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明 第5章 第 5 章

走出相馆后，我们启程去渝大。

渝大离得远，从临江路过去要坐渡船。码头上人多，渡船不大，能装二三十个人，柴油机突突地响，船尾翻出一溜白浪。江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秦绍安侧了侧身，风小了些。

渝大附近比临江路安静，大门两边种着梧桐，叶子黄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满地碎金。渝大的校门不大，灰砖柱子，铁栅栏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

昨夜，三九就把报到的材料给我了，向门卫出示后我们很顺利就进去了。我找到新生报到的地方，因为是转校，所以那天只有我一个人来办入学，学费秦绍安帮出了，他还细心地置办了生活用品，入学手续办理也算顺利。

那招生办的老师见到秦绍安喊了句秦教授，我才惊觉他居然还是渝州大学财务管理特聘教授，秦绍安解释道只是挂名，并不教课。

“财务管理……”我咂摸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他，“等等，你做这一行，是不是要加班啊？”

秦绍安明显愣了一下。

“我听说做财务的加班很狠，月初月底最忙，年末更忙，账对不平要加班，报表赶不及要加班，上头要查账还要加班。”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老师，那是会计，不是财务管理。”

突然间，我好似被抨击到了。

三九给我安排的专业是军事工程，辅修会计。有推荐信，入学就有导师，且是渝大的王牌专业王牌导师，这几天导师不在校，我还得晚些日子上课。

小灶点子生成中，不过也就想想。

“哦…这样啊。”

“我的生意，不用我天天守着。”他说，“至于加班…”

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促狭的光：“老师这是在担心我累着？”

说不是吧，又不对；说是吧，或许还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心一横，直球踢回去道：“是啊。”

秦绍安没有被我的直球打退，眼底反而漾开了更深的笑意。他微微偏过头来看我，阳光把那双本就含笑的琥珀色眸子映得清亮，我好似看到一只得了趣的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尖在暗处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老师心疼我，我很高兴。”

我脸顿时燃起来了，“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掩饰道：“故意的。”

“你明明……嗯？”我愣住了。

好家伙，你在我的上一层。

我彻底没词了。这人平日里端着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谁能想到他打直球的时候连个缓冲都不给。

“秦绍安，”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你这样让我很没有面子。”

他闻言微微偏了下头，道：“那老师想怎么办？”

“你让我怼一句。”

“好。”

我酝酿了足足三秒，搜肠刮肚地想找一句足够有杀伤力的话怼回去，结果脑子里全是浆糊，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你这个人……很会啊。”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怼人？这明明是夸他。

秦绍安没有笑出声，但我看见他的肩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去，再转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老师，”他说，声音稳得不像话，“这句不算。”

“怎么不算？！”

“没有杀伤力。”

“……”我哑口无言，干脆加快脚步往前走，把他落在身后。风凉飕飕的，正好给发烫的耳根降降温。

我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没藏好的笑意：“要不再试一次？”

“不试了。”我闷头往前走，“你段位太高。”

我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反正我三分钟内不想理他了。

我们去领了教材，虽然学业还没开始，但要赢在起跑线上，导师给我安排了套试卷和课本。

我一眼就看到了高数，绕是有心理准备，人也有点死了…昨晚三九就和我沟通了这个安排对我最合适，我是转专业加上它的辅助，不用太担心“笨”的问题。

等处理完入学，我和秦绍安出来在校园里逛逛。

“宿舍看了吗？”他问。

“看了。”我说，“四人间，上下铺，窗户朝南，环境挺好，还能看见江。”

秦绍安点了点头，“也可以在外面租个房子，安静些。”

我想了想，摇摇头：“我还是住学校吧，方便。离教室也近。”

他没有坚持。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渡口的时候，江风大了些，天色也有些暗了，我便让秦绍安先回去，等我有空就来找他。

临走时，他给我留了电话，还让我如果有急事可以去宜安堂找一个姓李的掌柜，就在学校附近。这里没有手机，只有带电话线那种座机，学校宿舍里楼下有一台，日后联系倒不是那么恼火。

送走秦绍安后，我就回了宿舍。

我分到的寝室在二楼，朝南。室友三个，两个学国文的，一个学医的。她们热情地帮我铺了床、归置了东西。晚上熄灯后，我们四个人躺在床上聊天。学国文的叫沈昭宁和峯时宜，学医的叫叶文静。我们聊家乡，聊为什么来渝大，聊以后想做什么。

接下来几天，我把自己埋在课本里。

三个室友也是卷王，所以宿舍里很有学习氛围，都不需要去图书馆。在三九的作弊下，学习过程中没有很难的知识点，就是很消耗精神力…

三九说学习也是提升精神力上限的一种方式。

书看完后我把试卷从头到尾做了一遍，错了很多。又做了一遍，错得少了些。第三遍的时候，我开始找到了感觉。

穿越还要学习高数，我要 ptsd 了。

第四天下午，我在宿舍楼下看到了秦绍安，他站在树下面，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

“顺路。”他说，把布包递给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全是文具。

“谢谢。”

“明天是不是要见导师了？”他问。

“嗯，明天下午就回来了。”

“紧张吗？”

“有点。”我说，“但还好。”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又待了一会儿，我们聊了几句日常，他就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拿着导师给的地址，找到了建筑系的办公楼。

楼在校区深处，灰砖，三层，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里很安静，走廊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边是紧闭的办公室门，门上都挂着铜质的名牌。

我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名牌写着：周景行教授。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里面传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是一整面书柜，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书柜对面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摊着图纸和文件，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桌后一个看起来六七十的人，鬓发有些白，面上温柔和蔼的样子，但整个人精瘦干练，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不怒自威。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他抬起头来看我。

“你就是新来的转校生吧。”他温和地开口。

“是的，周教授。”我说。

“好。”他放下手里的笔道，“推荐信我看了，这些天，书看得怎么样？”

“粗略过了一遍。”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推到我面前。

“坐。”他说，下巴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扬了扬，“来试试吧。”

“…”

啊啊啊啊，怎么会有随堂考呀。

我硬着头皮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沓卷子。不是高数，估计是一套工程类的基础题，包括识图、绘图和简单的空间几何，还有一道关于工程设计想法的开放式题目。

这…

我只得凭借我不多的常识和直觉做题。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做完，我觉得我燃尽了…

周教授接过我的卷子，看得很慢，途中有一刻眯着眼抬了抬眼镜。太有压迫感了…我更是心头一紧，这段时间简直难熬。

“你为什么想学军事工程？”

我顿了顿，“我想学技术，帮国家做大做强。”

周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拿起我的试卷，翻到那道设计题，用手指点着上面我画的草图的想法，是防空洞。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这东西，我所写的也纯粹靠脑补及常识。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几笔，语气不急不慢，“你这个顶拱的弧度没有算数据，从画面上来看，弧度不够。洞靠拱顶把压力分散到两侧，弧度太大，上面土层一重就塌。弧度太小，空间利用率低。有个平衡数，回头我给你。你第一次思考，就考虑到了通风及多个出口的内容，这很不错。”

“除了这个工程本身外，你还需要考虑修建这处工程资金上的问题，挖掘倒是容易，加固、通风、照明这些所需的资金可不少。”

“这门课程要学的不仅仅是画图，要考虑的东西很多。”

周教授把试卷标注好推到我面前，“最近有项类似的工程项目，明天你和我一起去。”

这就能跟项目了？

然后周教授又给我讲了些学习经验，并嘱咐我除了数学外，注意还需加强物理学基础，临走时给我塞了物理课本和会计学课本。

活人微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