上我来挑三拣四,阿玛额敏都觉得好,总不会差,安排日子见一见吧。”
二人顿时喜笑颜开。
贺广符动作倒是快,摆明着是一切都备好,不过来支会她一声罢了。话递过去,第二日储老太太便差人来说,令帅赶晚上的火车从承天回来,次日早晨便可约贺家小姐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