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一闪,匕首被抛到半空中。
乌瑞站着没动,五指收拢。
铅笔自掌心爆发出苍白、近乎骨质的光晕,光晕中瞬间迸射出无数条同样苍白、布满纹理的藤蔓。
嗤——
苍白枝条与匕首相撞,没有金铁交鸣之声,只有一种仿佛时光侵蚀、物质风化的诡异声响。
那凝实的杀意寒光、在苍白枝条的缠绕侵蚀下,迅速黯淡、分解,如同沙堡遇潮,溃散成点点冰冷的光尘,最终彻底湮灭。
然而,乌瑞的动作并未停止。
她的眼神锁定幻象中的那张已然清晰、却因仇恨而扭曲的长公主的面容。
苍白的枝条在击溃匕首寒光后,顺势如灵蛇般缠上长公主的四肢。
“呃啊——”
长公主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张美丽的脸上扭曲更甚,眼眸中竟开始流淌出暗红色的血泪!
她疯狂挣扎,但苍白枝条如同最坚韧的枷锁,深深嵌入她虚幻的灵体。
砰!
一声闷哼,那被束缚的长公主的幻影,连同周围残留的暗室碎片,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团浓郁粘稠、不断翻涌的猩红血雾!
血雾中,似有无数张痛苦嘶吼的面孔一闪而逝,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怨毒与悲伤气息。
“前辈未免也太看的起我了。”
乌瑞收回手,白枝消失不见,她开始跟少将军算后账,“要是我看不穿这计策,被偷袭得手,岂不是浪费您这一片苦心了。”
乌瑞甩完问题,回头查看凰蓝,却发现对方的目光还落在不远处的血雾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多了几分专注。
“镇异司传承了几千年,那么大的规模。”
少将军的话拉回乌瑞的注意,“领导者不可能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更何况你刚才没在我的一击之下毙命,说明你有这个能力。”
这么一顶高帽突然带上来,乌瑞难得片刻词穷。
“所以那滴血真的是长公主的?”
其实当太古城的记忆消失,惨烈画面闪现时,乌瑞就有过怀疑。
而在被攻击的瞬间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那我们刚才看到的记忆也不都是真的了喽?”
“一梦经年瘦,是以梦主之血为阵眼,她能让强联系的人陷入回忆里,但因为这些联系,阵法也并非完全坚不可摧。”
少将军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见乌瑞询问,便仔细介绍起来。
“梦主可能是阵法里的任何化身,与其费尽心力的寻找,不如让她自己露出破绽。”
乌瑞心下了然,截至到太古城那里的记忆,多半都是真的。
而草场上的记忆,少将军故意模糊了长公主的面容,还拉了太子风应珩入局。
难怪梦主化身的长公主会直接跳脚,只是明明少将军就在身侧,她为什么会直接攻击自己?
乌瑞暂时没参透答案,脑筋一转,一本正经地打听起了八卦,“所以那次围猎,只有您跟长公主两个人吧?”
好端端的青梅竹马,年少回忆,突然多了个电灯泡,怪不得长公主要跳脚呢。
“那太子风应珩被下毒的事情......”
乌瑞努力回想历史上关于这件事情的记载,但效果并不大。
“事情是真的,但找到凶手的人是长公主,最后下杀手的也是她。”
这段记忆对少将军来说,似乎并不美好。
随着白雾一点点消散,阵法被破,他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
乌瑞有眼色的没有多问,转头看到凰蓝还在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难不成是刚才的宫斗剧看入迷了。
“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长公主......”凰蓝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疑惑,“有点眼熟?”
“眼熟?”
乌瑞奇怪,关于两人的事情她是一点都没想起来,反而对不相干的人和东西,一直觉得眼熟。
但怎么着也不会跟长公主扯上关系才对。
“想的起来吗?在哪里见过?”
乌瑞的语气恢复正常,态度夹杂着几分担忧。
“想不起来,”凰蓝摇了摇头,倒是没有太执着,“之前还没见到少将军的时候,就感觉到对青琅玕的熟悉,这次说不定也一样,不是对她这个人,而是那些不太好的东西。”
乌瑞还想多问些,就被凰蓝按着肩转了半圈,“还是看看他吧?似乎不太对。”
周遭的白雾已经完全散去,眼前是那幢被凰蓝补的七七八八的潇陵分局的大楼。
几步远的位置,还有忙的焦头烂额的霍姝。
看到消失不见的人又突然出现,赶紧一股脑跑了过来。
“老大......”
霍姝的哭腔还没拉起来,就被乌瑞一个手势给止住。
只见少将军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竟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某种从内部发生的、剧烈的崩解。
他身上的铠甲无风自动,袍服下的身躯轮廓,竟然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时而清晰,时而透明。
乌瑞正要上前,却被少将军一挥袖震退。
少将军猛地单膝跪地,勉强支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指尖竟有暗红色、如同断裂锁链般的虚影迸射出来!
那些虚影正是之前被他斩断的古老祭文。
此刻,这些断裂的祭文,失去平和,开始疯狂的反噬。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贪婪触手,不再维持他身体的某种存在状态,反而开始从他体内疯狂抽吸、吞噬。
而被吞噬的对象,赫然是他身体里流淌的青琅玕。
那是少将军的核心,是维持他此刻形态的关键。
随着青琅玕被迅速吞噬,少将军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笙魁?”
这情况不太妙,乌瑞赶忙喊通讯频道那头的人。
可怜笙魁刚才在乌瑞消失后,先是被吓个半死,然后就被各路领导要求说明,到底是什么样的阵法,让S队队长消失不见。
紧跟着乌瑞好不容易出现,她就又被点名,整个人都麻了,却不敢怠慢。
“你还记得你消失之前,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破除宥濛所设的祝香请神咒吗?”
笙魁的语气稳定,语速却很快。
“一个既定的契约,无法从外界突破,只有双方任何一方毁约,才能破除。
少将军之前就是选择了这个方法,他斩断了祭文对自身的束缚,所以那个隐藏在宥濛背后的受害者,才没有得逞。
而现在少将军所经历的不过是契约被毁之后的反噬。”
像是要映衬笙魁的话。
少将军的手臂,皮下的血管、骨骼逐渐模糊,仿佛要融入空气。
接着是肩膀、躯干......他整个人的存在感都在飞速流逝,像是正在被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一点点抹去。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更多声音。
“没有别的办法吗?”
乌瑞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哀伤。
“他生前身体已经被毁,藏在潇陵城的八个方位,被宥濛唤醒之后,祭文既是束缚,也是支撑,将他重新拼凑在一起。”
笙魁谨慎的开口,“如果有新的支撑,还可以尝试一下,但......”
没有时间了。
乌瑞明白她没说完的话,与此同时脑子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铅笔自掌心再次泛起苍白的光晕,但这一次,光芒并不凌厉,反而透着一股枯寂中孕育新生的奇异韵律。
数条比之前更加纤细、柔韧的纯白枝条从她的掌心探出。
它们不再像攻击时那样迅猛,而是如同拥有灵性的画笔或丝线,轻柔却无比精准地射向正在坍塌透明的少将军。
白枝没有试图攻击或驱逐那些断裂的暗红祭文。
乌瑞绕开祭文,直接将白枝的末端,刺入少将军身体中那些尚未被完全吞噬的青琅玕的核心区域,以及他正在虚化,但轮廓尚存的窍穴关节点。
白枝如同最精密的导管和支架,一端连接着少将军体内残存的青琅玕,另一端则依据他尚未完全消散的身体蓝图,强行梳理、引导、稳固他正在崩溃的形体。
白色枝条本身也在消耗,它们一部分化为纯粹的能量补充,一部分则如同临时的骨骼和脉络,嵌入他透明的躯体,暂时替代那些被祭文破坏的部分,硬生生撑住了他即将消散的形态!
这个过程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平和。
少将军的身体剧烈震颤,透明与凝实的状态反复拉锯。
而这个过程对乌瑞来说却并不费力,或者说没有她想象中那般耗费心力。
那些白枝在接触到少将军的身体后,仿佛拥有自己的‘眼睛’和‘思维’,它们自动分辨着哪些青琅玕是可以挽救的生机,哪些是被祭文污染、行将溃散的无序能量。
它们自发地寻找着最合适的路径,蜿蜒穿行在少将军即将崩溃的能量经络间。
乌瑞被迫共享白枝的视角:看到少将军体内祭文断裂处的狰狞,感受到青琅玕中蕴含的蓬勃生命力与某种熟悉的、源于大地草木的厚重气息。
少将军的震颤缓缓平息,他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被吞噬消散的趋势 ,被强行遏制了。
乌瑞的白枝如同在他崩塌的世界里,撑起了一座脆弱的白色骨架,暂时保住了他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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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