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河道上漕船靠岸的号子声便撕开了江南的晨雾。那声音沉闷、粗嘎,像钝刀子割肉,听得人耳膜发胀。
沈雪行一夜没睡。前厅刚刚处置完一批私贩官盐的案犯,血水混着屋檐滴落的雨水,在青石阶下积成一滩化不开的淡红。
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直到那滩红色被雨水冲刷成肮脏的粉色,一点点渗进砖缝里去。指尖上溅了一滴血,早已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厌恶这黏糊糊的天气,更厌恶这杀不完的蝼蚁,和这杀戮后挥之不去的腥气。
他没回卧房,径直去了浴房。水很烫,他用丝瓜络蘸着皂角,一遍遍地搓洗手上的血腥味,直到那层皮泛起**的红,直到空气中只剩下水汽和龙涎香浑浊的混合味,这才换了身干爽的玄色常服。
可当他推开听雨轩的门,那股子熟悉的熏香味还是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这味道让他瞬间想起昨夜。
昨夜沈观殊旧疾发作,疼得厉害,太医说需用艾灸逼出寒气。那艾草燃烧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渗出的血腥气,熏得沈雪行眼窝发烫。他当时按着沈观殊那只乱抓的手,听着那人在昏沉中咬着他的腕骨磨牙,齿痕深得至今未消,连带着他此刻转动手腕时,都还能感受到那阵隐秘的酸痛。
而现在,沈观殊正坐在窗边作画。
晨光熹微,透过湿重的雨幕,落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画案上。沈观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袍,领口绣着暗纹,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像一张绷紧了的宣纸。
他执笔的姿势极正,中指扣住笔杆,食指辅之,那是前朝宫廷画师教出来的、刻入骨髓的规整法度。案上铺着澄心堂纸,墨是李廷珪墨,笔是紫毫。画的是《江南春意图》,眼下刚起了个稿子,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笔勾勒出亭台楼阁的飞檐,笔锋冷峭,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沈雪行走过去,没出声。他先看的是沈观殊的手。那手背上浮着青色的血管,手腕处缠着一圈细棉布,隐约透出一点药渍——那是昨夜被他捏出来的淤青,也是他留下的印记。再看那画,清雅得过分,仿佛这江南真的只有风月,没有腐尸。
这股子“假”气,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雪行心头那团未散的邪火里。
“起得倒早。”沈雪行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随手拿起那块和田白玉镇纸,在手里掂了掂,玉质温润,却被他粗粝的指腹摩挲得发出轻微声响,“看来昨夜那点痛楚,并未伤及根本。太医说你需静养,你倒有闲心弄这些笔墨。”
沈观殊笔锋未停,只在那亭台楼阁的飞檐上轻轻一点,那一点墨色,成了这清冷画面里唯一的重心:“陛下若是惦记着,昨夜便不该去前厅杀那些腌臜货色,弄得一身晦气。如今洗净了回来,倒来扰臣清静。臣这画,画的是心里的江南,不是眼里的。”
这话刺耳,却也是事实。沈雪行脸色沉了沉,走到他身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光线,也将那股子刚沐浴完的热气毫不客气地塞进了这满室的墨香里。
“心里的江南?”沈雪行冷笑,伸手拨弄了一下砚台里浓稠的墨汁,墨色荡漾,映出他阴沉的眉眼,“在这江南鬼地方,连墨都是湿的,心也是烂的。你画这劳什子春景,是骗自己,还是骗朕?这水里没有尸骨,这街上没有饿殍,这楼台里没有哭声。沈观殊,你睁眼看看,这江南,是这副模样吗?”
沈观殊终于停了笔。他转过头,那双深井般的眸子对上沈雪行的视线,眼尾还泛着一点因病痛而未褪的红,像是雪地里落下的梅瓣。
“臣画的是景,陛下看的是尸。”沈观殊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若陛下眼里只有白骨,那这天下何处不是修罗场?还是说,陛下昨夜杀得手抖,杀了几个蝼蚁便觉得乏了,今日需要臣这画来镇魂?若是如此,臣这拙作,恐怕镇不住陛下那满身的煞气。”
“镇魂?”沈雪行猛地俯身,一手撑在画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沈观殊困在座椅与自己之间,另一只手却伸过去,精准地捏住了沈观殊执笔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那处缠着棉布的淤青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人感知到威胁,“朕的魂,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镇了?朕的魂,就在你这儿,你没感觉到?”
他手上微微用力,隔着棉布也能感觉到那处骨节的脆弱。沈观殊手腕一颤,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点,破坏了那精致的楼阁飞檐。
“松手。”沈观殊声音冷了下来,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按在沈雪行那只肆虐的手背上,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臣这画,不画给外人看。陛下若想看,便安静看着,若不想看,请回。”
“外人?”沈雪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头凑到沈观殊耳边,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朕是你明媒正娶的‘陛下’,是这江山的主人,是你……夜里咬着不放、连皮带肉都要啃下来的那个人。你说朕是外人?”
他忽然动了动手指,带着沈观殊的手,强行在纸上划了一道。原本秀丽的山水被粗暴地劈开,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将那片虚假的宁静彻底撕裂。
“朕教你画。”沈雪行语气带着一种恶劣的教导欲,像是在训斥不听话的臣子,又像是在调教不听话的宠物,“这山,要有棱角,像朕的刀。这水,要有血色,像朕杀的人。这楼台……”
他笔锋一转,竟然在那楼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像个被钉住的囚徒,四肢僵硬,毫无生气。
“这楼台里关着的,就该是这个样子。这才是朕的江南。”
沈观殊看着那团被毁的画面,眼底的暗火越烧越旺。他没有挣扎,反而在沈雪行稍一松懈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拧,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翻转,笔锋在沈雪行那团墨迹上狠狠划过,发出“沙”的一声锐响,像是指甲划过黑板,让人头皮发麻。
那道划痕凌厉无比,直接将那个歪扭的人形从中劈开,一分为二。
“陛下画功拙劣,莫要毁了臣的纸。”沈观殊冷声道,趁势抽回手,却没放下笔,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笔尖悬在沈雪行刚才划出的那道伤疤上,似要补上一笔,将那道疤彻底抹去,或是再添上一笔,让它更加血肉模糊。
沈雪行眸色一沉,不再废话,直接上手抢夺。
这下不再是文雅的博弈,而是实打实的角力。沈雪行仗着身高体壮,从背后环住沈观殊,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去夺那支笔。沈观殊则利用画案的支撑,腰肢灵活一转,肘部向后一顶,逼得沈雪行不得不松了半分力道,随即手腕如灵蛇般翻转,笔杆在两人的掌心飞速转动,墨汁飞溅。
沈雪行的玄色袖口被染黑了一片,像是一朵诡异的花。沈观殊那月白色的宽袍袖口也未能幸免,点点墨迹,像是雪地里的乌鸦。
“撒手。”沈雪行命令道,声音里带着喘息,他收紧了臂弯,将沈观殊死死锁在怀里,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隔着两层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对方的肋骨。
“陛下先懂什么叫尊重。”沈观殊回应,气息紊乱,却依然保持着那股子刻入骨髓的倨傲,他手腕发力,试图将笔尖转向,去戳沈雪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坚实肌肉下的热度。
画案被撞得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砚台里的墨汁泼了出来,像一滩黑色的血,顺着桌沿滴落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声。那幅《江南春意图》彻底毁了,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废纸,正如这被他们搅得一塌糊涂的江南。
最终,沈雪行凭借着绝对的力量优势,将沈观殊两只手腕一并扣在画案的边缘,那支紫毫笔也被他夺了过来,扔在一旁,滚落在满是墨渍的案面上。
他低头,额头抵着沈观殊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映出自己此刻有些狼狈却狰狞的模样,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深井无波,而是燃着一簇与他同样疯狂的火苗。
“画毁了?”沈雪行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狠意,他抬起那只沾满墨汁的手,在沈观殊那张苍白的脸上抹了一道,从眼角一直到下颌,像是在给一件瓷器上釉,又像是在涂抹一道伤疤,“毁得好。这假惺惺的春景,朕看着恶心。朕喜欢现在这样。”
沈观殊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墨痕让他看起来像个破碎的瓷器,又像是战场上涂了油彩的傀儡。他没擦那墨,反而抬起那只没被扣住的手,沾了沾桌上泼出的墨汁,反手在沈雪行脸上也划了一道。
一道黑色的墨痕,横跨眉骨,像一道伤疤,破坏了沈雪行的威严,却添了几分野兽般的野性。
“陛下现在这副样子,”沈观殊看着自己的杰作,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真实的笑意,那是棋逢对手后的快意,也是在这令人窒息的争斗中寻到的一丝喘息,“比这画,比那鹰,都顺眼。至少……够真。”
沈雪行愣了一瞬,看着眼前人脸上那抹刺眼的墨痕,又感受到脸颊上那冰凉的触感,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狂放的愉悦,在这寂静的雨晨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不在乎脸上的墨迹,低头狠狠吻住那张还在吐出挑衅话语的嘴,将那股子墨香、血腥气和沈观殊特有的冷香一并吞下,仿佛要将这抹挑衅彻底吞噬。
许久,他才松开,看着怀里人红肿的唇,哑声道:“顺眼就多看几眼。因为这张脸,这江山,还有你……往后都只能是这个样子。就算把这江南的墨都用光了,也洗不掉朕的印子。”
他松开钳制,却顺势将人打横抱起,不顾沈观殊那点象征性的挣扎,大步走向窗边的软榻。榻边地上,那幅被毁的画作蜷缩着,像一团被遗弃的垃圾。窗外,杏花被雨打湿,落了一地,水面上的花瓣打着旋,渐渐沉入水底。
沈观殊靠在沈雪行怀里,缓缓闭上了眼。他知道,这江山,这画卷,乃至他自己,都在这场不动声色的争夺中,被打上了另一个人的烙印。
不是征服,是共生。不是折翼,是双飞。
就像这窗外被雨打湿的杏花,碎了,烂了,却依旧散发着那股子令人沉迷的、致命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