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钟茜的来电。
傅定生走到客厅外的阳台接听。
“妈。”他声音压低,语气温和如月夜。
“定生,”钟茜说话总是轻柔的,知道他往常这时候总是在吧台忙碌,很自然地问,“会不会打扰你?”
傅定生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稀疏灯火,说自己今天不在忘忧,想到母亲几乎不曾在这时间给他打电话,不由地担忧起来,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母亲说挺好的,家里没事,顿住,隔了很久才说:
“就是……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你爸爸了。”她的话说得很慢很轻,恍若梦中,很多年以前,傅定生的父亲曾穿一身警服,站在阳台上欣赏钟茜摆弄花花草草,也不说话,就笑眯眯的模样。
傅定生的父亲,名唤栋国,死在傅定生14岁那年的冬天。
少年时期,傅定生身上贴着一个标签:烈士子女。很多人当面赞扬他父亲是人民英雄,然后最后又忍不住补上一句,孤儿寡母的,真可怜。之后多年,不断有人为钟茜介绍对象,都被她一一婉拒,然后人们又说,不识好歹。
好像,独自抚养一个孩子,是一件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傅定生曾跟她聊过人生大事,叶茜摸了摸傅定生的头发,微笑着说:“等不那么想念他,再找。”
一晃十五年,母亲至今单身。
傅定生深吸口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可能是快到你爸忌日了,心里惦记。”母亲接着说,语气平和温柔,“最近,我想去看看他。”
又问傅定生,“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吧。”
“好。”傅定生想都没想。
叶茜愣了一下,似乎笑了起来。傅定生看着影影绰绰的屋外风景,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这笑声也跟着朦胧起来。
“等我这两天忙完手头的事,就回去。”傅定生说。
“哎,好。”母亲应道,又强调说不急的,停了一会儿,然后关心起傅定生的近况,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酒吧还好吗?
“……要按时吃饭,别总是凑合。”叶茜说。不管以那一句话开始,最后都以这一句结尾。
傅定生听着母亲絮絮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轻地笑了一下。
“都挺好的,一切顺利……”傅定生说。
傅定生一句一句答着。跟母亲说话,傅定生会忍不住多说两句,因为他知道母亲并不善表达,能主动打电话过来,应该是想了很久的。
十分思念,她只说三分。
这一点,傅定生随她。
他说酒吧最近生意越来越好,说那个很热闹的骆筱婷热恋中,说常常抱着书的李金祥考上他们镇上的公务员,回家去了……但他不会说酒吧偶尔的麻烦,不会说最近跟着一个少年辗转各地的疲惫,更不会说心底时常翻涌的过往沉渣。
“那就好。”母亲应着,似是松了口气,又叮嘱他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傅定生他站在阳台,寒风一阵阵刮人身体和心神。想了许久,他恍然发现,记忆里已搜不到父亲傅栋国的清晰五官,唯有沉默坚毅的气质,却如同烙印,落在傅定生的年少时光。
后来,傅定生当了兵,握了枪,才懂得这条路的不易。
但始料不及的是,他没能一直往前走。
*
假期最后两天,傅定生陪同姜桉飞回了安源市。
节目组彩排安排在前一天深夜,因为飞机延误,姜桉只来得及仓促走一遍音乐。偌大的演播厅,只有必要的几盏工作灯亮着,光斑模糊。姜桉站在舞台中央,跟着音乐总监的钢琴伴奏,一遍遍走过《Ne me quitte pas》的旋律,他唱得随意,身体因为疲惫,嗓子也是绷着的。
“记住,”彩排结束,副导演走上台,对正在喝水的姜桉说,“明天你只要站上去,把这首歌唱完,灯光打在你身上,镜头对准你的脸,就够了。”
“重点是帅,是让人看着你,就忘了挑剔你的歌唱。”副导演盯着他的脸,再一次强调。
姜桉不是专业歌手,节目组本来也没想要什么天籁之声,只觉得这年轻人最近风头上涨的势头有点猛,想要的不过是那张脸和话题。
他握着水瓶,点了点头。
正式录制是在第二天中午,气氛截然不同。观众席早早就坐满人,交谈声嗡嗡的。后台化妆间里,姜桉闭眼任由化妆师发挥。一身软绒绒的米色毛衣,头发被化妆师精心打理过,额头光洁饱满,几缕发丝垂在鬓角,妆容很淡,衬得他唇色樱红。
“姜桉,准备上场了!”工作人员在门外响起。
傅定生看着他站起身,路过身边时,姜桉脚步停了一瞬,倾身在他耳边说:
“我会认真唱的,你要好好听。”如诉衷情。
“……好。”傅定生怔一下。
舞台暗下来。
简单又有些破碎的钢琴前奏率先响起,孤单零落的音符落在演播厅里,一束冷白追光,自穹顶笔直落下,不偏不倚,定格舞台中央的姜桉。
他站在光里,眼睫微垂,侧对着观众,身姿挺拔,易碎感却萦绕周身。
仅一个静止的剪影,无数目光被牢牢攫住。
前奏将尽,他缓慢转过脸,漠然抬眼,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虚空,唇瓣轻启。
“Ne me quitte pas……”
(不要离开我……)
第一句唱出,整个演播厅被按下了静音键。
微妙沙哑质感的嗓音,每一个吐字都裹着欲语还休的气声,往人心最柔软处钻。灯光渐渐变化,冷白光束周围晕染开一圈冰蓝光雾,细小光粒在光柱中无声浮沉,如梦似幻。
姜桉双手握着立式麦克风,几乎是一动不动。
长身玉立,静静吟唱。
在旋律间隙,偶尔蹙一下眉,或是在拖长的尾音里,自然而然地闭上眼,沉溺在层层叠叠的情绪波涛里,过了片刻再睁开时,眼里浮一层水光,碎星闪闪。
“Il faut oublier,tout peut s’oublier……”
(必须忘记,一切都可以被忘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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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烈士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