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秋 第12章 悬崖

“牙邪大夫，我阿爹怎么样？”

牙邪从茅草屋里出来，赵寻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急切地问道。

牙邪抱臂道：“姑娘，吐库韩先生他……无药可医。”

“怎么可能！”赵寻玉气愤地揪住他的衣领，“他只是中了软筋散而已！”

牙邪拧着眉头：“姑娘不知道么？那宣贼划破了吐库韩先生的脖颈，若是不是仇少侠援救及时，吐库韩先生连尸体都抢不回来。”

“什么？怎么可能……”赵寻玉瞳孔一颤。

仇秋抱刀倚在一旁的树干上，盯着地上攀爬的一长队蚂蚁：“我的暗器只能混淆叶无乡片刻的视听，他的确有机会杀死令尊。”

那一眨眼的瞬间，即便自己危在旦夕，叶无乡也不忘完成自己的任务。

疯狗就是疯狗。

仇秋在心底嘲骂道。

赵寻玉登时面如死灰，垂下手连退两步，一边摇头一边呢喃道：“不对，我们的人呢……不是说派人来接应我们吗……”

她的声音含混，牙邪听不清楚，只朝她弓了弓腰：“姑娘节哀。”

赵寻玉眼眶溢出泪水，她握紧拳头走进茅屋。

仇秋沉默不语，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双脚。

“仇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来者问道。

仇秋缓缓抬头，看见一个瘦而高的中年人，身上披着褐色的袍子，目光炯炯有神。

“张帮主？”仇秋疑惑地看他。

张帮主朝他拱了拱手：“这边请。”

仇秋沉思片刻，跟随他走到西面的土坡上。

张帮主忽得掀开外袍单膝落地，郑重道：“此番多谢仇少侠仗义相助，请受张某人一拜！”

仇秋惊了一瞬，急忙抬住他的手臂：“帮主不必如此！”

张帮主却是固执不动，沉声道：“少侠务必受我一拜，若不是少侠半路援手，我们帮众兄弟恐怕已经全军覆没，此等大恩，张某感激不尽！”

说罢砰然磕在地上。

仇秋心情沉重，双手扶起张帮主，道：“仇秋并没有做什么，受之有愧。”

他不过是发现日月宗的踪迹，又没能救人。

张帮主见他神情失落，抬手按住他的肩头：“少侠机智勇猛，实乃少年英豪，切不可为一时失意而丧失斗志。”

仇秋只是淡淡一笑，退开半步，沉默半晌才道：“多谢帮主。”

张帮主负手面向天边的长烟落日：“吐库韩先生为我帮四处奔走，又为我帮殉身。”他长叹一口气，“终是张某无能。”

仇秋没有应答。

天际晚霞炽艳，让他想起过往在他眼前死去的无数人，爹娘的血，族人的血，霍兰缨的血，老大夫的血，吐库韩的血，甚至是他自己的血，敌人的血。

他的头顶好似有一座赤色大山压来，可他手里只有一把小小的弯刀。

“少侠，张某有一恳求。”张帮主又跪了下去，拱手真诚地看向仇秋，“望少侠能加入扶天帮，我们重整旗鼓，讨伐无道！”

仇秋扶住张帮主的手臂：“帮主快些起来，仇秋受不得这样的大礼。”

张帮主却是不动分毫：“少侠胆识过人，又对日月宗了如指掌，扶天帮若得少侠协助，必是如虎添翼！”

仇秋听得有愧：“张帮主太瞧得起我了，快快起来。”

张帮主下定了决定：“少侠一日不肯，张某便一日不起！”

“帮主，何必如此呢？天下多少英杰，帮主若是有心，何愁无能人相助？”仇秋道。

“少侠此言不假，但张某尚不能说服仇少侠，又何能说服天下英雄？”张帮主固执道。

仇秋垂下眸子：“帮主不必相逼，仇秋告辞。”言毕，不再与之纠缠，转身下坡去。

他现下心乱如麻，身上伤口又未痊愈，内外俱疲，行至茅屋外默默等候内中之人。

少时，赵寻玉走了出来，神色很是憔悴，往周围环视一圈，问道：“帮主呢？”

仇秋应道：“在那边。”

赵寻玉沉默片刻，问仇秋：“少侠可有看见我阿爹的狼牙？”

仇秋仔细回忆，应道：“没有。”

赵寻玉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忍不住扶住自己的额头：“怕是遗落在幽州了。”

“我回去找。”仇秋道。

赵寻玉喊住他，像是极为疲惫，撑住门边说道：“不必了，那东西也不是什么紧要之物。”

仇秋看着茅屋门缓慢地关上，不自觉地攥紧刀柄，飞身离开。

*

乌长离一大清早起来练习写字。前几日师先生送她一本字帖让她照着写，她每日从老槐树底下回来便趴在桌子上写字，现下已经快抄完了。

“长离！”

“长离！快出来！”

外面孙二丫她们正在喊她。

长离推开窗户应了一声，放好纸笔立马跑出去。

“二丫，双儿姐姐，你们怎么来了？”乌长离推开门走出去。

孙二丫挥了挥手里的小锄头，笑说：“师先生今日进城去了，不讲课，大伙一块去青崖那边挖兰花，你去不去？”

“青崖？”乌长离没听过这个地名，“那是哪里，远不远？”

刘双儿答道：“就在小鹰山东边，很近的，去不去？”

乌长离转了转眼珠，笑着点一点头：“去，你们等我一下，我把药喝了就来！”

说罢便风一般跑进厨房，从瓦罐里倒一碗药，咕嘟咕嘟一口喝下，连糖也不吃了，关好门立即跟孙二丫二人跑走。

一群孩子在老槐树下碰头，欢欢喜喜地往小鹰山方向走去，刘双儿给乌长离也多带了一把小锄头，乌长离觉得十分新奇，一路上边走边看自己的小锄头。

不多时，众人走到小鹰山脚下的桃林，这几日桃花渐开，粉嫩的花朵夹杂在青山绿树之中，山间常年不断的一层薄雾覆盖其上，真跟仙境一样。

小孩子们边跑边喊：“桃花！快摘桃花！”

气得张崖高声大叫：“不准摘！你们不准摘！”

小二郎跑在最前面冲他做鬼脸：“就要就要！”

然而他回头就撞上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农妇，耳朵登时被揪住：“小二郎，你又要偷我们桃子是吧？”

“哎哟！”农妇用力扯小二郎的耳朵，疼得他哇哇直叫，“没有！罗大娘，我没摘！”

农妇一手拿着镰刀，腰上挎着竹篼，气冲冲地拉着他往河边走：“你个小兔崽子！去年偷了老娘那么多桃花，害得老娘少卖了十几斤桃子！今年再敢来，老娘就把你丢进河里喂鱼！”

小二郎耳朵都快被揪掉了，眼泪哗哗地落下：“我没有！不敢了！”

小孩子们被吓得团在一起，真怕罗大娘把他们都扔进河里。

这时刘双儿拿着锄头上前两步，怯怯地说：“大娘，我们不是来偷您家桃花的，我们是去青崖挖兰花呢。”

刘双儿是这里最大的孩子，她平日里乖巧懂事，勤快能干，常帮她爹娘干农活，罗大娘颇是喜欢这姑娘。

罗大娘瞧了瞧刘双儿，低头看小二郎手里也拿着小锄头，这才慢慢松手：“哟，小二郎也去挖兰花？”

小二郎忙忙点头：“是是是，兰花挖回来也可以卖银子！”

罗大娘看了看一群孩子，说：“挖兰花就挖兰花，别打我家桃花主意！”

一众孩子连连点头，小二郎也嗖地跑回人群里。

“青崖南面可是万丈悬崖，张崖，看着点弟弟妹妹，别让他们去南边！”罗大娘招呼一声，拿着镰刀转身走了。

一群小孩见罗大娘走远，彼此挤眉弄眼，又笑嘻嘻地疯跑起来，直奔青崖。

乌长离体力不如这些在山里野惯了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面，看着大家在山里到处找兰花。

“唉，青崖的兰花也少了。”孙二丫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根拇指大的小苗子。

“怕是被大人们挖走了，地上还有草灰呢。”刘双儿靠在树干用脚尖指了指地上的灰烬。

乌长离手脚并用地爬到刘双儿旁边，问道：“大人也要挖兰花么？”

“那可不？这几年年成不好，到处挖东西卖才养活得起一家人，”刘双儿看向乌长离，“长离，你们家是不是很有钱？我娘说你那天披的衣服叫狐裘，可贵了，我们家一辈子都买不起。”

乌长离懵懂地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是我哥哥给我的。”

孙二丫捧着她手里那根兰花爬上来，问：“你哥哥是大官么？”

“啊？”乌长离愣了一下，她才发觉自己其实对叶无乡一无所知，只听过宋烛叫他“叶大人”，“我，我也不知道，哥哥他忙得很，我不敢问他。”

刘双儿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自己哥哥你也不敢问啊？”

乌长离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叶无乡待她好，像她哥哥一样的好，可他们本不是兄妹，甚至才认识不到两个月。思及此，她心里莫名惆怅起来，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快过来！”小二郎忽然大喊一声。

刘双儿立即转头，望了一眼，拉住乌长离的手跑过去：“走走！肯定有好东西！”

小孩子们齐聚到小二郎身旁，一人问道：“小二郎，什么东西？”

小二郎用手指了指下面：“下面那棵大树上面有好大一株兰花。”

他把手臂圈成一个圈，活灵活现地描述：“有这么大！”

小孩子们眼睛都亮起来，一个个争着往外面走，被踢到的小石子滚下山崖。

“这么高！我们去不了！”一小孩道。

小二郎瞪他一眼：“这里当然不行，我们往下边过去，爬到树上去挖！”

张崖瑟瑟地退到草丛中：“不行……我娘说不能去南面，会摔死的……”

小二郎嗤笑一声：“你胆儿小你就回去！有胆子都跟我来！”说着便跳下土坎，往山下跑去。

孙二丫跟着就跑去了，刘双儿还看了一眼张崖，拉上乌长离也跟去。

“你们！你们等等我呀！”张崖到底也是个不服输的孩子，看着同伴都跑了，硬着头皮冲下去。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刺丛，来到崖边往外看，悬崖西侧长着一棵巨大的怪松，蔓延的长枝悬在半空中，其下就是深不见底的空崖。

乌长离只看一眼便吓得腿软，一下子缩了回去，躲在刘双儿背后。

“这没法过去啊！”一小孩说。

小二郎胆子着实大，抓住旁边藤蔓将身体悬了出去，道：“这边上有条小路！”

“怎么可能！”

小二郎弹回来，手插在腰间：“骗你做什么！那真有条路，像是谁凿开的，就是窄得很。”

几个小孩迟疑了片刻，一个个都悬出去看。

乌长离望见崖外青黑一片，空无一物，双腿都软了，躲在树后面不敢跟过去。

“还真是。”

“真有！”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小二郎看了看一旁树上的藤蔓，指着它：“我们把藤子弄下来绑在身上，就可以过去了！”

小孩们立即爬上树扯藤蔓，呲呲啦啦一阵子，一堆藤蔓全被扔到地上来。

小二郎抓起藤蔓扯了扯，很是结实，接着就将藤蔓的一端绑在树上。

“谁跟我过去！”他拉着藤蔓问。

小孩们彼此相看，一个也不出声。

“喂！你们都不敢？那么大株兰花肯定能卖很多钱，到时候我们一起分！”小二郎道。

仍是无人应答。

“好，那我一个人过去！到时候我也一个人拿钱，哼！”小二郎气冲冲地将藤蔓缠在腰上，说着就要走到崖边。

“你等一下！”张崖喊了一声，抓住那藤蔓道，“我们得先量一量这藤子够不够长，不然去了也没用！”

小二郎停下来，看了看张崖，把藤子解下来：“我去看！”

小孩们把藤蔓拉直，小二郎小心翼翼地伸出头去测量长短：“不行，还差一大截。”

张崖想了想：“两段藤子绑在一起够不够？”

小二郎挠挠头：“可能差不多，得试一下才知道。”

“这个可以不？”张崖择取一根最长的藤蔓捡起来。

刘双儿站了出来：“两根绑在一起要是松了怎么办？”

张崖说：“不怕，我爹是猎户，他教过我怎么打结不会松开。”

小二郎点点头：“对，先试试。”

众人也就没再多说，围着张崖看他打结。

藤蔓全部准备好了，小二郎准备出发，乌长离看了看那藤蔓，心里还是觉得慌怕，道：“要不弄两根绳子吧？”

小二郎看她一眼：“不用，一条就行。”

乌长离看向刘双儿，她也正皱着眉头：“长离说得对，多一根安全一些，二丫，把你脚底下那根长的拿过来。”

孙二丫愣了一下，捡起藤蔓递给张崖，张崖借过藤蔓说：“万一从这掉下去，连尸体都捞不回来。”语罢，蹲下去又将两根藤蔓接起来。

万事俱备，小二郎提着锄头小心翼翼地走上小道，脚底深不见底，头顶只见青天白日，他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条小道或许是从前养蜂人凿的一条小路，年久失修，路上堆积好些小石子，踩在上面滑溜溜的，小二郎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其余的孩子都站在路口紧紧抓住藤蔓，神情非常紧张，谁也不敢说话。

少时，小二郎终于爬上松树，回头朝同伴笑了笑，便走近兰花，拿出小锄头开始轻轻挖根。

青崖对面还有一山，两山之间被深谷湍流隔开，相隔不远，其间风声赫赫，猿鸟怪鸣，藤蔓凌空颤颤。

小二郎终于将兰花挖出来，那兰花实在大，小二郎抱在怀里都快看不见路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顿地往前走，弓着身体小心越过突出来的石尖，一颗小石子无声地从石壁滚到道上。

“啊！”

“小二郎！”众人惊叫出声

刘双儿最先反应过来，抓住藤蔓往上拉：“快，拉藤子！”

众小慌乱地抓住藤蔓往里拉，幸而藤上还有重量，说明小二郎没掉下去。

乌长离一下子被吓傻了，跌坐在地，看见大伙都拉藤蔓，忙扑过去抓住藤蔓拼命往上扯。

“这根藤断了！”藤啪一声断开，几个小孩都摔在地上。

“拉这根！长离，再拿根藤子过来！”刘双儿指挥道。

乌长离闻言立马跑过去捡起一根长藤，递到张崖跟前：“给！”

张崖看一眼藤：“你们拉，我再套根藤子丢下去！”

乌长离赶忙跑到后面拉藤蔓。

“小二郎，抓藤！”

张崖和刘双儿站在最前面往上收藤蔓，后面的小孩将多出的藤蔓往大石头上卷，一个个满头大汗，半点也不敢松懈，终于，崖上出现小二郎涕泗横流的脸。

把小二郎拉上来后，孩子们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一个个双手都是血泡，仰着头大口喘气。

小二郎手里居然还抱着兰花，眼泪鼻涕都往叶子上掉。

乌长离缓了好久才站起来，看见张崖他们全都围在小二郎和兰花面前，也忙凑过去。

“小二郎，下面吓不吓人？”

小孩子的头脑真是很难琢磨，刚刚吓得半死，这会儿居然关心起崖下面什么样。

小二郎明显惊魂未定，颤声道：“下面，下面……我没敢睁眼看……”

张崖笑了一声：“瞧你胆小的！”

“你才胆小！”小二郎抹一把鼻涕不服输。

“这会儿你们还吵？”刘双儿扭头对小二郎斥责道，“你刚才为什么不把兰花扔了？我们差点拉不动你！”

小二郎吸了吸鼻子：“这兰花卖了钱，就可以给我娘买药了。”

“那摔死怎么办！”

小二郎的娘亲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没钱请好郎中便落下了病根，一到这季节交替之时，腿就疼得下不了地。

当然这是乌长离所不知道的，她只是看见小二郎满脸划痕却还宝贝似的抱着兰花傻笑，心里莫名酸涩。

孩子们约定不将掉下山崖的事情告诉大人们，只说在山上挖到了一株大兰花，让刘双儿带回家，让她爹明天带着他们一起去街上卖。

中午艳阳高照，乌长离手里拿着几株野花跑回去，走到姜婆婆家旁边的竹林时，看到小鸡们在那里啄食，以为是自己忘记关门让小鸡跑出来了，忙忙跑进去撵它们进院：“走，走，回去！”

“长离。”

忽然有人唤她的名字。

乌长离循声转头，一个提剑的黑衣青年站在绿竹林角，淡色的眼眸正凝望着她。

“哥、哥哥？”

野花啪嗒一下掉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