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明 第7章 第 7 章

第二天，我们早早就起床了，买了早饭吃完出发上班。

通银商行里头宽敞得很。这里伙计穿着统一的制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虽然我这次只干几天，公司也给发了工服和算盘。

带我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姓孟，大家都叫他孟先生。他把我领到二楼一张桌子前，上面堆着两本医学教材般厚的账本。

“这是一家客户这半年的流水账目和昨年已经做好的账本，今天你可以先学着把这些账分门别类归入对应科目，把收益结出来，如果有不懂可以来问我，我在三楼 301。”

“好的，谢谢孟先生，多有叨扰。”

孟先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那账，我看了一上午，眼睛都快看瞎了。这些账本用的是旧式记账法。借方贷方、收支分类眼花缭乱的，在三九的加持下，我也得好几遍才能理清楚。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端着碗在楼梯间蹲着扒了两口，草草解决。到下班铃响的时候，我都还没弄完。

办公室里渐渐空了。白炽灯嗡嗡响，窗外天黑了，这条街上晚上会亮霓虹灯，映在玻璃上五颜六色的。我揉了揉眼睛，继续翻账本。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事没弄完，不想停。

大概晚上八点多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其他人都下班了，我以为是谁落了东西回来取，没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在我桌前停住，我才瞥见一角月白色的长衫。

“你怎么来了？”我抬起头，脖子酸得咔咔响。

秦绍安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往我桌上一放，“你晚上没吃饭。”

我打开一看，是钱记的烧饼，还温着。我咬了一口，感叹道：“你真好。”

秦绍安在我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本，“哪里卡住了？”

他看了看我的计算结果，“一家包子铺，半年收益一万多银币？”

我有点红温了。

“数据太多太杂了。”我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我还不会用算盘。

秦绍安让我先吃饭，他把账本和我的账表拉过去，翻看了一遍。我注意着他的手指挺修长的，翻页的动作倒是不快不慢。

“你这笔加错了。”他指着其中一列数字，“七十二加三十九是一百一十一，你写的一百零一。”

我凑过去一看，还真是，少加了十块钱。后面还有一笔铜钱和银元混杂的明细汇总，没把铜钱折算成银元。

开始得出那结果，我还心说万一这家店生意真的好呢…

也感叹一个银行会接审计的活。

他把账本推回来，“精神不要绷太紧，脑袋乱，错的自然多。”

他带着我重新整理，果然顺了很多，我还会了算盘的用法。等最后一笔账轧平，我如蒙大赦，长出一口气，趴在桌上侧头看他。

“秦绍安。”

“嗯？”

“我问你个事。”我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你等的那个‘老师’，和现在的我，你觉得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

秦绍安的手停了一瞬。

“我很敏感且没有安全感，容易多想…我这样问可能是太过突兀了吧。可我觉得应该说清，而不是后面发现再来拉扯。”

“你人很好，可我在想，你的事，我毫无印象。你说的那个十年前的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和你的那些回忆，你是否会觉得我和她不一样？”

秦绍安将账页归正，叠好，放在桌角，直视着我的眼睛。

“让老师感觉到不安，是我的错处。”

“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哪怕变换了相貌，我也不会认错人。”秦绍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就是你，不用怀疑自己，你只管安心做你自己就好。”

呜呜，我有点感动。

“走吧。”他揉了揉我的脑袋，“很晚了。”

我收拾好东西，跟他下楼。街上没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半刻我们就到了家，洗漱完我都还精神得很。他道，“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

“嗯。”我轻轻叹气，“哎……”

“怎么了？”

“我很担心工作几天就捅娄子，然后被开除。”

“不会的。”

“对，我要打起精神来！”

我舒展了下筋骨喊道。

万事开头难！

秦绍安点点头笑道，“嗯，加油。”

第二天到通银，一早我就把昨晚整理好的账表交给孟先生。他接过去，点了点头，并给了我一沓新的账本，这本比昨天的厚些。

我一上午踏踏实实地做，下午四点前就全弄完了。我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加错数字，也没漏掉换算。我去找孟先生交差。他接过今天的账本，并夸奖我昨天做的很好，临近下班了，明天再给我新的。

没再算错，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比昨天轻松了很多。

我收拾好东西，刚走出商行大门，就看见秦绍安坐在对面的咖啡馆里，手里拿着份报纸。

“等多久了？”我走过去。

“刚到。”他把报纸折好，“今天挺早。”

“今天熟悉了很多。”我说，“谢谢，不是你我可能还摸不着头脑。”

“老师没做过，开始时不熟悉很正常。”秦绍安站起来，带我往街上走，“今天想吃什么？”

“都吃，不挑食好养活。”我说。

我俩都笑了一下。

我们沿着街边走，傍晚的渝州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炒货的、卖卤味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们随便吃了些，往回走到巷口的时候，秦绍安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他朝巷子里看了一眼。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事。”他说，“走吧。”

虽然有小波折，但接下来几天基本平安无事，就这样上班家里两点一线，我越做越顺溜，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牛马了。

这些天我学东西尤其快，令我自己都诧异。

我简直是个天才！

【……你目前的学习效率，80%来自系统辅助。建议不要过度膨胀。】

忽然泼了一盆冷水。

我沉默了两秒。

“…小嘴巴闭起来。”

【忠言逆耳。】

一个还学会用成语了。

略略略。

…

我在通银实习了五天了，再过两天就回学校。

中午我一般都吃准备好的盒饭，我起身准备去加热时看到陈姐还在工位上做这个月的汇总报表，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提出帮她带饭回来。

陈姐比我大几岁，这些天教了我不少东西，“谢谢，哎，这月的汇总下午要交，愁人。”

“辛苦了，陈姐，你要啥？”

“就我们之前聚餐吃的那家青椒肉丝盖饭就行！”

等我到盖饭铺子时，前面已经排着二三十来个人，把柜台围了一圈，还好我们午休时间 2 小时，所以并不着急。忽然感觉有人在扯我的衣角。

我低头一看，是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圆脸，眼睛又黑又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仰头看我，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人太多了你帮我拿一下那个好不好？谢谢姐姐。”

他递给我三文钱指着柜台玻璃柜里摆着的三文钱的糖葫芦。

我拿了钱，和掌柜说了声，给他拿了一根递去。他接了，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小米牙，然后被他娘拽回去，训了两句“不许乱跑”“不许麻烦人”。

脑子里“叮叮叮”三声急促的提示音。

【警告！警告！大规模空袭即将到来，请玩家立即逃离！请玩家立即逃离！】

什么？！

嗖嗖嗖——

很远，声音低沉。

好像是飞机的声音…

没等我反应过来。

下一秒，刺耳的防空警报拉响。

飞机的飞行声越来越近，不是一架，是很多架，沉闷的引擎声从东边压过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

“愣着干啥子！跑！”

盖饭铺老板吼道。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推搡着往巷子房屋里涌。碗碎在地上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叫喊声混在一起。

我被人流裹着往前跑了几步，脑子飞速转。这条街北边有个教堂，不远，一分钟就能跑到。我记得在哪儿看过，交战双方一般不会轰炸教堂和租界，不算百分百保险。远处炮火已经炸开，大片区域陷入了火海，飞机低飞着掠过街道。

我不敢看，卯足劲往教堂跑。教堂的门大敞着，人群推搡着往里涌。

路上，有个女孩被遗落在大路左窜右窜，哭啼喊着爸爸妈妈。我注意到了，顺手一把抄起她就往教堂里冲。冲进教堂大门半分钟后，头顶传来尖锐的呼啸。

然后是近在咫尺的爆炸。

不是一声，是连成片的巨响。地面都猛地震了一下，我耳朵里嗡嗡作响。教堂的彩绘玻璃都哗啦啦碎了几块，碎片砸在地上，五颜六色地散了一地。

“大家请冷静，这里是安全的！”不标准的中文在教堂内响起。

在这近在咫尺的威胁下，崩溃尖叫声，哭声，祈祷声交织。

因为教堂里满满都是人，挤不进太多，我只能带着女孩蹲在门边，捂住耳朵。爆炸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密。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圣母像慈祥的脸上。

不知道蹲了多久。

爆炸声终于渐渐稀疏，最后停了。防空警报还在响，一声长过一声，像是在哭号。

怀里的小女孩已经不哭了，身子还在抖，一抽一抽的。我低头看她，她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全是灰和泪痕。

“没事了。”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没事了。”

教堂外面传来浓烟的味道，呛得人想咳。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人在哭，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祷告，嘴唇哆嗦着，声音碎得听不清。

我抱着女孩站起来，腿麻了。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恍若人间炼狱，楼宇倒塌，余下冒烟的废墟和燃烧的木梁。街道上血肉四落，弹痕密集地扫过街道。

人们在废墟里扒拉，在街边哭嚎。

我站在教堂门口，胃里翻涌。

空气里有火药味、焦糊味，还有甜腥气。那些味道钻进鼻子里，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