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天佑七年,六月初十,帝凯旋。
潞水一战,大破北狄左谷蠡王所部前锋,阵斩北狄大将左谷蠡王,歼敌两万余,俘虏数千(后坑杀),缴获无算。北狄大汗闻讯震怒,然前锋受挫,锐气已失,兼之大胤皇帝亲率主力、水师来援,兵锋正盛,不得不暂缓攻势,于幽州城外与韩铮所部对峙。
消息传回京城,举城欢腾。笼罩在京城上空近一月的战争阴云,终于被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驱散。百姓涌上街头,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然而,凯旋的仪仗,却并未有想象中的盛大与喜庆。
皇帝的龙辇之后,紧跟着一辆被严密护卫的、毫不起眼的青幄马车。马车四周,是玄鸢亲自率领的最精锐暗羽,以及太医院院正陈实为首的数名太医,个个面色凝重,寸步不离。马车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没有人知道马车里是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辆马车周围弥漫的、沉重到近乎凝滞的气氛。有传言说,是某位在潞水之战中身受重伤的皇室贵胄,也有人说,是陛下极为看重的心腹重臣。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里面躺着的,是在潞水河岸血战不退、几乎以身殉国、至今昏迷不醒的昭烈帝,沈观殊。
紫宸殿,暖阁。
这里再次成了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大胤,最安静,也最紧绷的地方。
沈观殊被安置在熟悉的那张软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如雪,呼吸微弱而艰难。陈实太医带着太医院几乎所有的精英,日夜轮值,精心诊治。从潞水带回的、沾染了血腥与硝烟气息的“阎王愁”所剩无几,必须与无数珍稀药材配合,小心使用,以压制他体内那蠢蠢欲动的余毒,修复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沈雪行几乎将所有的朝政都推给了内阁和几位信重的老臣,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暖阁。他亲自为沈观殊擦拭身体,更换伤药,喂水喂药。朝臣们有紧急政务求见,也只在暖阁外间低声禀报。他迅速做出决断,然后目光又立刻回到榻上那人身上。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下颌的胡茬也未来得及清理,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后便未曾归鞘、始终紧绷着的利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只有目光落在沈观殊脸上时,那层冰冷的硬壳才会微微松动,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疲惫,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
高顺看着这样的陛下,心酸得无以复加。他侍奉了沈观殊七年,看着他从一个清冷孤高的少年帝王,变成一个沉默病弱的前朝之君,又看着他被新帝从鬼门关前一次次拉回,看着他拖着残躯为国征战,几乎身死。如今,看着这对命运多舛的“兄弟”,一个昏迷不醒,生死难料,一个形销骨立,如困兽般守着,只觉得老天爷对这二人,实在太过残忍。
“陛下,您去歇歇吧,这里有老奴和陈太医看着,昭烈帝若醒了,老奴立刻叫您。”高顺又一次低声劝道。
沈雪行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沈观殊脸上,仿佛一眨眼,那人就会消失。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夜晚未曾合眼了。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潞水河岸那冲天而起的烽火,是震耳欲聋的喊杀,是沈观殊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气息奄奄的画面。那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夜夜惊醒,冷汗涔涔。
他不敢睡。他怕一睡着,再醒来时,握在掌心的那只手,就彻底冰凉了。
“陈太医,”沈雪行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他……今日脉象如何?”
陈实刚为沈观殊施完针,闻言小心回道:“回陛下,昭烈帝脉象较前两日,略平稳了些。余毒被‘阎王愁’和新配的方子暂时压制住了,心脉的损伤也在缓慢修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昭烈帝此次元气损耗太过,几近油尽灯枯。外伤失血倒在其次,关键是心脉旧伤被剧烈牵动,加上忧思郁结,心神损耗巨大。这‘神’的损伤,非汤药针灸可速愈。何时能醒,醒来后精神如何,老臣……实在不敢妄言。”陈实垂首,声音沉重。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也就是说,他能不能醒,何时醒,醒来后会不会……变成傻子,或者忘了前事,都未可知?”
陈实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沈雪行不再追问,只是握着沈观殊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沈观殊冰凉的手背上,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沈观殊,”他极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你听得见朕说话,对不对?你别怕,朕在这儿。太医说了,你在慢慢好起来。你只是太累了,想多睡一会儿,朕知道。”
“朕答应你的事,都记得。带你去江南,看杏花烟雨。朕已经让钦天监重新看日子了,等你好起来,我们立刻就去。”
“京城没事了,北狄被打退了,赵匡和韩铮都很好,朝堂也稳住了。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好。”
“所以,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朕……朕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脆弱的温柔,絮絮地说着,仿佛榻上的人真的能听见。
高顺在一旁听着,眼眶又红了,悄悄别过脸去。
陈太医也暗自叹息,轻轻退了出去,将这片空间留给他们。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沈雪行那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呢喃。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与守护中,缓慢流淌。
又过了三日,沈观殊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但脸色似乎又好了一点点,呼吸也平稳绵长了许多。陈太医说,这是好兆头,身体在自我修复。
沈雪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点点。他开始在暖阁外间处理一些积压的紧急政务,但目光仍时不时飘向内室。
这日下午,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南疆“黑苗”部落遣使秘密入京、请求觐见的奏章,玄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陛下。”
沈雪行抬起头,眼中恢复了帝王的冷冽:“何事?”
玄鸢上前,低声道:“南疆巫蛊门那边,有消息了。”
沈雪行放下朱笔,目光一凝:“说。”
“经查,那枚‘圣蛇令’,属于巫蛊门一位早已‘隐退’的长老,名为‘毒叟’。此人精于用毒,尤擅炼制各种诡异毒药,据说‘阎王愁’的残方,便是由他补全。而他与成王生前的确有过秘密往来,成王曾通过王崇,从南疆采购了大量药材和……某些违禁之物。此次北狄刺客所用之毒,以及提供给左谷蠡王的‘阎王愁’,经辨认,很可能出自此人之手。”玄鸢语速平稳,但内容却令人心惊。
毒叟……成王……王崇……北狄……
这条毒蛇般的利益链条,终于清晰了一些。
“此人现在何处?”沈雪行冷声问。
“据‘黑苗’使者暗中透露,‘毒叟’并不在巫蛊门总坛,而是隐居在南疆与西南十万大山交界处的一处隐秘山谷。那里毒瘴弥漫,蛇虫遍地,且有巫蛊门高手护卫,极难接近。‘黑苗’等部落,也曾多次想除掉此人,皆未成功。”玄鸢道。
沈雪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眼中寒光闪烁。这个“毒叟”,是必须除掉的后患。不仅因为他提供了险些害死沈观殊的毒药,更因为他掌握着“阎王愁”这种可能威胁江山社稷的可怕毒方。
“告诉‘黑苗’使者,”沈雪行缓缓道,“朝廷可以支持他们对抗巫蛊门,开放边市,减免赋税,甚至允许其部族子弟入京求学。但,他们必须拿出诚意——协助朝廷,除掉‘毒叟’。事成之后,朕不吝封赏。”
“是。”玄鸢应道,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追风在清理潞水战场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玄鸢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布包裹的物件,小心打开。里面是几枚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细小暗器,以及半块被烧得焦黑、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兽骨雕刻的令牌残片。
“这是在左谷蠡王中军大帐附近发现的。暗器上淬的毒,与昭烈帝所中之毒,有几分相似。而这令牌残片……”玄鸢将令牌残片呈上,“似乎与巫蛊门的信物有些关联,但又不完全一样。属下怀疑,当日潜入紫宸殿行刺、后又与左谷蠡王接头的刺客首领,或许与这‘毒叟’,以及巫蛊门中某些不满门主、意图借外势上位的派系有关。”
沈雪行拿起那半块焦黑的令牌残片,指尖传来一种冰冷滑腻的触感。他眯起眼睛,看来,南疆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巫蛊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继续查。尤其是那个刺客首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南疆那边,与‘黑苗’的合作可以推进,但务必小心,不要被当枪使。朝廷的目标是清除‘毒叟’这个祸害,并确保南疆不再与北狄等外敌勾结,至于他们内部的争斗,我们不必过多介入。”沈雪行冷静地吩咐。
“属下明白。”
“还有一事,”沈雪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关于昭烈帝在潞水擅自调兵、亲临险境之事……军中可有什么议论?”
玄鸢沉默了一下,道:“军中将士,对昭烈帝……多是敬佩。若非昭烈帝与赵匡将军在潞水死战,拖住北狄前锋,为陛下大军回援争取了时间,此战胜负犹未可知。且昭烈帝身先士卒,重伤不退,最后时刻仍与将士共存亡……不少将士私下议论,都说昭烈帝有古之名将风范,乃国之柱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朝中,似乎有些不同的声音。”玄鸢斟酌着词句,“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昭烈帝‘擅调禁军’、‘以身犯险’、‘有损国体’,认为陛下对昭烈帝……太过纵容。不过,这些声音都被内阁压下了,未曾呈到御前。”
沈雪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国之柱石在前方浴血,这些蠹虫在后方嚼舌根。传朕口谕,再有敢非议昭烈帝者,无论官职,即刻下狱,以扰乱军心、动摇国本论处!”
“……是。”玄鸢心头一凛,陛下这是要铁腕镇压任何对昭烈帝不利的言论了。看来,昭烈帝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远比外人想象的,更加不可撼动。
玄鸢退下后,沈雪行独自坐了片刻,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他起身,走到内室门边,静静看着榻上依旧沉睡的人。
那些朝臣的议论,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是这个人,在他离京、京城空虚之际,替他稳住了朝局;是这个人,在得知北境危机后,不惜拖着病体,以身为饵,亲赴险境,为他争取了至关重要的时间;也是这个人,在生死关头,将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身边的将士。
他欠他的,何止是一条命。
他走到榻边坐下,再次握住沈观殊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那微凉的触感,让他狂躁不安的心,稍稍平静。
“听见了吗?”他低声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和控诉,“那些酸腐文人,在背后说你坏话呢。等你醒了,朕让你亲自去收拾他们,好不好?”
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沉睡着,只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沈雪行看了他许久,忽然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其轻柔的吻。
“快点好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朕……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