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定生懒得绕弯子,直接把文件推到孟屿面前。孟屿低头看了一眼,随手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停住片刻有接着看,几分钟后,他把文件推回桌子中央,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
他看着傅定生,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真的想好?”语气里惯常的随意收敛大半。前几日傅定生给他电话,说要把酒吧买了,问孟屿
意见,孟屿惊得从床上弹起来,爆了一句粗口。忘忧是傅定生一手开起来的,不说艰难险阻,但也
是劳心劳力,好不容易酒吧走上正轨了,竟然要撤?!
他劝过,但傅定生一副心意已决的顽石态度,他便懒得再说。想了两天,孟屿决定尽数买下他的那份。
明明他才是玩票的那一个,今后却要成为忘忧唯一的老板了。
真是世事难料。
“想好了。”傅定生看着他,语气平静。
孟屿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指搭在桌面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好半天,他还是遵循自己的好奇心,开口问:
“能问为什么吗?”
傅定生抬眼看孟屿。从他决定离开酒吧开始,他就设想过这个场景——如果孟屿问为什么,他要怎么回答?傅定生想过很多种说辞,说自己累了,说酒吧的经营压力大……但这些都不是真话。
他既然已做出了决定,也就不打算用谎话来收尾。
“算是……因为一个人。”他说。
“姜桉?”孟屿脱口而出,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嗯。”傅定生点头。
“之后有什么打算?”孟屿又问。
“找工作。”傅定生实话实说。
孟屿盯着傅定生看了几秒,忽然短促笑一声,清朗笑意里全是叹息。孟屿对别人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但理智不自控地对这件事做了评价。
本不想多言的孟屿撩了傅定生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傅老板。”孟屿郑重其事地喊他。
傅定生怔了一瞬,在他印象中,孟屿喊他“傅老板”都是嘴角擒着笑意调侃的,这般严肃认真当真是头一次。
“有人提醒过你,你在谈一场极其不健康的感情吗?”
孟屿的用词称得上是冒犯,全然没有要修饰语言的意思,明明他比姜桉大不了几岁,但眼里的洞察却让傅定生眼尾一跳。
“我知道。”他垂着眼安静一小会儿,随后很轻地说。
姜桉把不安交给傅定生,要求傅定生陪一整个人生去回答。
傅定生抬头看着孟屿,片刻后,他极轻地牵动一下嘴角,弧度接近于笑,稍纵即逝地浮现又消失,低声又重复一遍,“知道的。”
傅定生一直知道。
只是舍不得姜桉难过,便任由事态脱轨。
孟屿意料之外,几次欲言又止,却发现无话可说。
两人谈话近半小时,最后还是没能签字。孟屿不同意傅定生给出的价格,认为价格太低,反倒让自己占了大便宜,资本家的孙子孟屿在这一刻良心发现,要求上提百分之十,所以合同还要再修一下。两人商定,三天后再签。
可意外比计划来得更快,猝不及防。
第二天夜里,忘忧着火了。
一声巨响,像车胎爆裂,百米开外的一家便利店里,昏昏欲睡的店员被震醒,抬头往玻璃门外看,忘忧酒吧已是火光大盛,紧闭的大门下方黑烟钻出来。
他大惊失色报了警。
姜桉在睡梦中被声响惊醒的,噼啪声断断续续,眼睛睁开睁开瞬间,烟味也闯进鼻腔里,塑料和木材混合燃烧的刺鼻气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他今天参加一场酒局,尽管周戈八面玲珑,姜桉还是喝到微醺,迷迷糊糊自己打车回到了忘忧。傅定生房间空无一人,他便窝在傅定生床上发呆,其间他看了一次手机,竟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全都是周戈打来的,回了语音说自己在忘忧,让周戈别担心,然后竟睡了过去。
此时,那一点微末醉意被吓退大半,身后开始冒冷汗。
姜桉翻身下床,门才开一道缝,滚滚灼热气浪迎面扑来,楼道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一楼的火光透过楼梯间的缝隙往上涌,橙红色浑浊跳动着,正贪婪地沿着墙壁向上爬。浓烟在走廊天花板下方
积聚成一团灰黑色的云,沉沉压下来。
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判断,这个时间这个火势,从楼梯下去绝无可能。
他飞快退回房间,反手把门关上。没有犹豫地推开窗户,姜桉往酒吧小巷的地面瞟一眼,二楼的高度是摔不死人的,他翻出窗台撑住窗沿,身体悬垂往下跳。
落地时脚扭了一下,姜桉疼得蜷缩在地。
他抱着自己的脚,抬头看酒吧二楼。火光勾勒出一圈巨型轮廓,像是一头正在肆意狂欢的怪兽。风吹来温度灼人,刺鼻气味让姜桉喉咙发紧。
一分钟后,消防车来了。
姜桉第一时间被发现,消防人员将他带到救护车上,医生很快给他处理他脚踝的伤,医生简单询问
他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他过了好几秒才摇摇头。脚踝轻微扭伤,缓过最初那阵钻心的痛,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
一直低着头的姜桉陡然身躯一振,想起自己手机没有拿。
“你能借一下手机给……”姜桉焦急开口。
忽听他听到前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尖细又惊愕,从火光的方向传来。姜桉没有听清内容,却下意识循着声音方向抬了头。
声音是一个围观的路人发出来的,那人正瞪大眼睛注视着两个行走飞快的消防员。
两名消防员一前一后从烟气中走出来,前面的人低着头,背上背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但背上的人显然已经昏迷,手臂从消防员的肩膀垂落,微微晃动。周身都沾满了灰烬和水渍,脏兮兮的灰黑痕迹深浅不一。
稍近一点,便能看到,衣服边缘是烧过的焦痕。
途中,消防员略微调整了一下重心,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下,那人的脸便露了出来。
姜桉呼吸停住,目眦欲裂。
张嘴想喊他名字,却发不出完整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