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对啊,哥哥生前这么努力治疗自己,她现在这样,真像是在讨骂。
江玧抬手,笨拙地擦干净脸上的泪痕,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挣扎与茫然。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满:“宁煦姐,我还是没办法现在答应你。”
宁煦指尖微顿,看着她的脸,没有逼迫。
她知道江玧这姑娘的性格,敏感、自卑,从来不敢轻易抓住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和偏爱。
但同时也是个倔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苑苑”宁煦轻声叹气,温柔看着她,“我不逼你。”
江玧攥紧衣角,指尖泛白:“宁煦姐我想先回家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我再来给你答复,好不好?”
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希望,去对抗心底深入骨髓的胆怯,去鼓起对抗一切的勇气。
“好。”宁煦应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我给你时间,多久都可以。但是玧玧,别轻易放弃自己。我的这里随时为你准备着,想通了、难受了、害怕了,都可以找我。”
江玧轻轻点头,勉强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意,转身走到门口她侧过头:“宁煦姐,如果后面不忙,你去看看哥哥吧。他,应该也挺想你。”
宁煦愣了愣,缓慢的啊了一声。
走廊里刮进的风微凉,吹散了些许诊室里的暖意,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愈发杂乱。
胃里的隐痛依旧反反复复。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缓慢下楼,穿过安静的住院长廊,走到一楼宽敞嘈杂的医院大厅。
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挂号声、缴费声、家属的低语、仪器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
江玧往前走着,思绪沉沉,直到视线不经意扫过大厅侧边的候诊座椅,脚步骤然一顿。
人群错落的座椅间,少年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身形挺拔张扬,一头惹眼的红发在素白冷清的医院里格外突兀,嚣张又耀眼。
是祁証。
祁証素来散漫不羁,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痞气,此刻却微微蹙着眉,整个人透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他左臂随意搭在膝头,小臂上贴着一层薄薄的渗血纱布,袖口随意卷起,露出线条利落却带着擦伤的手臂,显然是受了伤,安静坐在椅子上等待护士过来包扎处理。
他本垂着眼走神,察觉到前方停下的影子,抬眼望过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祁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漫开一抹惯有的、散漫轻佻的笑,痞气的眉眼微微上扬:“江玧?怎么在这?”
江玧愣在原地,看着他手臂的伤,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你受伤了?”
少年闻言,自然地将手臂往身后轻藏了藏,漫不经心地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戾气。
他靠回椅背,姿态浪荡又随意,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小事,不小心磕到的。”
江玧看着他小臂依旧隐隐渗红的纱布,明明看着就很疼,可他脸上半点痛苦神色都没有,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恣意妄为的模样。
或许是她的情绪太过明显,隔着距离祁証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祁証打量着她苍白过分的脸色,看着她泛红未褪的眼尾,眸光微沉,语气随意却藏着细微的试探:“你呢?来医院干嘛?脸色这么差。”
江玧抿了抿干涩的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就,来看我一个住院的亲戚。”
“亲戚?”祁証迟疑了会,“亲戚啊,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江玧眼睛眨了眨,“嗯,亲戚。”
这时护士走了过来:“祁証对吧,进来我给你包扎。”护士又打量了下他半个肩膀上的外套:“外套脱了吧,让家属拿着。”说罢护士就往诊室去了。
江玧转头看向他,他身边现在除了她,也没别人,那护士说的“家属”就是她了吧。
“那个,你脱下来吧,我帮你拿着。”
祁証闻言,像是沉思一会后听话地脱下了外套。
江玧上前伸手抱住外套。
“江玧。”
“嗯?”
祁証低头盯着她,两人距离算近,江玧脸上细小的绒毛也被他看清。
他唇瓣张开又合上,最后说:“陪我一起进去吧?”
江玧也没想到他会让自己也进去,但她也没太多想,心里答应了,但嘴上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我害怕。”
他这回答的毫不犹豫的。
江玧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江玧走到门口便停下了,祁証往里坐在了床边。
江玧没有上前,只是安静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护士手边那截发红的小臂上。
消毒酒精擦过破皮伤口时,常人都会忍不住抽气,可祁証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漫不经心地转着指尖挂着的银色链条,那一头张扬红发垂下来一点,遮住眼底转瞬即逝的痛感,脸上半点难受都没有露出来。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忍痛很厉害。
护士一边仔细缠绕纱布,一边忍不住念叨:“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长一道擦伤,还有淤青,磕啥能磕成这样?以后注意点,看着都怪疼。”
祁証低低地笑了一声,痞气的调子轻飘飘,半点不接实话:“走路没看路,撞栏杆上了。”
谎话随口就来,毫无破绽。
江玧看得清楚,那伤口不深但长,不像是磕碰造成的,分明像是什么利器割下的痕迹。可她没有戳破,只是指尖无意识攥紧怀里外套侧边。
他指定没说实话。
护士包扎完毕,打了个整齐的结,叮嘱他近期别碰水,少用力,说完便转身走开。
祁証抬了抬包扎好的手臂,随意晃了两下,一抬眼,就对上江玧直直望着他的视线。
他挑眉,站起身,朝她走过来,红发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扎眼,眉眼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站那儿看半天了,害怕吗?”
江玧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他裹好纱布的胳膊上,声音很轻:“看着很疼。”
“小伤。”
祁証毫不在意地抬了抬胳膊,刻意装作轻松,随即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脸和还带着淡淡红痕的眼尾,笑意淡了几分,“倒是你,眼睛红成这样,哭了?”
江玧喉间微微发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
来往行人不断从两人身侧路过,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人群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垂了垂眼睫,小声道:“没什么,就是过来看刚做了手术的亲戚,我准备回家了。”
祁証敏锐察觉到她藏着心事,不像只是简单来探望亲戚的样子,但他也没有追着刨根问底。
他向来懂得分寸,不会强行撕开别人藏起来的难处。
“顺路吗?我送你一段。”他随口开口,语气自然。
江玧迟疑了一瞬,突然笑了笑。
她把他的外套推进他怀里,“应该是,不顺路。”
祁証也不多僵持,接过外套,“那你路上小心点,我走了。”话音落下,祁証转身,背影张扬随性,踩着闲适的步子往医院外的另一侧走去,看着是全然离开的模样。
江玧看着他利落离开的背影,没有多想。
他们本就不算熟识,不过是偶然相识的朋友,人家愿意随口客气一句,已是难得的善意,哪里有义务真的送她。
她敛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迷茫与沉重,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夏日的晚风带着燥热,吹在身上还算暖和。街道上车来人往,树影斑驳,一路喧闹。
江玧脑子里还反反复复盘旋着宁煦的话,她步履沉重,走得缓慢又恍惚。
江玧就这么漫无思绪地往前走,走了将近半条街,但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注视感,始终没有散去。
起初江玧以为只是路人,并没有在意
可那道目光太过安静、执着,感觉又不远不近,牢牢跟在她身后,跟着她走过了一盏又一盏的路灯。
终于,江玧猛地停下脚步,快速回过头。
身后人流穿梭,烟火寻常,而那抹张扬刺眼的红发,赫然立在不远处的树影之下
少年单手插兜,身姿挺拔慵懒,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坦然又坦荡。
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他宽松的衣角,小臂上洁白的纱布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祁証也站住不动,牵起嘴角:“啊哦,被发现了。”
江玧彻底愣住了,澄澈的眼眸里盛满错愕,怔怔地看着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祁証,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隔着几步的晚风与光影,祁証慢悠悠抬步朝她走近,步伐闲散,眉眼桀骜又温柔,唇角勾着肆意的笑,声音清冽落进晚风里:
“不顺路那是你说的,要我说呢,我倒是挺顺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