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宁杰准时在床上醒了过来。
“生物钟真可怕。”
这一醒也睡不着了,宁杰坐了起来想去找手机。他忘了自己刚醉得不省人事,猛一下起身,差点没坐住,他呲牙咧嘴地揉着太阳穴。
“真不能喝了,头太疼了。”
宁杰小声嘟囔着。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回荡开来。
宁杰强忍着一阵阵的眩晕拿起了手机——房东。
“喂,小宁啊,你今天能搬吗?下午有人想去看看房子,你得尽快了啊。”
“能搬能搬,我中午就能交房。”
“哦哦,那行,我十二点半去查房,你看可以吧?”
“可以,您来吧。”
在房东的提醒下,宁杰的意识也被拉回了正轨。
前几天交接工作准备离开时,他的出租屋就已经到期了,当时他跟房东说不再续租,后来又商量着延迟几天搬走。
胜在房东人挺好,想着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宁杰一个人在北京也不容易,就先让他住着了。
宁杰毕业之后,在北京落下脚就一直住在这间出租屋里,房子在四惠附近,离地铁站挺近,楼虽然老了点,但好在价格合适,周边设施也齐全,宁杰一个人生活绰绰有余。
这间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妥妥的实用主义,卧室和客厅在一块,卫生间和厨房也是硬生生隔出来的生活必需区域。
房子隔音不好,宁杰也曾在熬个大夜加班回来之后被隔壁吵得睡不着,但此时,他坐在这张熟悉的床上,居然对这里产生了一丝丝留恋。
宁杰从床上站起来,一眼就瞥到了门口架子上放着的白龙骨。
“我去,真够细心了。”
他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太长心,还是秦朗觉太细心,就他昨天那个状态了,还能把这盆花抱回来,也算是个奇迹了。
其实这房子里也不剩什么了,宁杰早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
他来的时候独自一人拎着一个行李箱,现在走了,依旧是那个行李箱。这两年,他待的时间最多的地方是律所,这房子也就是晚上回来落个脚。
宁杰走到摊开的行李箱旁,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拉上拉链。
他转过头,环视了一圈这个陪伴了他两年,承载着他所有痛苦与回忆的房子。
“朋友,要说再见了啊。”
这里曾见证了他每一个拼命的日夜,也曾见过他为了工作,为了案件埋头苦干,但往事如烟,一切都过去了。
12点多,房东准时过来检查房子,大概巡视了一圈,倒也没挑出什么毛病。
毕竟,宁杰一方面不是霍霍房子的人,另一方面,这两年他都是晚上才回来,回来了也直接睡觉。
细说起来,他好像连饭都没怎么在这屋里做过。
“真要走了啊,小宁。”
“嗯,走了,回家的票都订好了。”
“行,回家好,比在这儿强,不用遭这份罪了。”
“嗯。”
“行了,没什么问题了,走吧,以后有机会再回北京,如果需要租房可得再联系我啊。”
房东检查完房子,伸手拍了拍宁杰的肩膀,半揶揄半认真地说道。
“好,哥,有缘再会吧。”
宁杰拖着自己的箱子,带着一身的疲惫踏上了回家的路。
对于这座城市,宁杰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像一粒渺小的尘埃。他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箱子还是那个箱子,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没了当时的心气罢了。
一下楼,宁杰习惯性地向地铁站走去,突然,他站在原地。
“靠,马上要走了,不去挤那个破地铁了,享受一把。”
宁杰摸着衣服口袋,掏出手机,打开了叫车软件。
“打个车,坐地铁不知道还要倒多少趟,今天不吃这苦了。”
宁杰就是这样的人,他能接受一切事情的发生,更能苦中作乐善待自己。无论发生什么,宁杰那是绝对不能亏待自己的。
——大兴机场——
“嘶。”
宁杰下了出租车,看着手机账单倒吸了一口凉气。
“192块,这怎么不去抢钱啊?”
宁杰不禁捶胸顿足,痛心疾首,顿时感觉人有时候也不能太爱自己。
“这大兴机场真邪了门了,修这么远。”
宁杰将手里的账单支付完,推着箱子往航站楼走去。
“哎,算了,没事的,总归比坐地铁强,至少这一路是坐着来的。”
16:40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本次航班,飞机即将起飞,请您确认安全带已经系好,座椅靠背调直,您的电子设备已调至飞行模式或关闭状态,我们的乘务人员将竭诚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宁杰望向窗外,随着这座城市在视线中越来越小,他彻底告别了这座奔波了两年的城市。
“再见。”
前一天晚上的酒馆门前
秦朗觉连哄带骗地把宁杰送上了出租车。
他指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对司机说道:
“师傅,麻烦您把他送到这儿,到地儿了他会自己下去。”
司机看着后座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主,心里犯了嘀咕:
“不是兄弟,不是我不想拉,但他这状态真能自己下去吗?他这要有个一星半点的闪失,我有点不太好办啊。是你朋友吗?要不你去送送?这样咱俩都省心。”
“对不住了啊,师傅,不是我朋友,今天晚上才认识。”
“哦哦,那你这……我有点不敢拉啊。”
两人同时犯了难。
“师傅,要不我给您加点钱,您把他送到地儿就成。”
“兄弟,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司机看了看车窗外的秦朗觉,又转头打量了几眼宁杰,心里估量了一番,见这俩人面相挺善,倒也不像坏人
“要不这样,我把他送到地方,如果他不能自己下去,或者没有人来接他,我就把他送到附近的派出所,你看可以吧?”
“可以可以,师傅,那就麻烦您了。”
交代完司机之后,秦朗觉又来到后座,把安全带给宁杰系好。
“你清醒清醒,听我说,司机师傅送你回家,到地了,自己下去,听到没有?别给人添麻烦。”
宁杰努力保持着清醒,他的上下眼皮在疯狂打架
“唔……知道了……”
秦朗觉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了500块递给师傅
“师傅麻烦您了,这些当车费,多的就当给您添麻烦赔个不是了。”
“哎呦,兄弟,这不合适吧,太多了。”
“没事,您拿着吧。”
秦朗觉又检查了一遍宁杰,把白龙骨放到他的怀里:
“抱好你的花。”
宁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抬头望了一眼秦朗觉。他的脑袋太沉了,所有的声音对他来讲都变得模模糊糊的,他的脑子根本就处理不了秦朗觉的话,只是下意识地听从着。
秦朗觉关好车门,对师傅说道:
“好了,师傅走吧。”
秦朗觉站在原地看着车开出很远,才向自己的车旁走去。
因为酒精的作用,秦朗觉也多少有点晕。
他穿过人群,慢慢地往巷子外的停车场走去。
此时已经10点多了,但后海这一片的人仍没见少,来来往往的游客依旧欢呼雀跃着。
秦朗觉走过他们身边,周围仿佛自成了一片结界,他走不进他们欢乐的世界。
秦朗觉一边向前走,脑中竟不自觉地浮现出宁杰的脸。
他刚刚是不是也走过这段路?他会感到开心吗?应该会吧,他那么想得开的一个人。
其实秦朗觉并不是个无聊的人,只是这里不适合他,不会让他感到轻松罢了。他在这座城市永远都在赶路,北京对他来讲是陌生的。
秦朗觉走到了车旁边,他没有着急上车,轻轻倚在车前面的引擎盖上,等着刚刚在路上叫的代驾。
他本来想直接走回自己的房子,但仔细思索了一下,又觉得把车放在这,明天早上再来取不太方便。
秦朗觉从车上拿了一盒烟,重新靠回到车前面。他拇指轻推烟盒,金箔内衬应声翻开,酒红色的烟支整齐排布,透着矜贵的色泽。修长指节捻出一支,随意噙在唇角,银质打火机“咔嗒”一声窜出火苗,他微微垂眸拢住火光,将烟丝稳稳点燃。醇厚烟气缓缓漫入喉间,他抬手,指节优雅夹着烟身,火光在明暗间明明灭灭。抬眼时缓缓吐纳,白雾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漫开,慵懒又疏离,连指尖夹烟的姿态,都透着久经上位的矜贵气场。烟灰被他从容弹落,动作舒缓克制,没有半分潦草,将顶级烟品衬得愈发矜贵。
打他开始抽烟,抽的就是这个硬盒和天下,按理早就应该适应了,但今天却觉得异常呛涩。
这个停车场其实就是巷子里沿路边的几个停车位,北京老巷依旧是独属于北京的味儿。昏黄的路灯斜斜洒在青砖灰墙上,把巷子里的影子拉得悠长。晚风轻轻掠过,带着一点初春的微凉,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两旁老院门半掩着,偶尔透出几缕暖黄灯光,安静又慵懒。
时不时有人经过过,其中不乏有行人被秦朗觉的独特气质所吸引。几个小女孩走过去,偷偷回头打量着秦朗觉,跟身旁的朋友羞涩地打趣着。
他一直是这样,足够吸引人,主要是长得够争气。
代驾到了之后,他们一起上了车。秦朗觉坐在后座,司机在前面一边调试导航,一边说:“先生,您这车是国耀吧,我干了这么长时间代驾,第一次开上这车,确实漂亮。”
“嗯,原来买的,不常开。”
这话倒确实是真的,秦朗觉平常出门绝不会开这车,太显眼。
一路上因着车的缘故,司机实在不敢快开,慢慢腾腾地往前挪着。
但这倒也给秦朗觉留下了安静思考的时间。他坐在后座,半开着窗户,脑袋微微倚在车座的头枕上,清凉的风裹挟着他。车辆穿过立交桥,穿过写字楼,穿过这座他熟悉的城市,景象不断变换,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也在眼中不断回放。
他出生在一个医学世家,父母都是业内有名的医生,他自幼被寄予厚望,父母要求严格。
他必须做别人家的孩子,也必须继承父母的衣钵。
没有人问过他真正喜欢干什么。
当然,他确实足够优秀,在父母的期盼下考上了北京协和医学院,顺利念完研究生那年,无论是父母还是他的老师都认为他理应留在医院工作或者继续读博。
但他没有,他做了二十多年来唯一一件“大逆不道”的事,那是他第一次反抗,也是第一次尊重自己的选择。
按照父母的安排,他应该去医院就职,无论北京的哪一所医院,但他却选择去了一家私人医馆。
也正因为这件事,他与父母的关系降至冰点,至今仍是僵局。这导致了他这几年也不怎么回家,今天倒是他两三个月以来唯一一次回来看父母。
其实他一直非常喜欢摄影,他喜欢那种把美好的事物记录下来的感觉。大学时他也曾参加过摄影社团,但很快便被父母勒令退出了,在他们的观念里,他不应该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开了大概三十多分钟,他终于到了自己公寓的地下车库。支付完账单,他走到了自己车库的最里侧,那里停着一辆他一年前买的,买完之后却再也没开过的车——一辆丰田酷路泽。
当时买这车也是一时冲动,他喜欢摄影,所以渴望去开阔的天地走走,他想看山,想看海,反正总归不是拘泥于这座城市里。
一年前买这辆丰田酷路泽,是因为他当时强烈的**。
他想去看看大草原,想去看看那一望无际的绿野,想听风声,想听鸟叫,想闻一闻裹着青草泥土味道的风。
但忧郁、徘徊、纠结让他没能出发。
他站在这辆白色的酷路泽面前,沉思片刻,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打给了他的发小,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相信的人。
“喂,姚逸舟,我要去内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