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
日照当头,一束光透过层层密林,借着缝隙在地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斑点状,打在昏睡少年的手边。
身形高大的少年手指微微蜷缩了几下,却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不断起伏的胸膛又说明他一息尚在。
“哎,怎么还不醒。师兄也真是的,明明平日里身强体壮的,一到关键时刻却总掉链子,叫人如何放心。”一旁身量小许多的少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捡的树枝自言自语起来。
在地上不自觉划拉出一个“死”字和一个“谢”字。
宋幺顿时回忆起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一切,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不愿再想,狠狠甩了几下头,仿佛这样就能淡掉内心的恐惧似的。
“咦,那边好像是柴火堆!”他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了一番便丢了树枝往前面跑。
他们被木屋倾泻而出的雨水冲走,不知到了何处,袋中能用的符zhi全被泡烂,丹药也不知所踪,现在昏的昏,冷的冷,宋幺便想取木材取火烤暖身子。
总归好上一些。
然而他前脚刚走,后面的人就睁开了眼。
“一根,两根,三根……有了这些木材,再小施点火术,不怕受冻,还能烤虫子吃。”宋幺抱着一堆柴火,手心攥着两枚打火石,满足道。
他在地上看见便捡了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万一灵力使出不出来,这样也算有应对之策。
少年高兴极了,一路蹦蹦跳跳,连柴火都掉了几根。
他赶忙蹲下一一捡起——
“嗯?”
那不是师兄吗?身边好像还站着个人……
等等,师兄身边站着的不就是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那个姓莫的吗!
师兄有危险!
怎么办……
他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谁来救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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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上树木无数,哪怕是在半空也不方便找任何人或物。况且此处人迹罕至,了无人烟,宋颂只得顺着水源的方向找去。
他向四处看去,不由转头,下巴不觉间触碰到了什么。
质地柔软顺滑,还带了点温度。
低头一看,不想映入眼帘的是一小截洁白的肌肤。
逢时良上半身半挂在他肩头,饶是浸湿的睡衣再贴身,也不得已掀开了一小片。
宋颂默默转移视线,借此机会将人换了位置,拽着人家垂落的两只手背在身上,方便探查情况。
很快,他在上空看见了一个小黑点。
就在不远处。
宋颂减慢速度,向下飞去,却发现这不是木屋,而是一间看上去被水流冲散的只剩下几块木板的破败废墟,摸样十分凄惨。
他察觉此事不对,便继续搜查。
这附近树木无任何损坏,木屋坏的蹊跷,那水流来向也不明。
自他进入这里后,分明没有下过雨。不对……明明现在正值秋日,是梅雨时节,又怎么会一丁点雨水都没有。
不对劲。
宋颂摊开手掌一挥,缠魂向各个方向袭去。很快,它们都向同一个地方汇聚——
小屋边的一处沟壑之上。
宋颂背着人,难免有些不便。在蹲下捡起那黄色符纸时,背上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滑了几许距离,跟他头挨着头。要是再往前一点,都快贴上到那黄纸上了。
他在心中腹诽,只要找到二位师弟就将此人就地解决。就算不杀,也不会再管他的死活。
实在麻烦。
这黄纸上面下了止水咒,能保黄纸及其上的符文不被水流浸湿。明显是有人再次提早做了准备,早早放置在这里。
翻过面,上面写的是聚水咒的符文。
此等符咒实在普通,但奈何施展者在上面又多附加了一层符咒——移接咒。
行的是移花接木之法,将两种不同物件的灵力有所调换,施展者利用这一点将原本平平无奇的聚水咒调换成了某种灵力充沛的物品。
估计是枚玉佩。
看来施法者修为低下,只能用此方法行事。又或者,假装成灵力低微之人……但,他认为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宋颂通过黄纸上残留的灵力,找到了那枚物件的所在之地。如若物品的主人把它带在身上,便能迅速找到此人。
还有,他注意到了吸附在门扉上面的几块碎屑。
上面沾染着的是宋幺师弟的灵力,也就是说师弟他们确实身处于无空地中。
他侧过头看向昏迷不醒的逢时良,心道,现下寻到师弟们才是要紧之事。
一路过了几处密林,跟着流淌着的尚且未干的水流,他们来到瀑布附近。
流水滚滚,奔腾不止,这里为小溪的上游,是所有水流的汇聚之地。
被宋颂捏在手心的黄符闪烁不止,代表与其转换的物品就在这里,但却并未发现任何人的存在。
不该如此……
宋颂悱恻,在脑海中将细节一一过了一遍,得出并未出错的结论。
正当宋颂疑惑之际,逢时良由着向前移动一寸,被打湿的快要风干的黑发也顺着贴在了宋颂右边的脸颊上。
有些痒。
宋颂很快稳住身形,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一些动静。
“走快点,还想不想见到你师弟了。”
“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特别疼……你该不会趁我入睡对我伺机报复吧?”
宋颂听出这是宋高的声音,但他并未行动,因为这位师弟身旁出现了另一人。
灰色外袍上绣金色莲花图案,是无空地莫家弟子的着装,但脸却不是莫家家主之子莫宁的脸,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
他面容和善,笑意却不达眼底,眼中流露出一丝杀意。
宋颂屏息敛声,不动声色地朝那人脸上隔空拍了一掌。
真是叫人怎么看都怎么不爽。
“谁啊!”
那人惨叫一声,宋高转过头去注意到他脸上微红的右脸以及因为疼痛显得狰狞无比的表情。
“你好丑。”
宋高冷不丁嘲讽,没有任何慰问的意思。他想,真是丑人多作怪,吵吵嚷嚷的。
进而不再和他同行,转头就走。
“别跟小爷玩这一招,”高个少年用后脑勺看他,“不想带我找师弟就直说,我还能强迫你不成?你走吧,回头定要和师兄好好说道说道你!”
却在抬头的一瞬望见了某个身影。
师……师兄?
他极力仰着头,用手狠狠擦了擦脸,确认对面山坡的就是他师兄后,赶忙朝山上奔去。
“小兔崽子往哪儿跑?你找死!”
姓莫的感到自己被羞辱,见他要走猛地抬手朝宋高后脖颈挥去。然后就在快要触碰到的那一瞬,感到脚下一沉。
“你,你住手!”宋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整个人直接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大腿,不想让他得逞,“休要伤害我师兄!”
姓莫的显然没料到宋幺会出现,又见前头离开的宋高,登时警钟大作,暗道不妙。
他卯足力气将死死抓住他不放的宋幺蹬开,末了又重重踹了他几脚以解心中怨气。便骂骂咧咧地朝宋高的方向走去。
谁曾想,他脚还未来得及抬便被一人挡住去向。
“你谁?碍着小爷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躺着的那个估摸快要没气,当务之急可不能让那小子走掉好回去通风报信。
要是宋颂不能坐实看管不力这一罪行,那可不好……
“唰!”
未等他继续思索,一记隔空的灵力拳回应了他。
“唰!唰!”
又是两记巴掌,且比方才更甚。
姓莫的顿时感到眼冒金星,一阵天旋地转后半死不活地靠在树上,不得动弹。
就在他两眼发昏之际,听到一声巨响,那貌似是动物的吼叫声。
“如此败类,不必我出手。”
姓莫的听得一口老血都要吐出,又碍于行动不便,只得强忍着心中不满。
宋颂从灵宠袋中挑出一只幼年雪豹,全身是像雪一样的白色,淡蓝眸子中透着一股惹人喜爱的乖巧感,而下一秒就将人拍在地底,砸出一道深坑。
家有猛豹,不复何求。
逢时良半梦半醒,恍惚间看见了一只豹子,那吼叫声真是凶猛……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木屋里的那小子吗?
看来他活下来了。
不知是不是欣慰过头的缘故导致他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是不太自在的转了转脑袋,双手随着动作不自觉地握住他手的掌间挣了挣。
宋颂察觉到背上之人的动静,认为逢时良已然转醒,正要开口,手上力道跟着松了些,哪知人直接从背上自上而下滑落,摔了个四仰八叉。
宋颂:……
这动静实在是大,惹得好不容易缓过心神的宋幺也停住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定定看向倒地的逢时良。
宋高见师兄没有动手的意思,自己奋勇上前,义无反顾地开始报复这位骗他到此的笑面虎。
“叫你不知好歹,竟敢把主意打到我们的头上!吃小爷一掌!”
周围一度传来数十下甩耳光的声响,惊动了好几只林鸟。
“泥,泥别……别打偶了,”姓莫的求饶,可宋高怎么会满足他的要求,拿起旁边的粗壮树枝恶狠狠地抽打,他惨叫连连,“啊……啊!”
过了一阵,姓莫之人的惨叫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宋幺嚎啕大哭的声音。
宋颂扶额,心道好吵。又见宋幺一个劲儿的指认他杀了他的救命恩人,更伤心恩人就这么死在他面前。
更闹心了。
他不想过多解释什么,可听小师弟越发胡言乱语起来,终是开了口:“他没死,就是昏过去了。”
这下轮到宋幺傻眼了。
“真的吗?恩人没死,我还能入流影派当弟子。我,我差点以为……太好了。”
宋幺泪流不止,宋颂刚想叫前面打人的宋高收手过去安慰安慰宋幺,就见他人自行跑过去,路过时还不忘说一句“麻烦师兄”。
宋颂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便一心处理姓莫的。
雪豹卧坐一旁舔舐弄脏的毛发,也不忘盯着犯人,宋颂将坑里浑身脏污不堪黑成煤炭的人拉出,认真辨别着他身上的物件。
很快,他在莫姓之人的衣服右侧发现了一处闪着金光的玉质令牌。这令牌虽也遭受重袭,并未损坏半分只是面上黢黑了些,仔细看上面还有一行小字——
无空地莫家莫无忧。
未曾听过的名字,似乎不在莫家本家的名单之列。
他是如何潜入无空地的?
看来他要好好地和莫家家主谈谈了,光天化日胆敢肆意谋杀我流影派预备弟子,不可容忍。
他将地上半死不活的莫家人塞进灵宠袋,临走了前给了场上意识唯一清醒的宋高遇到危险求救的符纸,又在周围设置数十道防护结界,便只身一人离开了。
天色将近,夜幕降临。
距离宋颂离开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周围虽有防护罩,可不免冷风侵入,加上逢着秋日,三位又都在水中泡了许久,便愈发受不住这寒意。
尤其是逢时良,脸要红得滴出血来,额头滚烫,发起了高烧。
宋幺忍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冷发抖的身体,跟他师兄说道:“要不我们让雪豹过来,给我们取取暖?”
宋高这时候也感觉到冷,看向一人高的雪豹,心中忍不住赞同,就是说话实在不好听:“你在这等着。看吧,还是要靠我才行,要不是你粗心丢了捡到的木柴,这边的树枝也没有能用的……”
宋幺平日对他师兄说的这些话本是不在意的,可是如今几次遇险,还差点死掉,恩人现在还生着病,心中怒火中烧,哭着喊:“是,我一路全靠师兄抬举才能被掌门选入门下弟子,所以心里也一直感谢师兄,但是!丢木柴是为了能追上那歹人,并非是我本意……如今恩人危在旦夕,我们身上又没有能救人的丹药,能不能不要这样说了!”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宋高如何想,只知道恩人不取暖真的会死。
宋高微愣,瞧着不太自在的样子,起身朝灵兽走去。雪豹一开始对他并不在意,直到看见宋颂留下的玉佩。
雪豹径直走向逢时良,它俯身舔了舔逢时良的额头,在三人周围围成一个圈,毛发盖在三人身上很是暖和,他们的体温也很快回升,逢时良除外。
他额头沾上了雪豹的唾液,高烧逐渐消退,体温就快要回归正常。
宋幺见恩人快要好转,不免高兴起来,正要伸手抓住师兄的衣裳告知,半空中顿住,悻悻地摸了摸脸。宋高则一脸无关事事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气氛一度尴尬无比。
而有些时候,总会有人救场。就比如——
“出发,回流影派。”
宋颂不知何时归来,又看了多久。
“是,宋师兄!”唯二醒着的两位回道。
宋幺揉了揉惺忪的眼,扶着雪豹软乎乎的肚子直起身子。
宋高被安排背起了伤患,一行人离开了此处,去往乌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