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春园夜宴大开,此番专为年轻宗室、勋贵子弟与朝野后进而设。
无老臣拘礼、无朝堂桎梏,氛围较之寻常宫宴松弛热闹数倍。
除却教坊司常备的霓裳歌舞、丝竹雅乐之外,为贴合众人的兴致,席间特意添了诸多市井杂艺、江湖戏法。
隔空取物、吞云吐雾、变脸幻术、杯盏挪移。
各样新奇玩意儿轮番上演,鲜活热闹,引得席间众人频频侧目、喝彩不断。
萧允樘端坐在郭承渊身侧,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起初尚且谨记皇家仪态,紧绷着一张稚嫩小脸,刻意收敛所有情绪,不肯露半分孩童稚气。
台上市井幻术轮番上演,其中一套吞剑吐莲古法戏法最为绝妙,利刃缓缓入喉、不露半点破绽,片刻后艺人张口,竟吐出一捧盛放的洁白莲瓣,看得人啧啧称奇。
孩童心性本就纯粹烂漫,克制终究抵不过满心欢喜。
不过半刻时辰,萧允樘便彻底卸下了所有拘谨自持,紧绷的小脸渐渐舒展,眸光亮晶晶的,全然沉浸在热闹的表演之中。
每逢精彩绝妙之处,他便忍不住抬手鼓掌,掌心被拍得通红,脸颊也因激动染上一层绯红。
郭承渊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漾起几分浅淡笑意,实在看不下去这孩子太过亢奋,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舒缓,慢悠悠出声安抚:
“慢些拍,好看的戏法还在后头。”
萧允樘闻言乖乖点头,稍稍收敛了力道,却依旧睁着懵懂亮眼,不肯挪开视线,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
郭承渊的目光缓缓从孩童身上移开,掠过喧闹满堂的宴席,不经意间便落在了席间一抹格外耀眼的身影之上。
自然是是西戎使团中的朵颜里姬。
她一身异域锦裙裁制精妙,配色浓烈明艳,却不显艳俗,青丝轻挽,只缀数枚细碎银饰,眉眼深邃明媚。
今夜教坊司登台的皆是京中顶尖伶人,舞姿曼妙、容貌清丽,已是人间绝色,足以艳压寻常宴席。
可朵颜里姬静静端坐席间,不舞不歌、不言不动,仅凭一副绝世容貌,便轻易盖过了满堂声色繁华。
四下无数年轻子弟的目光,皆若有似无地朝着她的方向流连探看,暗藏惊艳与倾慕。
九皇子萧允瀚的席位本就紧邻西戎使团众人,距朵颜里姬不过咫尺之遥。
自开宴以来,他便神色温和、谈吐从容,频频与朵颜里姬闲谈交流。
看似只是正常的邦交寒暄,态度亲近却不失分寸,礼数周全、儒雅得体。
郭承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脑海中快速闪过近日搜集到的各路情报,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十足的浅笑。
谁是猎物呢?
夜色渐深,席上歌舞未歇,热闹依旧,可孩童终究精力有限。
萧允樘撑着惺忪睡眼,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忍不住抬手捂住小嘴,轻轻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
郭承渊见状,柔声询问:“困了?我带你去厢房歇息,好不好?”
萧允樘睡意沉沉,无力点头,软软靠在椅背上,乖巧应了一声。
郭承渊不再多留,起身牵着小小的十四皇子,温和护着他穿过喧闹人潮,缓步离开宴席大堂。
熙春园规制宏大,景致雅致,园中早已备好多处清净厢房,供今日宾客歇息。
他亲自将萧允樘送入一处干净雅致、静谧通风的厢房,细细替他掖好被角,又郑重叮嘱随行伺候的宫人,务必尽心照看,不得有半点疏忽怠慢。
待宫人恭敬应下,郭承渊才起身离去。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清辉遍洒满园,将亭台楼阁、花木曲水映照得朦胧雅致。
郭承渊独自沿着园中小道缓步折返,一道清润低沉的男声忽然自身后响起:
“世子。”
这声音温润熟悉,自带几分清正。
郭承渊脚步微顿,缓缓回身。
月光铺洒在青石小径之上,立身月下的青年一袭青色长袍,身姿清瘦挺拔薄。
除了宋秉文,还能是谁?
郭承渊唇角扬起散漫笑意,从容开口:“好巧,竟能在此处偶遇宋佥都。”
宋秉文缓步上前,立于月下清辉之中,眉眼浅浅弯起,语气清淡笃定:“世子,难不成竟未曾察觉,我自入席便一直在留意于你?你方才带着十四殿下离席,我便即刻跟了上来。我原以为,这是世子特意为我留出的独处机会1。”
郭承渊眼茫然无辜,全然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宋佥都此言何意?我不过是见夜色深沉,担心十四殿下有什么意外,才亲自送他回房而已。。”
宋秉文静静望着他故作坦荡的眉眼,眸光幽深澄澈:“哦?当真如此,倒是我妄自揣测了?”
“可世子前些日子赠予我的手札之中,关于两国商贸往来的篇章,篇幅足足比其余论题多出半数。且其中对于通商规则、货物倾销、商贸体系的剖析,远超寻常经义论述。我还以为,这是世子暗中示意我,此番两国邦交,商贸一道大有可为。”
郭承渊语气带着几分佯装恼怒:“宋佥都实在让人寒心!我素来坦荡,哪里是那般心思深沉、步步算计之人?你这般无端揣测,是在污人清白!”
他心底暗自感慨,宋秉文此人,实在太过机警通透。
宋秉文望着他略显刻意的辩驳模样,心中已然确定。
他并未生出半分被人算计的恼怒忌惮,语气平和从容:“所以,世子有何赐教?”
郭承渊沉默良久,眼底思绪翻涌,权衡利弊,最终缓缓开口,吐出二字:“那就聊聊吧。”
宋秉文闻言,骤然展颜一笑。
清冷月色落在他清隽眉眼之间,瞬间揉碎了满身疏离清冷。
满园清雅月色、亭台盛景,竟不及此人此刻分毫笑意动人。
“世子果然是实在人。”宋秉文轻声笑道。
这句夸赞听似温和,细细品来却暗藏深意,全然不似真心称颂,反倒带着几分戏谑拿捏。
郭承渊懒得深究,径直选择无视,静待他后续言论。
二人并肩立于花木小径之侧。
宋秉文收敛笑意,开口便是商贸之事。
起初二人闲谈,皆是围绕大胤内部商税改革、市井商贸规整、民生货物流通等本土议题。
可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偏移延展,顺势落到了大胤与西戎的邦交贸易之上。
大胤疆域辽阔、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品类繁多,可境内人口稠密、耕地不均,南北物产失衡,并非处处富庶安稳。
反观西戎,地处北地草原,草场广袤、矿产富集,盛产良马、皮毛、珍稀香料与各类矿石。
唯独农耕薄弱、粮食稀缺,常年饱受粮荒困扰。
两国疆域毗邻,若是顺势开通互市,对两地百姓生计、边境安稳皆是天大好事,乃是利国利民的长远大计。
宋秉文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缓缓言道:“依我之见,双边通商,已然是大势所趋。空洞的口头盟约,终究虚无缥缈,难以长久维系。唯有实打实的利益捆绑,让两国百姓、商贾、朝堂皆得实利,方能稳固邦交大局。”
话音稍顿,他眸光幽深,直直看向身侧的郭承渊:“只不过,世子的布局,应当远不止于此这般简单吧。你手札中提及的货物倾销之法,看似互通互利,实则是想以长期商贸渗透,暗中削弱西戎本土农耕根基,让其粮草民生尽数依附大胤。不战而屈人之兵,让西戎举国依赖、再无抗衡之力。”
郭承渊闻言,既未否认,亦未承认。
此刻他心底唯有一丝暗自悔意,暗忖自己当初或许在手札中写得太过直白。
当初撰写那本经贸手札,他本是刻意留白藏拙,大多是文字论述,无具体案例、亦无完整推演。
唯独在双边贸易一章,他可以写下了一个的通商推演案例。
案例极简,不过寥寥数语:
甲乙两国毗邻通商,甲国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持续向缺粮的乙国倾销粮食、民生物资。
乙国初时满心警惕,可边境通商口岸开放之后,无数逐利商贾铤而走险,私运低价粮食流入乙国市面,售价远低于乙国本土耕种粮草。
民间百姓趋利避害、务求生计,自然争相选购低价粮。
本土农户耕种粮草无人问津,连年亏空。
长此以往,农耕荒废、田亩空置。
不过短短十年,乙国本土农耕产能便会萎缩至昔日五分之一,举国粮草尽数依赖甲国输入。
写到这儿便戛然而止,再无后续推演。
可宋秉文何其聪慧,仅凭这半截案例,便瞬间看透了背后的凶险。
郭承渊沉默片刻,不答其谋、不辩其计,反倒抬眸反问,一语避开正面作答:“依你之见,西戎此番遣使议和,是真心想要休战和平吗?”
宋秉文心思通透、深谙朝局边情,自然不会落入简单的是非对错、真假之辩:
“边疆博弈,和谈真心?”
“西戎狼主此番主动遣使议和,不过是为了稳固内部权柄,整顿部族内乱。待其内部一统,兵马休养结束,必然会再度整兵南下。”
历史,满是战争。
言至此处,宋秉文抬眸直视郭承渊,语气郑重:“你是想让我将此策梳理规整,上奏陛下?”
他心中清楚,这一计看似简易可行,实则推行极难。
西戎商贸浅薄,大概率难以看穿其中深层陷阱,极易被低价物资诱惑,落入圈套。
可最难之处,从来并非算计西戎,而是说服景帝、压下朝堂非议、推动国策落地。
即便他如今深得圣心、颇受景帝器重,在彻底吃透这套商贸制衡体系、查阅无数史料佐证之后,也仅能勉强判定此计可行。
其中牵扯民生、粮储、边贸、朝堂派系,牵一发而动全身,风险极大、非议极多。
可他全然无惧。
此计若成,可保大胤三十年西境安稳。
至于旁人评价、史书功过,于他而言皆无足轻重。
郭承渊摇头:“现在不必了。”
宋秉文眸光微眯,瞬间听懂言外之意。
现在不必,那边证明这是原本的谋划,而且已生变故。
郭承渊又发现了什么?
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宋秉文转而问出了心中最关键、最棘手的难题,一语戳破核心症结:“即便国策可成,可粮草从何而来?”
这才是全盘棋局最大的破绽与阻碍。
西戎缺粮,举世皆知。
可大胤亦非粮草充盈、富余无忧。
民间南北不均、部分州县年岁歉收,百姓日子本就拮据,勉强糊口度日,并无多余粮草可供大量倾销输出。
倾销之策的核心,在于两国生产力悬殊、产能差距碾压,方能以海量低价物资彻底击溃对方本土产业。
生产力三字,亦是他从郭承渊手札中学来的全新理念。
通透精准,道破根本。
西戎那些特产,皆是大胤稀缺的紧俏好物。
一旦开放双边互市,大胤商贾往来贩运,便能攫取巨额暴利。
可利弊相生,若为通商牟利,大批量将本土粮草外销西戎,必然会导致国内粮价攀升、存量紧缩。
最终受苦的是大胤底层百姓。
这就是为何商人在大胤不受待见的一大原因。
郭承渊抬眸望向明月,语气笃定:“无妨,今年秋后,天下定然大稔,迎来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