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启夜无虞 第6章 在青松门（四）

两年之后，十四岁的毛小豆修出灵府，有了初乘修为。

这年的秋天，山上气温渐凉，清晨山间的雾气更加浓厚，将近三分之一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丛都已染上秋色，叶子变得或黄或红，树林中色彩绚烂。

一日，古山白让毛小豆用过午饭后在树林中等他。毛小豆匆匆吃完午饭便赶去树林。她没有灵剑，不能驭剑飞行，但已经能够凭借修为驭气前行小段距离，在林间起跳腾跃也不是问题，因此，很快便赶到了林中空地。

古山白很快就到来。落下后，没有收起灵剑，而是将剑身缩小成二尺左右，手指一指，灵剑就飞到毛小豆前面，横在她身前。

毛小豆不明所以地看着古山白。

“小豆，我想你用剑练一遍太青剑法。”

过去两年多的时间，毛小豆的修炼完全是按照古山白安排的进度进行，期间，未再自己练过太青剑法。所以，听古山白这么一说，倍感意外。她看看在身前周身发着白光并微微振动的灵剑，又看看古山白。古山白只是对她微一点头，然后轻轻跃起，后退到空地边缘，等着她开始。

毛小豆带着激动的心情，握住了剑柄。原本还担心灵剑太重，或是不受她控制，但没有。灵剑的剑身已经被古山白变成适合她的大小，握在手中手感合适，也没有表现出抗拒。毛小豆握着灵剑，闭眼静立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便按照早已印刻在脑海中的剑式，练起了太青一百零八式。

林中空地，顿时银白剑光流动闪耀。剑气所及之处，震荡红黄落叶纷纷自空中旋落，像蝴蝶在林中飞舞。原本那些毛小豆不能舞出的剑式，现在有了修为，已能完成，只是有一些招式比较复杂的，因是第一次实练，在前后式转承时略有踟躇，显得不够流畅。

时间静静流逝，随着倒数第二招穿云破雾，紧接着就是最后一招天清地朗。太青剑法的剑招，是随着招式往后推移威力越来越强大，因此，最后一招也是最强大的一招，会将使剑人的修为调动并发挥到极致，攻击力也因此最强。但由于是最后一招，紧接着就要收剑，为避免由于剑气太强而无法顺利收剑，最后一招在收剑时机的把握上十分讲究技巧，需要在预感到剑气即将达到顶峰之前一微瞬，就开始收式，这样，才能在保证剑招威力的同时，顺利将剑式收回结束。

作为第一次实际演练，毛小豆对收式时机自然是无法很好把握的。随着最后一个动作比出，她也立马意识到问题，想要匆匆收剑，但已经来不及。由于威力太大，又是用的经过古山白深厚灵力淬炼过的剑，一剑挥出，强大剑气直接就带着毛小豆往前冲去。毛小豆已被惊住，忘记了做出反应，眼看就要正正撞向一株粗壮的大树。

这时，古山白跃起，闪身到她身后，左手轻轻揽着她的腰，带着她顺应剑势在空中轻转回旋，右手搭在她的右手背上，带着她将手腕向内一旋，原本喷薄向前的剑气，顿时有所减缓。随着后续收式动作，剑气最终停止外溢，灵剑重回毛小豆的掌控。与此同时，他们也缓缓落到地上。

毛小豆的心砰砰跳个不停，即是因为第一次真正舞剑带来的激动，也是因为刚才最后出现的惊险。

古山白走到她前面，微笑看着她，目光中是满满的赞许和认可。除开不多的问题，毛小豆果真如他所想，不但整套太青剑法已经熟记在心，对每一式的关键和微妙之处，也早已有所领悟。

刚才的最后一招，将周围树木的红叶震落大片，无数红叶漫天旋舞，缤纷坠落，在穿过林间的淡金色阳光照耀下，一闪一闪的，炫美无比。

古山白伸出手，将落在毛小豆头发上的几片落叶轻轻拿掉。

毛小豆笑起来，将灵剑递还给古山白。古山白没有伸手接剑，只手指一转，灵剑便从毛小豆手中脱离，悬浮在空中。

“山白师兄，让你见笑了。”

“哪里。虽然有些问题，但都是小问题。我们现在去云崖洞，我把问题帮你总结一下，然后，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跟你说。”

“好的。”

落在云崖洞后，他们在洞外靠近湖水的地方，寻了块空地坐下。

古山白又将松子酒拿出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小碗。

现在毛小豆已经懂得，如何将喝下去的松子酒所含灵力在体内进行导引，绕行经脉，引归入元。

太阳已经西斜，云崖洞四周光线开始暗弱。上方天空倒仍是一片柔蓝，浮着薄薄的云絮。

古山白先对毛小豆刚才的太青剑法进行了总结，说了存在的问题，又告知她后续如何改进，并对剑招的精微变化之处做了一番阐述。古山白娓娓道来，声音清晰温和。

毛小豆认真地听古山白说着，然后意识到，古山白所言，很多都是他的切身感悟和总结，而此刻，他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毛小豆心中生出无限感动。

讲述完毕，古山白停下，给毛小豆时间进行消化，他重又看向前方清澈透蓝的湖水。

毛小豆微微侧过头，打量古山白。尽管只是侧面，但仍然能感受到他那双永远明亮的眼中，柔和明朗的光芒。虽然是青松门新一代弟子的大师兄，但古山白身上丝毫没有自以为是的骄傲与自满，更不会盛气凌人。他光明、善良、温和、正直又心胸广阔。想到自己能够遇见古山白，受他指点修炼，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毛小豆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笑来。

“小豆，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古山白突然转过头，看到毛小豆微微垂目，嘴边洋溢带有幸福感的笑，不禁也笑起问道。

毛小豆仓促地收起笑容，但仍然无法掩饰眼中喜悦，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什么，就是想到，想到，嗯，想到山白师兄你对我真好，就忍不住很开心。”说完之后，想了想，终是认真地对古山白说道：“山白师兄，我要谢谢你。因为遇见你，我想，以后我大概不用做豆腐了。”说完后，再次垂下双目，难掩开心的笑容。

古山白微微笑着道：“这倒并非全是因为我，很大部分其实是你的努力所致。小豆，我今天还要跟你说另一件事。”

毛小豆抬起头，做好聆听的准备。

“十天后我要带师弟师妹下山历练。此行下山，时间会比较久一些，预计是半年。今天看了你的太青剑法，如我之前所料，已经八成掌握。但由于你现在修为尚浅，尚不能完全领略和发挥此套剑法的精妙之处。因此，接下来，你所需要的，是尽快提升修为。”古山白略作停顿，接着说：“我准备在下山之前，把十二转炼气归元法的口诀教给你，但这套口诀需闭关进行修炼。所以，我想在我离开头一天，把你带来云崖洞，让你在此闭关。我会设置结界，以确保你在闭关期间不受外界干扰。只是，这样一来，你就要在毛大娘和其他人前消失半年，但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是在此修炼，这个问题，你看能否很好解决？”

毛小豆按捺下心头激动，认真想了想，应该没有问题。虽然她一直未同毛大娘说过她在跟着某位师兄修炼，但她总觉得，干娘其实多少已经猜到。这次，也许需要同毛大娘稍稍说明，但毛大娘应该不会反对，估计还能帮着她一起圆个谎。厨房的所有厨师、伙计，虽然长年住在山上，但下山或是请假回老家都是常有的事。且厨房的人有专门的下山道路，是青松门为便于山下农户来供送各类食物、以及厨房人员下山而专门开辟的一条狭窄山路，比通往青松门正门的山路脚程要短，往来只需向守门弟子出示厨房专用通行令牌即可。

毛小豆于是点点头，道：“没问题的，山白师兄。我下山去一趟干娘的某位亲戚家，这个应该不是问题。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大家不会那么关注我的。”

古山白听明白了，笑道：“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十天后，古山白按照安排，带着九位师弟师妹下山历练。

而头一天傍晚，他将假装下了山的毛小豆送到云崖洞，并同毛小豆约好，他离开后，她只需专心修炼，待他回来后，会来将她唤醒。

古山白嘱咐完毕，同毛小豆道别后，就出了莹石内洞，在莹石内洞口，以及云崖洞外分别设下结界，最后朝莹石内洞的方向看了一眼，便驭剑离去。

毛小豆此次闭关，刚开始时，一切顺利。古山白离开后，她先按照口诀运转十二周天。莹石洞中灵气充沛，她很快便感到周身灵气开始随同四周环境中的天然灵气波动共振。然后很快进入入定状态，任体内灵气缓缓膨胀。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已经过去五个月。在这五个月中，坐在云石台上的毛小豆，在无意识中，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时而会原地旋转，时而会升到半空中悬浮，时不时会发出淡淡白光。

洞外也已迎来了另一个春天。山中野花次第开放，明艳动人。随处可见蜂飞蝶舞，景色清新优美。半山之上的许多峰峦，由于长年云雾缭绕，霞光流溢，更是宛若仙境。

进入第六个月，毛小豆的修炼也进入关键时期。此时的她，五感全部闭合，但身体由于在吸收周围的灵气，反而周身脉穴全然开放，敏感而脆弱。此时的她，万万不能受到外界干扰和影响，否则容易走火入魔、功亏一篑。

离六个月的结束，还有半个月。

此时，古山白他们一行人，正在东山的紫杉门。他们此行下山，先去了西北方向的彘奔险境历练。整个人间大陆中，除有许多仙山福地，还有一些凶兽众多、环境险恶之地，被修行界称为险境。其中最大的彘奔险境，入口处已在两百年前被修行界合力设起结界，阻止凶兽进入凡人城镇，也阻止凡人误入险境。之后，彘奔险境就被各门派用做弟子的历练之所。

险境历练结束后，众人便一路往东而去，途中但凡经过村落、城镇，有妖除妖，有祟祛祟，最后到达东山的紫杉门。

由于这次出行的小师妹戚云琳是紫杉门现任掌门沈天闻的外孙女，他们到达紫杉门后，受到了十分热情的接待。他们预计在紫杉门停留一个月，进行交流学习，之后便启程返回。不急不赶的话，只在白日行程，十天便能回到青松门，这样，此行出来的时间刚好就是半年。

这一天，离古山白等人的返回时间还有三天，东山周边天气是一片晴朗的风和日丽。而远在几万里外的西山，天气却绝然相反，正在阴云密布，滚滚雷鸣，春天的第一场大暴雨眼见就要落下来。

晌午刚过不久，眼见着天空乌压压地黑下来，半山的所有人，无论是修行弟子，还是厨房的人，都待在房里不再出来。准备等着雨来，等着雨停。

天空开始电闪雷鸣。

毛大娘同伙计们坐在光线昏暗的豆腐坊中，一边筛选着黄豆粒，一边看着窗外不断从空中落下的劈裂闪电，听着紧随其后的雷声轰鸣，忍不住感叹道：“看这闪电的阵势，这场雨估计得多大呀。”

话语间，一道异常耀眼的粗壮闪电突然在空中炸开，紧接着，几团红紫色的火球随着轰鸣声自空中落下，直直落到了山里。

毛大娘连同三个伙计同时停下手中活计，冲到门口朝着刚才火球落下的位置张望。

这时，蚕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天地间一片迷蒙，不远处的山林和峰峦再不能看得分明。

毛大娘等人又重新坐回去，关上门窗，点起屋里的油灯。然后众人议论起来：还好这雨落得及时，不然那么大的几个火球，得引发多大的山火啊。毛大娘也十分感叹：她来山上三十多年了，还从未见过天上打雷打下火球来，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话说，此处灵地仙山如果因为天上落下火球而引发山火，这说起来也是件挺稀奇的事。另一个伙计接着道：大娘，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这山上那么多道行高深的人，即使起了山火，他们稍微施点法术就能把火给灭了。所有人都点点头，然后又开始聊别的。

这几个火球确实没有引发山火，因为刚刚落下就下起暴雨来。但其中一个火球，不偏不倚从云崖洞上方落下，大部分砸在下方湖中，一部分却落在岸边，然后碎裂成无数小火球。这些小火球带着红紫相间的火焰，直接撞向云崖洞外的结界，居然把结界撞开了，然后继续往内洞方向飞溅，撞到内洞结界后，同样把结界给撞开了。

虽然小火球已经熄灭了一些，但仍有几团直接飞入洞中，其中一团在毛小豆身前落下。另外两团，却正正飞撞到毛小豆身上。虽然火团很快熄灭，却已引发一阵轻微波动。对于身体正处在十分敏感脆弱，不能经受任何风吹草动的毛小豆而言，这点轻微波动，已足够引发体内气息的轩然震动。

原本体内正在水火交融，炼化灵气的毛小豆，随着体内气息突然剧烈动荡，蓦地醒来，睁开了眼。只觉体内气息大乱，心火上窜，毛小豆刚心道不好，窜起的火气就直击心脉。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晕倒过去。

由于进入体内的许多灵气还未归入气海，突然断了水火交融，于是便渐渐沸腾成火气，在毛小豆体内四处窜动，灼烧她的五脏六腑。

这一场雨，下到近晚饭时分才停。随着雨势减弱并停止，乌云也已散尽。傍晚时分，天边透出灰金色晚霞，霞帔似的盖在西山山巅。

半山上的食堂正是热闹的时候。弟子们边吃着晚饭，边议论下午这场暴雨。最后打雷时落下的火球许多子弟都看到了。因为是夹带紫色火焰的，因此更显特殊。有弟子道：这样的闪电、天雷，威力应是十分巨大，人间恐怕没有法术可以抵挡。弟子们议论纷纷，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真的被他们说中了。这天下午落下的火球，其中一个溅开的火团，破开了古山白设置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