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土城的风愈发凌厉,带着几分深秋的寒凉,卷着庭院里的落叶,吹得廊下的织田氏旗帜猎猎作响,那声响沉闷而有力,像极了信长周身那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每日依旧在信长身边侍立,不敢有丝毫差错。只是日子久了,看得越多,越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复杂得让人看不透——他既有杀伐果断的狠绝,也有偶尔流露的脆弱;既有赏罚分明的公正,也有动辄暴怒的偏执。而心底那份对明智光秀的在意,也在一次次偶然的相处中,不知不觉间悄悄变得浓烈,像深秋的藤蔓,无声无息地蔓延。
午后阳光透过纸窗,洒在书房的案几上,映出细碎的光影。信长忽然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姿,语气平淡地说要去看看市。我连忙端起一旁的茶盏,快步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的气息,没有了军议时的凌厉逼人,也没有了茶会上的闲适淡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他走到我与市同住的院落门口,没有让人通报,只是静静站在廊下,望着院内那株开得正盛的山茶,神色复杂,眉头微蹙。就那样站了许久,才缓缓迈步走进去,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守在院门外,隐约能听到院内的对话。信长的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刻意放缓了语速,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谈及往日在尾张的兄妹情谊,言语间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可市的回应始终冷冷淡淡,没有半分波澜,每一句话都简短而疏离,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丝毫的温情。那份藏在语气里的冷漠与抗拒,像一层厚厚的冰,隔着门板都能清晰感受到。我心底了然,市心中始终有芥蒂,浅井家的覆灭、亲人的离散、爱人的逝去,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痛,那些被辜负的信任,从来都不是一句两句温言软语,就能轻易抹平的。那份恨意与疏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不多时,信长便从院内走了出来,神色比来时更加沉郁,眉头紧紧皱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无奈,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愈发低沉。他没有看我,只是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我的妹妹,不会原谅我了。”那语气里的怅惘与无力,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模样。褪去了霸王的锋芒,只剩下一个被亲情疏离的普通人的脆弱。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温热的茶水险些洒出。眼前这个动辄发怒、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的霸王,卸下所有的威严与伪装,卸下所有的防备与狠绝,竟也有这般脆弱、这般无奈的时刻。我不敢多言,也不敢抬头看他,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回书房,全程未曾说一句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落寞,一点点被平日里的凌厉与冷硬覆盖,仿佛刚才那个脆弱的人从未出现过。
日子依旧如常,安土城氛围紧绷,信长的脾气,似乎也随着局势变得愈发急躁易怒。尤其是在处理军务、面对下属的疏忽时,他更是没有半分耐心,动辄便会发怒,打骂呵斥更是常事,府内的武士与侍从,个个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便触怒了这位霸王。那日军议之上,一名负责粮草统计的武士,因一时疏忽记错了前线的粮草数目,在汇报时说错了话。信长当即拍案而起,厉声斥责,眼神凌厉如刀,不等那武士跪地辩解,便命人将他拖下去,重打二十棍,还要罚他在府外面壁思过三日,言语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我侍立在一旁,垂着眼睑,却能清晰看到那武士被拖走时的狼狈模样,听着他痛苦的惨叫声,心底泛起一阵刺骨的寒凉。那武士并非故意犯错,只是一时大意,可信长却没有半分宽容。连一旁几位年迈的老臣小心翼翼地上前求情,都被他厉声呵斥回去,神色间的冷酷与决绝让人不寒而栗。我默默垂着眼,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危险的念头——这般苛待下属,动辄打骂,不懂得体恤人心,也不懂得尊重他人,常年的高压与冷漠,难怪日后明智光秀会生出异心,不顾一切地发动兵变,想要结束这一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我悄悄压了下去,心底却依旧波澜壮阔,久久无法平息。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光秀,想起他平日里的沉稳儒雅,待人时的温和通透,想起他偶尔在回廊偶遇时,看向我时眼底的柔和与关切,想起他轻声提醒我时的真诚。与信长的凌厉冷酷、急躁易怒相比,光秀身上的那份从容与温和,那份通透与体恤,愈发让人觉得安心,也让我心底的那份在意,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蔓延开来。
我与光秀的相处不多,大多是在回廊偶遇,或是在信长召集的茶会之上,相处的时间也大多短暂,可每一次相处都让我愈发觉得,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却也并非藏着什么恶意,他的沉稳之下,藏着自己的坚持与隐忍。那日午后,我端着刚烹好的煎茶送去偏殿,刚走到殿门口恰好遇到光秀从殿内走出。他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停下脚步,轻声与我打招呼:“雨森小姐,忙着呢?”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官腔,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
我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局促:“光秀大人。”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茶盘上,目光柔和,语气温和地问道:“是要给信长大人送茶?”我轻轻点了点头,他轻轻颔首,又补充道:“近日大人脾气愈发急躁,一点小事便容易动怒,你侍立在侧,多留意些分寸,莫要触怒了他,免得惹来麻烦。”那语气里的关切,不似客套,反倒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叮嘱。
“多谢光秀大人提醒,我定当小心谨慎,不惹大人不快。”我轻声回应,心底的暖意愈发明显。他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又缓缓说道:“前几日,我在信长大人的书房,偶然看到你抄写的那首和歌,字迹清丽娟秀,意境也颇为雅致。看得出来,你是个心思细腻、内心通透的人。”
被他这般直白地夸赞,我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盘的边缘。
“大人过奖了,我只是随手写写,功底尚浅,不值一提,不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他笑了笑,语气谦和而真诚:“不必过谦,才情这东西,从来都藏不住。你有这般天赋,若是多加练习定能更上一层楼。日后若是有闲暇,不妨多写几首,或许我们还能一同探讨一二,也算多一个知己,多一份乐趣。”
我抬起头,撞进他温和的眼眸里,那眼眸清澈而深邃,没有信长的凌厉与狠绝,没有丹羽长重的执拗与不甘,只有满满的温和与通透,像山涧的泉水,能抚平所有的烦躁与不安,连带着连日来的烦躁与不安都消散了大半。我轻轻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轻声说道:“好,日后有机会,还请光秀大人多多指点,我定当虚心请教。”
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与我轻声道别便转身离去。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背影在廊下的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温润。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心头更是久久无法平静。那份日渐滋生的倾心,像一株悄然生长的藤蔓,悄悄缠绕住心底的每一个角落,温柔而坚定,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依旧每日在信长身边侍立,依旧会看到他苛待下属的模样,依旧会在心底默默感叹,依旧会对他有着复杂的情绪——有因浅井长政而生的恨意,有对他霸王才情的一丝敬佩,也有对他冷酷无情的疏离。我也依旧会在偶遇光秀时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会珍藏着每一次短暂的相处。我清楚地知道,我与光秀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隔着乱世的纷争,隔着我与信长之间的立场,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阻碍,可那份不由自主的倾心却愈发浓烈,让我无法控制,也不愿控制。
风卷着深秋的寒凉,吹得人心头发紧。朝堂暗流汹涌,权力的博弈、人心的算计,从未停止。只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改变了——我对信长的认知,对光秀的心意,还有我自己,都在这风林火山般的乱世里,悄悄发生着变化,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