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小学的“驻地”进入最后一周时,一种混合着末日狂欢与沉默告别的奇异氛围,笼罩了这片废墟。倒计时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越来越清晰的秒针声响,催促着最后的“弄”。
陈川不再提找下一个地方的具体进展,只是更频繁地消失在小学后面的山路上,回来时,帆布背包里有时装着形状奇特的风化石块,有时是半截生锈的农具,有一次甚至是一窝刚死的、干瘪的鸟巢,羽毛凌乱地粘在泥草编织的巢壁上。他把这些东西随意堆在操场中央,像个临时的、诡异的战利品陈列场。
大刘把他那些捆绑悬挂的木结构拆解了大半,只留下最核心、最不平衡的一件,用更粗的麻绳和铁链,加固后吊在了歪斜的旗杆上。风一吹,那由不同形状木块和铁件构成的组合体便吱呀作响,缓慢旋转,像一个巨大而痛苦的、即将散架的风铃,在荒草和破败房屋的背景前,投下变幻不定的、支离破碎的影子。
小满终于完成了她的“风声装置”。她用收集来的各种塑料瓶、铁皮罐、破瓦片,以及那窝死鸟巢的一部分,串联成一个复杂而脆弱的网络,悬挂在两棵枯树之间。风吹过时,不同材料发出高低不一、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混杂着塑料瓶身被挤压的咯吱声,像这片废墟自己发出的、不成调的挽歌。她还在装置下方,用烧黑的木炭,在泥地上画了一大片旋涡状的、仿佛被无形气流搅动的线条。
老吴停止了在墙上涂抹石灰。他开始收集教室里散落的、板结的粉笔头,用石头耐心地将其碾磨成粗糙的粉末,混合着从墙角刮下的、带着霉味的泥土,还有他自己带来的、最后一点深红色的丙烯颜料,调成一种肮脏的、接近血痂与泥土混合物的粘稠浆体。然后,他回到自己最初那幅靛蓝巨画前——那画布因为潮湿和自身颜料的重量,已经从墙上微微下垂。他用一把破刷子,将那种肮脏的浆体,肆意地、几乎是愤怒地甩向画布边缘,以及画布下方的泥地。深红近褐的污点,溅在沉郁的靛蓝上,溅在斑驳的墙皮上,溅在裸露的泥地上,像是最后的、沉默的呕血。
夏金也进入了某种最后的冲刺。她不再仅仅“放置”或“嵌入”她的“材料遗物”。她开始尝试更主动、也更脆弱的“介入”。
她把那块半埋在土沟里的锈铁片彻底挖了出来。经过近一个月的雨水浸润和泥土包裹,铁片的锈色变得更加深沉复杂,凹陷处积满了浑浊的泥水,里面竟然游动着几只极小的、几乎透明的水蚤。她小心地捧着这块仿佛获得了新生的、潮湿沉重的铁片,走到那间嵌着“铁与根”的教室。
墙上的裂缝依旧,“铁与根”嵌在其中,边缘已经落满灰尘。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事后也难以解释的举动——她将手中这块沾着湿泥、养着微小生命的锈铁片,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贴靠在了那件“铁与根”旁边干燥粗糙的墙面上。
没有固定,只是倚靠。湿泥在干燥的墙皮上留下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印记,铁片自身的重量让它微微陷入墙皮松软的表面。两件来自不同废墟、经由她手以不同方式“加工”过的铁制品,此刻以一种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滑落的方式,靠在了一起。一件潮湿,带着泥土和短暂的生命;一件干燥,带着枯根的死亡碎屑。它们沉默地并置,共同倚靠着这道象征着这片空间伤口的裂缝。
做完这个,她回到自己的小屋,拿出了那个破损的洋娃娃。娃娃脸上的甜笑在尘土覆盖下显得更加诡异。她用小刀,极其小心地,在娃娃那只完好的蓝玻璃眼珠旁边,刻画了一道细细的、歪斜的裂痕。没有弄碎玻璃,只是留下了划痕。然后,她走到操场边上小满的“风声装置”附近,找到一丛长得特别高的、顶端已经抽出白色絮状种子的野草。她将洋娃娃侧着,轻轻卡在几株草茎之间,让那道新刻的裂痕,正对着远处大刘挂在旗杆上、兀自旋转的“痛苦风铃”。
娃娃、野草、风铃、风声……一种更加松散、也更加依赖于偶然和环境的“关系”,被她建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声的叙事。
她还收集了那些黑板上的粉笔“鬼影”照片,老吴碾碎的粉笔末,从练习册上剥离的、长着霉斑的脆弱纸片,甚至是从那个破皮球上刮下的一小片皲裂的革质表皮。她没有试图用它们做什么实物,只是把它们装进一个捡来的、同样破损的铁皮糖果盒里。盒子关不严,她用一根红色的塑料警示带(和缠绕荒草的同一种)松松地捆了两道,然后,她将这个铁皮盒子,放在了那间有老吴画的“无指针钟”的教室,那个钟面下方的窗台上。
窗台积满灰尘,铁皮盒子看起来就像一件被遗忘已久的、来自过去的遗物。而它里面装的,恰恰是这片废墟更细微的“遗骸”。
这些行动,没有一件称得上是“创作”。更像是最后的清点,最后的安置,最后的……寄存。把她从这片废墟感受到的、以及她自己带来的所有“破碎”与“痕迹”,以一种近乎仪式的方式,重新“交还”给这片即将彻底消失的空间。不求留存,只求在消亡前一刻,完成某种闭合的循环。
倒计时最后三天,陈川宣布,明天有一辆租来的小货车,可以拉走一部分实在舍不得、又能搬动的东西。让大家今晚各自决定,什么是“燃料”,必须带走;什么是注定要留在这里的“灰烬”。
决定是艰难的,却又异常迅速。到了这个份上,矫情和犹豫都显得多余。
大刘只留下了旗杆上那件最核心的悬挂结构。“让它在这儿响到最后吧。”他说,抚摸着那些粗糙的木纹和冰凉的铁链。
小满拆下了“风声装置”里几个她认为声音最特别的瓶罐和那片鸟巢残骸,小心包好。其余的,任凭它们挂在枯树间,继续在风里唱着荒芜的歌。
老吴什么都没带。他看着那幅被肮脏浆体“污染”的靂蓝巨画,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用一把锈迹斑斑的美工刀,沿着画布边缘,割下了巴掌大的一小块。画布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他将那一小块画布叠好,塞进口袋。剩下的整幅巨画,连同墙上那些石灰钟面和炭笔线条,他再没有看一眼。
夏金站在自己的小屋前,看着里面那些“东西”。倚在裂缝旁的湿铁片与“铁与根”,卡在野草里的破娃娃,窗台上的铁皮糖果盒……还有墙角麻袋里,最初的那些“遗物”:剩下的裂口木板、烫痕铁皮、沥青板、石膏块。
她走过去,从麻袋里拿出那块最初的、混沌的锈铁片——不是后来埋在土里的那块,是更早的,从老厂房开始就陪伴她的那一块。它依旧沉甸甸,伤痕累累。
然后,她拿起那件裂口木板,又捡起一小块沥青板。
她走到屋外,在门口那块相对平整的泥地上,蹲下来。她用锈铁片尖锐的边缘,在泥地上开始挖掘。泥土比她想象中坚硬,夹杂着小石子和草根。她挖得很慢,很用力,直到挖出一个浅坑。
她把那块混沌的锈铁片,放了进去。然后,是裂口木板,竖着插在铁片旁边,让那道被锉开的狰狞裂口,朝向小屋的方向。最后,她把那块小小的沥青板,盖在了浅坑上方,像一个简陋的、歪斜的盖子。
她没有掩埋它们。就让它们以这种半暴露的状态,留在门前的泥地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就是她选择的“留下”。不是随意丢弃,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埋葬”——将她艺术(如果算的话)起点处最核心的几件“粗胚”,埋在这片她艺术(或许)发生第一次重要转折的废墟门前。
让起点,归于终点。
至于那些后来“生长”出来的关系——倚墙的、卡草的、放在窗台的——她决定不带。让它们留在这里,与这片空间共命运。能留多久是多久,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那个铁皮糖果盒,红色塑料带捆扎的结还算牢固。里面那些细微的“遗骸”,就让它留在这个窗台吧,像一个时间胶囊,虽然注定无人开启,也注定很快湮灭。
傍晚,大家聚在一起,吃了在这里的最后一顿“正经”饭——依然是糊糊,但陈川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瓶劣质白酒。每人分了一小口,辣得人龇牙咧嘴。
没有告别的话语,没有总结陈词。只是默默地喝,默默地吃。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风声依旧,荒草依旧。
“明天上午,车来。”陈川说,声音有些哑,“各自把要带的东西,搬到操场边上。能塞多少塞多少,塞不下的……就这儿了。”
他举起手里那个脏兮兮的搪瓷杯,里面还有一点点浑浊的酒液。
“敬这儿。”他说。
大家沉默地举了举手里的破碗或杯子。
“敬咱们。”他又说。
依然沉默地举杯。
然后,他一饮而尽,把杯子随手扔进身后的荒草丛中。其他人也默默喝干,碗碟随意放在地上。
夜色彻底降临。星斗满天,清冷而遥远。
夏金回到小屋,没有点蜡烛。她躺在睡袋里,听着熟悉的风声、破门窗的哐啷声、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旗杆上大刘那件“风铃”缓慢转动的、吱呀吱呀的声响,以及小满装置传来的、零碎而空洞的鸣响。
这些声音,像这片废墟最后的呼吸。
她侧过头,透过破门的缝隙,能看到门外泥地上,她刚刚“埋葬”的那几件东西模糊的轮廓。月光很淡,给它们镀上一层冰冷的、属于亡灵的微光。
明天,她将带着那块从土里挖出的、养过水蚤的湿锈铁片,或许还有一两件别的什么小东西,离开这里。
前往下一个未知的、短暂的、或许同样粗粝的“地方”。
而这里的一切——墙上的划痕与嵌入,草间的缠绕与卡入,泥地里的半埋,窗台上的铁盒,旗杆上的风铃,枯树间的鸣响,画布上的污迹与割裂,以及他们所有人留下的汗味、体温、和那一口劣酒的灼烧感——都将被封存在这片土地最后的记忆里,然后,被推土机的轰鸣彻底覆盖,归于永恒的寂静。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无数次“临时性”中的一次。
只要还能找到下一个废墟,只要心里那点灰烬还烫,只要这双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还渴望去触摸另一种粗糙与真实——
路,就还在脚下。
哪怕下一步,踩进的仍是虚无。
她闭上眼睛,在废墟最后的叹息声中,沉沉睡去。